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個下午下來,蘇惠民除了默默面對妻子鄭秋娣的訓斥,更是要面對她的淚流滿面,以及到後來的泣不成聲。他非常想繞過茶桌去安慰她、擁抱她,卻是在回憶裡有點迷失自己,回首與她走過的感情歷路,大學追求了她兩年,與她結婚生小孩後又分開好幾年,連自己的親生女兒可是抱都沒有抱過,與她的這份感情怎得這般痛苦和心酸!所以,他不禁又說:“小荷,你不要再與我這樣鬥氣了好嗎?你以前跟我說人生短暫,大家都應該珍惜光陰,我已經打不了球了,也重新改過了,我會好好維系我們的婚姻,我想好好陪伴笑笑的成長,陪伴在你的身邊,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鄭秋娣眼裡含著淚,準備欲說什麽……這時包廂的大門卻突然被人推開,進來一個旗袍穿著,身材姣好的女子。此女子亭亭玉立,素人打扮,雖是少婦模樣,卻給人清新脫俗的感覺。她一走進包廂,看見鄭秋娣在哭泣,便對其說:“小荷,我剛剛在過道隱隱約約聽到你這邊有哭聲,你沒什麽事吧?”
“你好,茹芸姐!我沒事。”鄭秋娣對女子說,一邊則用紙巾擦著自己的眼睛,站起身又對她續道,“小芸姐,這位是我的丈夫!我們沒什麽事,只是在聊天而已。”
蘇惠民也站起了身,向陌生女子客氣地點頭,她的普通話帶著潮汕人的口音,又似乎是台灣腔,不知道對方是何人物。只是令自己驚喜的則是,妻子小荷在外人面前聲稱自己是她的丈夫,她仍承認自己是她的丈夫!
陌生女子對蘇惠民說:“您好!我是這家書坊的負責人,打擾您們夫妻談話,不好意思了!”
蘇惠民猜測她的話音應該是台灣腔,向她客氣地點頭說:“您好!”
“那您們繼續聊,打擾到您們實在抱歉!”陌生女子說完,轉身離開,順帶將門關上。
當陌生女子走後,鄭秋娣才說:“惠民,我承認我是一直在跟你鬥氣,我也覺得好累,但我就是氣不過你曾經那樣子對我和笑笑。”
蘇惠民再也忍受不住,不禁雙手握實了她的右手,流著淚說:“小荷,我真的知道是我錯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一切都讓它往事隨風,煙消雲散。我們更應該珍惜當下,展望未來。”
鄭秋娣沒有掙脫他的雙手,繼續哭著說:“首先我想跟你澄清幾點,我從沒有在我爸媽和我弟面前說過你半句壞話,也沒有在笑笑面前道過你半句不是,這些年我都是默默面對他們。他們都一直心心念地想著你,我實在執拗不過他們,才邀請你參加我的新居入夥。至於現在我與你的感情問題,還是待一邊再看看吧。如果到時你來的話,我希望你遵守剛才我跟你說的約定,不然你會很難堪,別說我沒警告你。”
蘇惠民忽地松開了她的手,一時雙手又不知如何安放,低垂著頭點了兩下,算是答應了她。
“好吧,今天就到這裡吧。天準備黑了,我也要回去了。”
“小荷,我車在樓下,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你先回去吧,我收拾一下這裡,等會我自己會回去。”鄭秋娣說著,自顧收拾起桌上的東西。
蘇惠民站起身,瞧了瞧她,接著跟她說了句再見,這才依依不舍地轉身離開包廂。他出了包廂,瞧瞧頭上的包廂名字“夢裡水鄉”,又望望對麵包廂名字“佛性禪心”,此時“佛性禪心”的包廂大門敞開著,一位工作人員模樣的年輕女子正在打掃衛生。
“佛性禪心”的包廂與“夢裡水鄉”的包廂大為不同,“夢裡水鄉”四周牆壁都有山山水水的貼紙,雄偉壯麗的大好河山和氣勢長虹的氣吞山河,夾雜著高山流水覓知音,伯牙子期會琴曲的意境情景,可謂是闊達逸致的“夢裡水鄉”。而“佛性禪心”四周牆壁則是有幾個古代人物模樣的壁畫,不是佛道造像或道人道姑的手繪畫,是普通人物的黑白素描牆貼畫。 他忽地停止腳步,怔怔地看著一截畫像出神,木棉花開的樹下,地面飄零散落了幾朵木棉花,一位婀娜多姿的女子屹然安詳站在樹下,這女子的面容好不熟悉!這熟悉裡使得他忽然產生起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卻是心底裡發出的感覺,此感覺是一種天性之情。奇怪這感覺從何而來?此女子面容輪廓分明,圓臉潤致,高挺鼻梁,雙目老大有神,柳眉新月,一副梨渦淺笑的模樣。其穿著是著地漢服服飾,留著及腰長發,後腦杓串著一支發簪。自己怎麽會對這貼畫突然產生天性之情?這種天性之情不是男女之間的好感愛戀之情,說不上這個奇妙的感情!
