血色粘液不斷地從易相書雙眼流出,絲毫沒有停滯之意,沿著階梯直流而下。
與此同時,才關上的天國之門再度打開,一把殘破劍柄跌到台階上,華金納弓著腰,童仁充血臉色漲紅,嘔吐出一灘胃液。
近千年未曾有過呼吸的感受,雙手本能地抓向喉嚨,華金納強忍住這種衝動,一點點適應身體回到現實後的異樣。
天國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離開天國的一瞬間,就如水產市場上買來放生的魚,大太陽底下被人圍著念經幾小時,突然丟回水裡,急速變化的環境會導致身體產生嚴重的應激反應。
一般這樣魚是活不了的,人也一樣,但華金納再怎麽說也是天國的造物主,經驗豐富,深知這時候要做的就是適應,適應“活著”這種狀態。
再漫長的時間,天國中的一切對外界不過是一瞬間,納森王第一次看見華金納這般失態,意識到她發動了天國。
“埃麗卡,你沒事吧。”
納森王小心地扶住華金納,她也進入過天國,知曉此時最忌給予刺激。
一旁的李慕玄悻悻然地收回伸出的“場域”,倒轉八方最不懼怕的就是投擲物,他本來都要接住劍柄了,被華金納的天國搶先。
華金納深呼吸幾次,身體調整到能夠站立的程度,立即提醒納森王。
“王,不要靠近那把劍。”
納森王食指貼緊嘴唇,示意她不要說話:“埃麗卡,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
華金納是納森王的老師,兩人一起相處的時間,還要超過納森王的生母,摒除王和衛的身份,就屬華金納和納森王最為親近。
即使納森王不再是王,華金納也會拚盡自己的一切去守護她。
這是在天國漫長的時間當中,華金納生出的念頭,也就是這股執念,支撐著華金納將極限推到千年。
華金納沒有察覺,衛對王的忠誠應該是絕對的,她對樹的信仰沒有絲毫動搖,但對於王的忠誠,卻逐漸轉移到納森王個人身上。
“咳,乖孫女,這種時候我知道不該打擾你們。”李慕玄面露難色,指向下方。
“但下面的這個玩意兒,華金納,你能處理一下嗎?”
渾濁的粘液已經將易相書整個人吞沒,縷縷血氣飄向天空,在上方匯聚成一團血色陰雲。
所有人心中一緊,感到一種不可言說的壓抑。
一道閃電劈落在粘液上炸開,釋放出血色濃霧。
複歸的安東尼呼吸加速,兩手各自抓著一束雷霆,只要霧中人影稍有異動,他就會立即攻擊。
相樞邪念滲入易相書的心神骨髓,即便他身為太吾傳人,此刻也已墜入魔道,靈台蒙塵,神識瘋癲。
名為“相樞”的存在,借第五世太吾之身,首次降臨在這個世界。
納森島上的所有人都看到了籠罩在王城之上的血色陰翳,與島外的陽光明媚對比強烈。
正在休憩的王也掀開蓋住腦門的樹葉:“陰陽天,大凶啊。”
余光瞥向一旁入定中的諸葛青,王也揉搓著下巴,愁眉苦臉道:“此地不宜久留,老青你得快點啊。”
樂園當中,倒吊看向逐漸被染紅的天空,眉眼彎彎:“光是看著就讓人心煩意亂,從王城那邊飄來的?”
目睹王城天空的異變,除了貝希摩斯,以利亞和望月悟都立即與納森王詢問情況。
“王,需要我回去護衛嗎?”
納森王沒有回應。
貝希摩斯的軍艦甲板上,羅恩放下望遠鏡,看向旁邊的助理。
“這麽大規模的天象改變,我們資料中有這種級別的對象嗎?”
出於嚴謹,
助理用筆記本查了一下,給出一個否定的答覆。“混蛋,別告訴我納森這就要魚死網破了,我們的受體士兵還沒上島呢!”
羅恩牙齒都要咬碎了,他和他背後的家族,為了此次行動幾乎傾盡了所有能夠動用的資源,力求萬無一失,只要成功接收納森島上的資產,他就能徹底在董事會中站穩腳跟。
那意味著更高的權力,更多的財富,羅恩不可能容忍全盤接收計劃失敗。
“不用管哪都通了,通知所有士兵,計劃提前,給我出發!”
