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最後的光

　　“那就證明給我看好了。”

　　女魔頭抬腳，高跟鞋在地面劃出小小的弧線，將一把劍踢到月靈的腳邊。

　　這是銀鉞的劍。

　　“你知道該怎麽做，就像曾經一樣。”

　　“……”

　　月靈看著地上的劍，沉默著，片刻，董璿失去了耐心，她用自己破壞力最為恐怖的武器，開始蓄力，口中淺淺的做出一個口型。

　　再見。

　　銀鉞看著月靈的背影，他身後的大衣已經在戰鬥中脫落，隨動作而滑下他的雙肩，落在地面。他已經可以想象到接下來的場面，那就是他會慘死在所羅門魔神的手下——像自己的父母一樣。他不忍看到接下來的一幕，所有人都不願意。他甚至在想用自己這條命去和他們拚命！哪怕同歸於盡也好，這樣就可以……

　　……就可以去另一個世界和父母生活在一起了吧。

　　可是他彎腰撿起落在地上的劍的力氣都沒有了，還有誰可以扭轉這局面?還有誰呢?

　　歌聲……

　　絕望的魔窟中，傳來……歌聲。

　　所有人，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所有人都聽見了這來自異鄉語言所吟誦的歌謠，它純淨，它聖潔，它不應出現在此。

　　那是……

　　“Heer ，die alle levende wezens van bovenaf overziet(高天之上俯瞰眾生的奧拉弗大人啊)，uw genade， uw licht(您的恩惠，您的光明)，Je schijnt als de zon in de wereld(您如同太陽一般照耀世間)，We verdienen het om u te prijzen(我們理所應當向您讚美)……”

　　是歌頌?還是禱詞?

　　蠟燭被折斷，法陣停止了運作，薄暮此刻從地上拖著虛弱的身體，曲腿跪在地面上，她的雙手握合著，她的眼眸輕閉著。少女的聲音不大，卻在銀鉞已經產生幻聽的耳鳴聲中清晰到每個字都能聽見。

　　“我們本是凡人，本是塵埃，是您讓我們具備了您的形象，是您讓我們蒙受您的恩典，為了救贖罪人，為了驅散黑暗……”

　　這些話都讚美的話……這是銀鉞這種沒有讀過書的人唯一能夠想到的形容詞，可就是這些讚美的詩歌，亦或者禱詞。卻好像被這中空的龐大洞室中來回反射，擴大。

　　詩文愈發洪亮，仿佛不再是深邃幽暗的地下洞窟，而是一座莊嚴的教堂大廳！在這個瞬間，好像禱詞也不複存在，唯有……唯有掙脫了束縛，擺脫了儀式的，懷特裡斯聖女:

　　“奉我主神奧拉弗之名，淨化心靈，去除汙穢……”

　　光明漸起，回聲嘹亮，法陣展開，無風自動，騰空而起。少女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眸，正如同太陽一樣金光璀璨著:

　　“……Verlicht onze weg en verdrijf de duisternis van het kwaad！(照亮我等之道路，驅逐邪祟之黑暗)”

　　【奧義?白教奇跡:神怒光域】

　　這就是所有人都能夠看見的一幕，來自薄暮的詩歌傳遍整個地下洞窟！銀鉞的耳鳴在這巨大的魔法陣中漸漸清明，隨之消失;受傷的殘寂撫摸自己的軀乾，它不再疼痛，恢復如初;凌少動了動他的手，居然能夠彎曲，再次握緊拳頭。

　　所有人都不可思議的看著眼前的一幕，包括所羅門的魔將那更是沒有想到。薄暮此時就像是天神降臨一般，修女長裙與頭紗飄飄悠悠凝滯於半空，她雙臂伸展，擺出一個十字架一樣的體態。掌心向內，隨身攜帶的傘此刻被撐開，並在薄暮雙手之間懸空自轉。

　　而這些擺好的法陣，那些冒著硫磺火的火燭，紛紛被這巨大的神聖法陣影響，燭火怎能與聖光相比?不斷遭受神聖之光的蠟燭，接二連三的熄滅，傾倒。

　　這是何等聖潔的場面！若不是他們注意到薄暮頭頂上的那一束花環正在慢慢的枯萎，褪色，她的手腕與腳踝還有被捆綁掙扎的傷痕，也許真的就能當做活脫脫的天神降臨了。

　　不過正因為這些傷痕，才更加真實……那就是薄暮此刻已經是破釜沉舟的真實。

　　“大姐姐……?”