蘇惠民對著壁畫大概入神了三四分鍾,眼睛對畫像女子一直沒有移開過,實在說不出這感覺。要不是有工作人員將門關上,他還會繼續瞧著壁畫考究深思。他不得不下了樓,出了書坊大門,想著還是等一會妻子小荷,不知她如何回去,自己有車可以剛好送她。
不一會,鄭秋娣也下樓出來街道,再次瞧見蘇惠民,開口道:“你怎麽還沒離開的?”
蘇惠民說:“你怎麽回去?我有車,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的車就停在這裡,我自己開車回去。你自己路上小心一點,傍晚路上車流量大。”鄭秋娣說著,拿出一把汽車鑰匙,對著路邊一輛白色轎車遙控,走近車身拉開車門,轉身對蘇惠民續道,“有什麽事情,再電話聯系吧。”
蘇惠民向她點了點頭,目送著她駕車離開,直至她的車影消失在暗淡的晚霞之中。小荷她這幾年是上班打工還是自己創業?完全不知道她的生活和工作狀況,如今是開著一輛B級日系合資轎車,又準備新居入夥,有車有房,這是一個怎麽賺錢方法?她一身時尚職業女裝,腳上穿著一對高跟鞋,可是颯爽幹練,哪還有以前樸素稚氣模樣。而這麽多年過去,自己似乎還是原地踏步,日常穿著都是休閑運動裝,就開了一間店鋪,買了一輛再普通不過的小四輪,銀行卡裡沒什麽存款。小荷她究竟是怎樣度過這幾年的?他始終不得解,帶著一系列的問號,最後也離開了這“子霞書坊”。
第二天一早,蘇惠民又回到工作崗位。當他將店鋪衛生搞好的時候,忽然想起昨天恩師王先發對自己說的話,弟弟惠誠正在CUBA打球,那可以上網查查他的相關資料。他打開電腦,搜索了一下CUBA的官網,接著再在球員查詢菜單那一欄搜索弟弟的名字,立刻彈出了相應的個人簡介。真有蘇惠誠這個球員名字,廣東XX大學,身高1米92,首發小前鋒,還附有個人半身照。定睛細看這半身照片,皮膚白淨,面如冠玉,眉目清秀,板寸平頭。這是自己的弟弟阿壞嗎?自己與他分離有八九年之久,他從小孩模樣已長成一米九多的七尺男兒了?弟弟的花名“阿壞”是與城區水門橋的一個歷史事件有關:
蘇惠民記得自己與弟弟還小的時候,母親常帶我們去水門橋附近遊玩,並給我們講述一些這裡的故事,其中一個故事就是沙下慘案。沙下慘案發生於抗日戰爭時期,1938年日本軍隊第一次從大亞灣登陸進犯華南後,又先後兩次從這裡登陸,惠州城是日本軍第一個進入的城市。日本軍在這裡燒殺搶奪,其中在西枝江邊一次就殺害了三千多人,製造了震驚華南的沙下慘案。而在1941年12月,日本軍為發動太平洋戰爭,侵佔香港後,獲悉香港居民特別是滯留於香港的著名愛國民主人士和文化界人士紛紛向惠州一線轉移,並有國民軍獨立第九旅重新集結於惠州、博羅一線。日本軍圖謀追捕愛國民主人士和文化界人士、殲擊獨立第九旅,因此策動第三次進犯惠州。1942年2月3日,日本軍由水陸分三路向惠州進犯。在沙下,日本軍野蠻地抓來六百多HZ市民,將他們以鐵絲穿掌穿肩,押至西枝江邊,一個個用刺刀捅死。有憤起反抗者則被刺死後推下西枝江,江中血水交融,不知是河流還是血流,而岸上屍體層疊如山,暴野血腥,慘絕人寰,不堪入目。
水門橋水門沙下市水運公司一帶,作為日本軍侵華殺害惠州人民的舊址之一,市博物館已於1984年12月在此立碑作為紀念。以此來緬懷愛國人士、英雄將烈和革命先輩,並以此揭露日本軍侵華時屠殺惠州人民的罪惡行為,激發人民對和平對祖國的熱愛之情。
而弟弟蘇惠誠聽了這個歷史事件突然興奮了起來,那時的他大概是四五歲的年齡。一次,他和鄰居朋友們在看電視時與他們發生了爭搶吵鬧,是為了爭搶電視遙控器。他強迫大家都要看他喜歡看的電視節目,但是朋友們都不理睬他,繼續和他搶遙控器。在他力量不夠,搶不到遙控器之時,誰料他竟然跑進廚房,接著手裡拿著一把菜刀衝進廳裡,一刀砍在木桌上,對著鄰居朋友們大吼一聲:“看誰敢和我搶電視看,我把他砍了!你們都不知道我的厲害,我比日本軍還要壞,看看還有誰能比我壞,哼!”