大批的sp受體士兵乘坐登陸艇,從島的各個方向登上納森島,這一幕自然瞞不過在島上遍布天眼的哪都通。
“貝希摩斯按捺不住提前開始行動了,島上同胞的撤離工作進行得怎樣?”
黃伯仁拿著對講機問道。
“還有不少正在路上,另外二壯剛傳來的消息,陰雲覆蓋區域內有一種奇怪的波動,她預感陽神進入的話會很不妙,只能放棄無人機的控制,轉為我們手動操作。”
“嗯,讓大夥兒都回來吧,人員安全是根本,我黃伯仁帶的隊,來的時候是哪個數,回去就得是哪個數,只能多不能少!”
趙方旭讓黃伯仁帶隊是有理由的,黃伯仁性格穩重,他比公司的任何一個人都要適合指揮這次的行動,面對貝希摩斯,他們必須要表現出足夠的“慫”,才能隱藏住往後收的拳頭。
……
突然改變的天象使得所有勢力都改變了自己的計劃,而在異變的核心,王城正在遭受建立以來最大的考驗。
“五雷三千將,雷流八蠻兵,火光燒世界,邪魔化灰塵。”
衣衫襤褸的相樞念著咒法,熾烈的電光從其掌心迸發,將原本就帶有裂紋的石柱劈得粉碎。
然山派,五雷招來咒。
使用赫爾墨斯的神力,安東尼在掉落的岩塊上跳躍,身後是一片蛇行竄動的雷霆。
太奇怪了,他明明擁有宙斯駕馭雷霆的神力,卻會被這些雷電所傷!
女武神古娜全身縈繞盧恩符文,閃現到相樞身後,才一站定,一隻大手已經抓住她的膝蓋,一拳打向她的腳踝。
血吼教,七十二地煞拳。
強悍的拳勁透過鎧甲將骨骼擊碎,古娜失去平衡,而後相樞兩手撐地,頭朝地腳朝天,上下顛倒,這一招名為倒打衝天子。
古娜倒飛出去,又撞塌了一棟建築,被碎石掩埋。
一人壓製二衛,正常狀態下的易相書絕對做不到,因為有著內力衝克的限制,縱然易相書已經修全了六品以下所有門派的功法,他能夠使用的永遠只有相生或是同屬性真氣的功法。
但相樞沒有這種限制,內力衝克會導致五髒衰竭真氣混亂,那就衰唄,亂唄。
反正相樞又沒有理智可言,完全把身體當作一次性耗材來用,也就是相樞身體機能強大,否則相克內力同時在體內運轉,這會兒易相書已經炸成幾塊了。
李慕玄站在納森王身前,用倒轉八方控制碎石合成一面石牆,擋住傾瀉而來的雷電。
就算李慕玄消息再落後,這時候也回過味來自己被騙了,大羅洞觀可鬧不出這種動靜。
“華金納,你不能用地獄再困住他嗎?”
華金納抱緊懷中的納森王:“我已經展開地獄了,你看他眼睛下的一行血淚,那就是他的念頭。”
徹底相樞入魔後,易相書反倒不受地獄禁錮了,因為他內心只有一個想法。
“太吾,殺殺殺,太吾,殺……”
當女武神和神裔遠離了相樞,他反而安靜了下來,如同一具行屍走肉,姿勢詭異地向納森王走去。
“不止騙我,還想對我孫女下手。”
李慕玄向來性情暴躁易怒,見孫女暫時無憂,主動從石牆後走出,不可見的場域從李慕玄身上向外蔓延。
“給我死來!”
