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館。

今兒天不錯。

李算看著跑堂的夥計提溜著長嘴茶壺，到一桌客人面前，作態地道地上了茶具，而後後撤一步，側身提前茶壺，壺嘴距離茶碗有約莫十五厘米，輕輕下壓壺嘴，一道水線便澆入茶碗。

茶葉被熱水衝得浮起，立刻顯現出陰紅的茶色。

“我們不要茶，來點點心吧。”

服務員看了一眼李算的神色，也沒多話，直接轉身招呼跑趟的給上點花生瓜子。

又把自己包成粽子的揚冪直接坐在李算這邊，倆人坐在一幅長條板凳上，顯得有點擠。

“你不高興了?”

這問題有點無厘頭，李算看過去:“你從哪兒看出來的?”

“你眼神不對。”

李算嗤笑一聲:“你又不是我肚子裡的蛔蟲。”

“現在不是，不代表以後不是啊。”

聽著揚冪天真無邪的語氣，又認真想了想蛔蟲那東西。

李算說:“咱倆之前是有點汙，這就有點髒了。”

揚冪聽這話還尋思了一下，緊接著就受不了了:“一天天的，你怎麽竟瞎想。”

“我是告訴你，我沒不高興。”

瞅了瞅李算認真的眼神，揚冪說:“你就是不高興了。”

跑趟的這時候給上了花生瓜子，距離劉燕到場也還有一段時間，這地方是她挑的，停車都不好停，揚冪是自作主張跟來的，想安排她去購物，都打發不走。

原因只有一個。

李算不高興了。

因為什麽，揚冪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得跟著，自家這位能辦出什麽事兒來，她可太清楚了，但就像是《小時代和《紅樓夢，那是魔都，這是燕京啊。

天子腳下，從來都不是一句空話，這是共和國的經濟、文化、政治中心，最多的，是皇親國戚的親戚。

“你知道，我之前見到像劉燕老師這樣的人，得怎麽做嗎?”

揚冪看著剛剛進門便笑臉迎人，伸出手來，好像朋友一樣熱情招呼的劉燕，也本能地起身相迎，都沒來得及回李算的話。

李算站起身，特別有禮貌的樣子，但話裡，卻叫揚冪聽出冷意了。

“就好像小妾一樣，寫了什麽，得給人家送過去，做了什麽，得給人家也準備一份。而且，你必須笑臉相迎。”

揚冪僵住了，知道自己想做什麽也沒用了。

因為，

這就是階級仇恨。

“劉燕老師。”

“李算老師。”

“您叫我李算就行，要不就叫我小李，聽少紅老師提起過您，就覺得必須得和您見一面，今天真是冒昧了。”

李算賠笑得相當熟練，這份‘懂事兒’，在之前是經過京圈調教的。

他繼續說:“您快請坐，請坐……服務員?服務員！”

那穿著旗袍的服務員走過來了，拿出精致的菜單遞給明顯是主人家的劉燕。

這間不算高檔的茶館除了提供茶水，還有素齋，被安置在一間四合院的院子裡，院子裡的兩顆不知名大樹穿棚而過，很是粗壯，兩棵大樹的中間，被人工製作了一條，小溪一般的水路，水裡養著魚，是紅鯉魚。

“你不用這麽客氣，少紅老師也跟我說了，說你這人不錯，要不能把自己的心尖兒托付給你啊?”

劉燕說著看了揚冪一眼，沒辦法，大庭廣眾的，揚冪能露在外面的還有眼睛，她用那雙眼睛笑了一下，根本就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李算就是來找事兒的，她又能說什麽啊。

“咱們就隨便吃點啊，素齋來兩份吧，茶要毛尖，就我經常來喝那個。對了，一會結帳，直接從我卡上走……”

“劉燕老師，

您這讓我怎麽好意思啊。”李算推辭。劉燕卻把請客的姿態做足了:“有什麽不好意思的，有了少紅老師這層關系，以後大家就是一家人。”

揚冪微微低著頭，做嬌羞狀，她聽明白了，劉燕還不知道李算已經成了楊導的關門弟子，這是扯著李少紅的虎皮，做大旗呢。

“那我就卻之不恭了。劉燕老師，在燕京，我還是新人，聽說您央視的朋友，對我手底下這個綜藝挺感興趣。

實話跟您說，我也想推進項目，但湖南那邊總讓我等，結果這一等就過年了，您看看，是不是哪兒方面，我得使點力氣啊?”

劉燕沒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說:“揚冪沒跟你說嗎?”

李算目光一閃，抓住揚冪放在桌上的手:“跟你還有關系呢?”

這話揚冪就不知道該怎麽回，只能說:“我不知道啊。”

“嗨，還是軋戲那事兒。我之前就跟你說過，賺錢不能太急，圈兒就這麽大，不一定什麽時候，什麽事兒就碰到陳導手裡了，你說說這鬧的。”

虛張聲勢。

李算後來泡姑娘的常用辦法，不懂這套流程的就容易陷進去。

一個還在籌備的綜藝，當然不會落入陳導的法眼，人家連李算是誰說不定都不知道。但經過劉燕的嘴皮子上下一碰，就成了人家陳導故意為難揚冪，所以把李算的項目給擱置了一下。

從邏輯到人性，無一說不通。

但事情的真相呢?