由此,母親看著發飆的弟弟蘇惠誠,給他安了個花名,阿壞!這樣一直叫著叫著“阿壞”,大夥喊習慣了,他也聽習慣了,也就是阿壞了。
蘇惠民對弟弟的名字由來,及對母親的些許回憶到此為止。弟弟兒時模樣已隨歲月逝去一般,逐漸模糊起來;如今看著網頁上的照片,其真是自己的親弟弟阿壞嗎?又不禁再思念起母親的音容笑貌,圓臉潤致,高挺鼻梁,炯炯有神的雙目,柳眉新月,梨渦淺笑……這,自己昨日在“子霞書坊”看見的那幅壁畫,似乎是與母親一樣的面容表情!那古代裝扮女子怎是母親模樣?這是何故?這是為何……
此時,店鋪門外響起一片“嗚嗚”的鳴笛聲,是警笛聲、120救護車急救聲、消防車警報聲同時一起響著,還夾雜著有熙揚的人鬧聲。蘇惠民停止思緒,好奇地起身走出店鋪,瞧見前方惠沙堤路邊停了有特警車、120救護車和消防車,是濱江公園發生什麽事情了?忽聽見路邊幾個匆匆的婦女大聲說著:“濱江公園附近水域有人跳水了,快去看看。”
蘇惠民想,原來是有人跳水了,怪不得驚動了警察、120和消防。也沒啥好奇怪的,東江大橋、惠州大橋時常有人跳江,可都是聽慣了這類事件。卻又見越來越多三幾成群的人向濱江公園同一方向聚集,似乎這個跳水事件比較重大。這下好奇心愈來愈強烈,不禁鎖上門鎖,向人群聚集地快速走去。路上,散落的人群眾說紛紜,“跳水的是一位少女,她自己雙腳綁著兩個大石頭,這輕生的念頭不是一般!”“救人的是一位少年,游泳本領甚是了得。”“這腳上還綁著兩個大石頭,這少年是怎樣將人撈起來的?好生厲害!”……
蘇惠民聽了,愈發好奇起來,加速向事發地點而去。到了事發地方,那裡已聚集了一大堆圍觀群眾,跳水少女已被救起,正被120救護人員抬上救護車,而救人少年則是濕噠噠的一身,正與醫護人員和警察在講述什麽似的。只聽見救人少年對警察說:“我來這邊只是找人,沒想到在這裡會碰見有人淹水,看見她正在下沉,我沒多想就跳下去了。我不想跟你們去哪裡,你們也不用記我的名字,我在這邊還要找人。”
一位警官對那少年說:“您確認自己身體沒事嗎?”
那少年喘著氣說:“我就嗆了幾口水而已,能有什麽事?你們快去搶救那個女孩吧,她還昏迷不醒呢!”
“有專業的醫生在護理著,她應該會沒事。”警官說,“你真沒什麽大礙的話,就快去將衣服換了吧!”
一位消防官兵稱讚說:“你這小夥子甚是了得,接近三米深的水域,那女孩雙腳都綁有整10公斤重的石頭,你竟然徒手將她救了起來,你的水性厲害啊!”
那少年毫不羞澀道:“我完全想不明白這女孩綁著石頭跳水是幾個意思,是遇到什麽挫折了嗎?還是其它什麽原因?”
警官們和消防隊員們聽了,都苦笑著不知如何作答,畢竟輕生之人,是有難言之隱,是有心苦之結,誰知道她是什麽心思,心裡有何痛處!
蘇惠民憑著尚算凸出的身高,隔著人群,瞧著救人少年,國字臉蛋,白白淨淨,一米七左右的強壯身子,濕漉漉的一身披著一張白色浴巾,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瞧這臉蛋仿佛哪裡見過,而這強壯身形,卻是不認識此人!在場群眾紛紛對這少年一番稱讚,他似乎毫不害羞,只是將它當作稀松平常的一件事情。
當蘇惠民覺著這個事件沒什麽大驚小怪之後,準備轉身離開,卻聽見身後有人叫喊:“姐夫,姐夫!”他沒太在意這個聲音,隻覺得與自己無關,徑直離開。在他走了五六步這樣子,肩膀突然被人拉住,同樣的叫喊聲:“姐夫,姐夫!”
蘇惠民停止腳步,轉過身來,瞧著拉自己肩膀的人,竟是那救人少年,他卻喊著自己“姐夫”。此人是誰?一臉迷惑地眼神瞧著他,此人面相是有點熟悉,卻不記得是哪裡見過。怎麽會叫自己“姐夫”?
“姐夫,是我啊,我是阿刁!”救人少年說著,“你不認得我了嗎?我找你找得好辛苦!”
蘇惠民皺著眉說:“阿刁!你是鄭滔?”
“對啊,是我啊!你怎麽不認得我了?”
蘇惠民聽了,定睛細看起眼前這個少年,這臉蛋,這表情,果然是鄭滔!只是他以前黝黑的皮膚怎得現在白淨了許多,身子也長高了許多,他不叫喊相認自己,是完全認不出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