無形的場域接近了相樞,他似有所覺地張開嘴,身體向後翻去,但還是慢了一步,一股由內而外的力量將他下巴硬生生扯斷。
李慕玄的能力叫倒轉八方,現如今名為“人磁”,他在四周製造出特殊的場域,場域內力的方向由他控制。
場域的延伸無視任何介質,一旦身體器官被場域籠罩,李慕玄一個念頭就能讓其爆體而亡。
李慕玄長眉顫動:“舍棄被觸碰的部分來保全自身,很少人有這種魄力,完全出自本能的應對,看來這家夥會很難纏啊。”
金剛紫霞玄陰純陽歸元,五種屬性的內力在體內流轉,相樞同時用出不同門派的功法。
三個青面獠牙的惡鬼自相樞身後走出。
聞惡而來,有惡即生,此為聞惡聲。
憎良忌善,倒行逆施,此為祛善。
亂念搜魂,妖心難掩,此為妖心示顯。
相樞入魔後,入魔者不僅會實力大增,壽命延長至數百年,邪念更會化作妖魔降臨於世,為禍人間。
每一個妖魔都擁有易相書習得的手段,與納森衛戰力持平。
聞惡聲體湧金光,大力金剛掌拍擊著女武神古娜的鎧甲,聲如洪鍾。
祛善指畫禦風符,腳踏清風飄然天外,掐訣念咒,掌心落雷霆。
妖心示顯神火環繞,純陽劍意斷場域,雲環步形隨意動,身姿飄搖如雲霧無形。
最後一名留守神樹的納森衛“貴金屬”加西亞也趕到戰場,身體融入構建出的合金當中,與界青快劍相碰撞,火花四濺。
華金納沒有再度發動天國,天國原來就不是用於對敵的,面對一群沒有理智的瘋子,還是暴力更加好使。
“王,我們移動到安全的地方去吧。”
納森王坐在台階上,環視四周,大半個王城已經化作廢墟。
“沒有安全的地方了,埃麗卡,就在剛才,我感應到貝希摩斯的士兵登陸了,神民正在抵禦他們的進攻,但沒有衛的庇佑,神民是擋不住他們的。”
她站起身,牽住華金納的手。
“我們能去的地方只有一個。”
華金納眼神晦暗,王終於要面臨她的命運了嗎。
作為祭品的命運。
納森的信仰體系圍繞著兩點建立,一個是神樹,一個……是“犧牲”。
納森王的選定,自始至終都是為了神樹的延續,甘心為樹付出一切,包括靈魂和肉體,都將歸於樹。
作為兩任納森王的衛,華金納對這一點再清楚不過,但這一刻,她居然產生了動搖。
不想看到王受傷,哪怕是為樹作出的犧牲。
“怎麽了,埃麗卡?”
納森王對華金納的遲疑感到困惑,這時她眼角的余光瞥見了一樣東西。
是易相書丟出的劍柄,在陰雲的籠罩之下,散發出柔和的光芒,驅散四周的邪氣,映襯得劍柄細節愈發清晰。
“伏?”
納森王輕聲念出劍柄所刻文字,看向天邊與李慕玄戰鬥的相樞,心有所感。
相樞並不是想要靠近自己,他的目標是這把劍柄,莫非易相書臨近瘋魔前也要投擲出的器物,就是想要吸引邪魔過去攻擊她?
將這把劍丟到與貝希摩斯的戰場上, 驅狼逐虎,未曾不是一個好選擇。
因信仰與情感發生衝突的華金納沒有注意到,納森王將地上的伏虞劍柄拾取起來。
指尖觸碰到劍柄的瞬間,記憶如洪流灌入納森王的腦海。
“原來如此,你也是樹嗎?”
純白的空間當中,易相書和納森王相對而立。
易相書的雙眼恢復神采:“你比我預想中的要平靜得多。”
納森王笑道:“因為已經有過一次經驗了。”
她點了點自己的腦袋:“在這裡面,保存著神樹存在以來所有王的記憶,我每天都會瀏覽一部分,以確保自己能夠成為一個合格的王。”
她沒有名字,她就是納森王,歷代納森王的意識集合體,與太吾的傳劍相似,每一任太吾都是同一意志的延伸。
“納森是建立在犧牲之上的理想國,在被選為新王后,你就已是祭品。”
易相書弄清了納森王的由來。
“為了對抗名為相樞的存在,鍛造出的神劍伏虞,將記憶傳遞給後繼者,隻為完成剿滅相樞的使命。”
兩個意識相融合,納森王也獲悉了易相書的記憶。
“紫陽真人,天地人三道禁製,神樹……樹原來還充當著這樣的作用。”
她看向易相書,看向這即將成為自己的存在。
“與仙人對弈,將宿敵相樞作為棋子落在棋盤上,能勝嗎?”
現實當中,納森王手握伏虞劍柄緩緩站起。
“王本無名,因劍有姓。”
她嫣然一笑。
“從今日起,我名太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