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時光,有人覺得很漫長,有人覺得很短暫。
當掛著“萬寶錢莊”的商船駛入港口的時候,無數目光越過江面看了過來。幾道身影從人群中四散退去。
商船泊定,一支木梯從船上架向岸邊,兩排長長的隊伍分列而立。寧致遠迎著無數仰視的目光悠悠走了下來,身後是雲瑤和文老。戴著面具的安平和身材魁梧的劉建緊隨其後,也緩步踏下樓梯。
江水滔滔,風疾日烈,盛夏的氣息越發濃鬱了。
安平淡然穿行在熾熱的迎接隊伍中,隨著寧致遠來到一排掛著錢莊字號的馬車旁,發聲辭別。
雲瑤走出來,十指絞成一團,低著頭輕語道:“恩公要不隨我們一起走吧。”
面具下的雙目淡淡看了她一眼,也不言語,轉身朝著人群外走去。
“恩公且慢!”雲瑤咬了咬朱唇,看著那道背影高喊道。看到那身影停了腳步回望她,她又轉頭衝著寧致遠說道:“爹爹,讓人牽兩匹馬來吧。”
寧致遠站在旁邊將女兒的神情盡收眼底,微笑著揚了揚手。很快人群外就有兩小廝牽著兩匹毛發黑豔的駿馬踏蹄而來。安平在劉建接過韁繩後對著寧致遠和雲瑤拱手道:“多謝。”然後飛身而起,穩穩落在馬背上,隨後在眾人的目光裡揚塵而去。
雲瑤看著漸漸遠去的二人,滿懷失落的走到一輛馬車旁,掀簾坐了進去。
寧致遠搖搖頭,走到馬車旁,撥開簾子,陰陽怪氣的說:“女大不中留喲。”
少女白了他一眼,紅潤又襲上臉龐:“爹爹,你胡說什麽呀!”
寧致遠笑的更盛了:“是是是,我胡說,我記得有人可是說過要一輩子陪在我身邊的。”
“爹爹,你還說。”少女更羞怒了,做勢起身將人往外推去。
“好好好,我不說不說,要不然我們回京去吧,省得下次再碰到人家時,萬一我說錯話就不好了。”
“回就回。”少女怒道,馬上反應了過來,趕緊將人又往馬車裡拉:“爹爹,你是說我們還會見到?”
“我說什麽了?有人可不讓我說哦。”寧致遠微微晃動著腦袋,得意的說道。
“哼,不說就不說。”
“那我們還回不回京了?”寧致遠幽幽的丟下一句話,臉上掛著滿意的笑容下了馬車。
“不回!”一聲尖銳的叫喊刺破雲霄,驚的馬匹一陣騷動。寧致遠一個趔趄,瞪了一眼疑惑的眾人,也坐進了一輛馬車。
文老坐在簾子外,從袖袍裡拿出一瓶酒,灌了一口,滿是陶醉舒爽的對著站在一旁的管事說道:“走吧。”
夜色有時候比人要誠實可靠許多,它永遠不會遲到,也永遠不會缺席。
馬蹄聲踩在石板路上發出的噠噠聲很響亮,卻仿佛無人聽見一般。夜色鋪進漢陽城裡的每一個角落,滿城的喧囂漫過馬蹄聲,與夜色對抗拉扯著。永遠有人不肯妥協,也永遠有人不願妥協。他們擠在大街小巷裡,扮演著不同的角色,帶著不同的心情。
安平牽著馬在一家掛著“福滿樓”的酒樓前停了下來。酒樓實在太過耀眼,而耀眼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人群。
戴著白色面具的安平出現在這裡,很難成為不被關注的主角,他仿佛自帶光環一般,很輕易的就俘獲了無數目光。這張面具其實讓他一直很困惑,什麽時候該戴,什麽時候不該戴,連他自己似乎都有些分不清楚。
一個穿著黑色布袍的小二迎了上來,
他將白巾甩到肩上,諂笑著接過韁繩往馬廄走去,還不忘抬頭對著店內大喊一聲:“貴客兩位。”而那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洗禮,對他而言更是一種享受。 二人入了酒樓,挑揀了一張相較僻靜的桌子,實在是沒有比這更好的位置了。
是啊,如此張揚的酒樓,又怎會缺少食客呢?
酒樓最是魚龍混雜,也最是容易挑起爭端。劉建懷揣著五萬兩銀票,這讓他點起菜來格外放肆,最後小二又拚了兩張桌子過來,才堪堪堆放下去。
安平吃的很是小心翼翼,又不肯將面具掀的更多。劉建就毫無顧慮的大吃起來,當他準備將戰場轉移到第二張桌子的時候,一把扇子擺上了桌子,一名青年很自然的坐了下來,拍了一把身後空桌的桌面,兩根筷子騰空飛起,他揚起手抓住,轉過來就要往菜盤裡伸去。
明眼人都知道這幾位是江湖中人,似乎也只有江湖中人才願意去惹江湖中人。但凡事總會遇到例外,比如這福滿樓的管事的。
還沒等安平做出反應,管事已經來到了他的面前,謙恭道:“這位爺,請問你們認識嗎?”