　　薄暮浮在半空，光芒驅散了整個地下魔窟的黑暗，此刻，她竟認出了董璿。

　　「“這就是多爾貢人啊，戰爭，野獸，魔族的入侵，兩國的夾攻，無論經歷了什麽苦難，只要燃起一團火，就能夠跳起來。”」她，曾經，帶著災後的薄暮跳起異鄉的舞蹈，為什麽，為什麽此刻試圖奪走所有人生命的女魔頭卻也是她?

　　這個疑問，沒有答案。

　　她知道現在自己必須這麽做，她是聖女，是懷特裡斯聖女，於是，她道:“暴力之柱，破壞之斧。聖典記載:董璿?薩麥爾便是位列第八柱的所羅門魔神。您，就是薩麥爾女士嗎?”

　　“……是。”

　　“柯尼什是傲慢的原罪，褻瀆的異端，是羅拉尼亞人盡皆知的災厄之源。你為什麽要助紂為虐?為什麽不幫助人類?為羅拉尼亞的和平貢獻一分綿薄?”

　　董璿沒有說話。

　　“我能感受到，現在薩麥爾女士大勢已去，但是我從您的眼中參透出了人性，那份生而為人的惻隱……我不忍心殺你，聽我一言，棄暗投明吧。”

　　但不可一世的女魔頭依然隻字未說，她握住大斧，迎著光芒踏來。

　　她一行動，銀鉞等人都明白了，董璿這是要對付薄暮了，此刻薄暮就是致勝的關鍵。銀鉞雙手持握起僅剩的一把劍，向著眾人高喊。

　　這一次，他真的能夠開口發出聲音了:

　　“大家，保護薄暮！”

　　即便是董璿這等強大的所羅門魔神，在光芒之下，她武器上這股紫色的邪氣也被驅散。她能夠感覺到，這份黑暗能量每每與這份光明接觸，稍稍抵抗便被淨化，伴隨著這種神聖的光，自己的力量竟然正在一點點流逝。

　　聽見銀鉞這麽一喊，大家迅速行動起來，月靈伸手用指縫夾住幾扇飛刀作爪率先上前，凌少與銀鉞緊隨其後。一對三的局面再次展開，都知道董璿的實力很強大，但是要同時面對三個對手，即便無法戰勝，拖時間，也足夠了。

　　薄暮此時就這樣懸浮在低空中，不能動，不能中斷，就是一個活靶子……那麽問題來了，牽製住女魔頭，這不還有一個嗎?即便儀式終止，妖女依舊奪走了薄暮的部分治愈之力，即便還未痊愈，她也依然是所羅門的魔神柱之一。

　　果然！妖女也頂著聖光的侵蝕，開始向薄暮靠近了。一旦薄暮被她抓了下來，先不說這神聖法術會不會被迫中斷而遭到反噬，就算不反噬，儀式一旦複蘇，所有人必死無疑。

　　三人與女魔頭糾纏，現在任何人都不可能抽開身，根本來不及伸出援手再顧及這邊，殘寂此時只能靠自己了，靠自己了保護薄暮了。

　　這是最後的光了……

　　他一個健步衝了過去，橫身擋在薄暮與妖女的中間，鼓足了勁說道:

　　“……不，不要再靠近了！要想傷害薄暮，除非從我的身上……”

　　啪！清脆響亮的一巴掌讓殘寂連話都沒有說完就被一下拍開了起碼兩米遠。看來，這些聽起來很酷的話在心裡想想就好了。擊退了殘寂以後，這個妖女上前兩步猛然跳起，跳躍力超過常人，這一下，幾乎快要夠到懸空的薄暮，伸手就要把她抓下來。

　　這下怎麽辦?沒有趁手的攻擊，沒有防身的藥劑，什麽都沒有，怎麽辦?只見他趕忙爬起來，上前去一撲，愣是死死抓住她的兩條腿，把他拖了下來。

　　瞅見這破藥劑師死纏爛打，妖女竟發出難聽的蟲子嘶吼聲，她伸長爪子就要往殘寂的身上扎一個對穿，可讓她始料未及的是，殘寂為了托時間，真的是用盡了渾身解數。也不管丟人不丟人，惡心不惡心了，因為人命關天之下，什麽形象都不需要了。

　　他彈起身子，張開嘴，對著妖女的手臂一口咬下去！疼痛讓腦袋都麻了那麽一瞬，隨即便發出令人牙酸的慘吼。

　　雙眼因為疼痛與憤怒，幾乎快要鼓出眼眶。這下妖女徹底崩壞，她大吼著強行扭曲膨脹其自己怪異的身軀。他緊緊閉著雙眼，咬住就不松口，此刻他什麽也觀察不到，只知道耳邊傳來洪亮的，古老的一聲咒語:

　　“……HolyPressu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