那人被打斷了吃食也不生氣,放下筷子看著安平和劉建,然後淡淡說道:“之前不認識,現在認識了。”
管事訕笑一下,轉過去對著安平作揖,還未開口,就聽安平答道:“是的,現在認識了。”
管事聽的尷尬一笑,賠禮退了回去,等他入了內堂,關上門簾,臉上露出一絲陰鷙來,對著裡面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又回到了前廳。
一頓晚飯吃的很是詭異,三人默不作聲,只顧著夾菜,總會讓人誤以為是這福滿樓的珍饈太過美味。
結完帳出了門,兩人往馬廄走去。那蹭飯的青年開口了:“我建議你們別去了,一道走走吧,他們會親自把馬送過來的。”
安平看了他一眼,也不矯做,抬步跟了上去。
夜色在上空黑的更加濃烈了,漢陽城的燈火也更加通明了,似乎這場拉鋸戰已經進入了高潮。
青年帶著他們穿街走巷,來到一條燈火拉鋸失敗的胡同裡。三人也不說話,像是在為燈火默哀。
過了片刻,一道道黑影出現在巷口,巷口殘存的燈光閃著寒意映入他們眼中。青年將折扇合攏,向前甩去,扇子拽著他那修長的身影朝巷口撲去,折扇打開,數道輕微的破空聲響起時,青年已經收好折扇,回身站定了:“喊你們管事的來吧。”
那幫黑影兵器落地,捂著頭搖擺著看向同伴,然後一個個抱著披散的頭髮驚恐的向外跑去。
青年攤開手,打開折扇走到一邊坐了下去,拍了拍大腿,自言自語道:“哎呀,方才忘了拿一壺酒了。”
巷子裡的氣氛比吃飯時更加詭異,安平的興致倒是越發高了。厲害的人物總是對自己正在經歷的未知的事情充滿興趣。
不多時,又有幾道人影出現在巷子口,管事熟悉的聲音響起:“三位好膽,可惜福滿樓不是爾等能夠撒野的地方。”
話音剛落,就見眼前一晃,青年已經站在了他面前,戲謔的問道:“是嗎?”
管事一驚,惡人在面對強大的對手時也是會膽顫的。不過他也算是見過世面的人,想想自己身後的主子,他惡向膽邊生,又威脅道:“閣下莫不知我福滿樓背後站著誰吧?”
青年不屑的看著他回道:“別說是薛才茂那老狗,就是他背後的狗主人小爺我也不放在眼裡。”
管事這才意識到自己惹了一個比主人更惡的惡人,對方連自家主人的主子都敢隨意辱罵,此刻要捏死自己豈不是跟捏死一隻螞蟻那般簡單?當下也不敢再有半分硬氣,顫抖著乞求道:“是小人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少俠,少俠大人有大量,就把小的當個狗屁放了吧。”
噗的一聲驚起,一個小東西在黑夜與光明交匯的地方騰空閃過。
“敢罵小爺是狗,嫌自己的好日子活到頭了是嗎?”
管事的捂著耳朵尖叫一聲,哪裡還能再聽的見半個字呢?
管事身後的幾人雙腿像篩糠一樣抖動著, 驚恐的看著青年,無人敢上前去攙扶那已經躺地哀嚎的管事的。
青年看了他們一眼,踢了一腳管事的,發話道:“把我們的馬送到君悅客棧去,但凡有一點缺損,你小命就留下吧。”
一幫人哪裡還敢停留,當下架起管事的,一溜煙跑沒了影。
“看,我就說他們會把馬送上門吧。”青年走到兩人身邊,得意的說道。
安平扯了扯嘴角,在黑暗裡露出一副看傻子的神情望向青年,無語的向外走去,心裡還想著:“這人莫不是腦子有問題吧?”
還未等他們走到巷子口,青年的聲音再度幽幽傳來:“二位也是要去周水府吧。”
安平聞聲停了下來,回身看著籠在暗中的青年,極不友善的問道:“兄台這是何意?”
青年擺擺手,笑道:“別誤會,最近去周水府的人太多,我隨口一問罷了,正好我也要去,不如就結伴同行如何?”
“為何要找我們?”
“因為你們大方啊,跟著你們有好吃好喝的。”
這次輪到劉建嘴角直扯:“就這麽簡單?”
“就這麽簡單,你們管飯,我管閑事,合作愉快。”
安平思量了片刻,拱手問道:“還未請教兄台怎麽稱呼?”
“本大俠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逍遙派,徐不歸。”青年說完,昂著頭,傲然的看著他們。
劉建對著安平嘀咕著:“聽說過嗎?”
“沒有。”
“......”
黑夜終究戰勝了燈火,將整座城都收入了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