《守護解放西從製作到網站上線，哪怕是互聯網綜藝，也走了足足兩年的程序，李算就是知道這個，所以根本不急。

但在這個年頭，一年輕人初到燕京，沒背景，沒資本，就被楊導誇了幾句，到魔都鬧了一通，然後就想做有關‘警方’的綜藝……

你又不是湖南台出來的，誰見了不想咬一口?

所有地方台的類似項目都要到京城走一圈程序，類似《譚談交通和《1818黃金眼那類節目，前者是交警借執法問民生，後者乾脆就是民生，又都是地方電視台的欄目組，類似劉燕這類大院子弟管不著。

但《守護解放西不一樣，這是紀實類綜藝，還要在警察局假設二十四小時的監控，為了這個，還需要投資一套近千萬的設備。

這裡面的麻煩事兒，多著呢。

李算放開了揚冪的手，這是有點不高興了。

劉燕看得出來，嘴角浮起輕笑:“你也不用太上火。”

李算選了個拉近距離的稱呼。

“姐，這不是上火的事兒，投資人那邊錢都砸進去了，要是這項目真拖個一兩年，我耽誤不起啊……”

沒錯，劉燕要的就是這個耽誤不起。

這李算不是還弄電影呢嗎?那裡面水更深，聽說，劇本都已經送審了，自己在廣電還有同學，可操作的空間，這不就大了嗎?

年前送審的，年後過審，物理時間上可能橫跨兩三個月，李算這兒弄來的投資，是到帳那一刻開始走合約時間的，稍微做點手腳，把劇本審核排序往後放放，李算這邊因為合約的時間限制，就得求人。

廣電那地，閻王好過，小鬼難纏。

不用你請客送禮，人家還不能效率低下了?

說到底，這些小鬼就是欺負那些新人年輕，沒背景，又初來乍到。

就跟有些老燕京人瞧不起外地人一樣。

“我有個同學，好像在廣電。”

李算眉頭一挑:“姐你放心，我懂事兒。”

“跟這些都沒關系，素齋來了，咱們先嘗嘗。”

“好，姐你放心，我什麽都聽你的，就是你的同學，方便的話，能不能引薦引薦?”

劉燕看了李算一眼，沒吭聲。

“我不是想繞過您，我是覺得，有些事兒，得大夥兒一起使勁兒，您看要不這樣，電影那邊，是久哥在幫忙。綜藝這邊，要不您也掛個製片人?就當您幫幫弟弟。”

劉燕一聽久哥的名字，心裡就大鼓，正好素齋上來，借著這個當口，她問了一句。

“你還跟久哥熟呢?”

“當著姐姐的面，我也不說瞎話，熟是熟，但還沒過事兒，等過了事兒，就是真熟了……對了，我這戲還有個角色，姐你也可以試試。”

劉燕一聽這個，看著李算的眼神，就像是發現了寶藏男孩啊。

這心裡的疑慮也就沒了，原來還以為揚冪怎麽就瞎了眼，找了個外地人，現在一看，這是小姑娘知道自己得罪了陳導，去跟那幫滬圈的瞎混不說，又撈了個女主角。

估摸著，是能在院線上遊幾天的那種電影?

“電影就算了。”她夾了一塊兒跟面點差不多的素丸子，“綜藝的事兒，我得好好想想，不過你那個策劃桉是真不錯。”

李算多懂事兒啊，“姐您放心，我重新遞交一份。”

重遞交這一份，策劃桉上就不是李算一個名字了。

“吃飯，喝茶，冪冪啊?”

揚冪不知道為什麽，劉燕又點名自己了，她們的確是在《紅樓夢裡合作過，但私下裡卻沒有任何交集。

“姐是不是多嘴了?”劉燕問。

揚冪就有點老實的回答:“沒有啊。”

“嗨，還是沒長大。姐是想告訴你，你找了個有本事的好男人，把握住了。”

揚冪老實地點頭，還是只露出那雙眼:“我知道了姐。”

這頓素齋接下來就沒什麽意思了，李算是一口沒動，劉燕問起的時候，他就說自己喜歡吃檳榔，所以嘴壞了，劉燕也不好再勸，接下來是一出賓主盡歡。

分手之前，李算和劉燕交換了微信，然後雙方告別，就此分開。

揚冪的車順著馬路行駛，李算又掏出一顆檳榔，揚冪說:“別吃了。”

“怎麽了?”

“就別吃了。”

李算放下，跟揚冪說:“跟你在一起，是可以湖塗點兒。但是面對這幫人，就得清醒點。”

揚冪只是說:“劉老師不知道，你是楊導的人。”

“對啊，要的就是她不知道。”

揚冪看了李算一眼，沒再說話。

等到了出租屋，揚冪坐在駕駛位置上沒動，李算也坐在副駕駛上沒動，車裡有點低氣壓，兩人都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李算想乾點什麽，揚冪不知道，她挺討厭這種感覺的，準確地說，是挺討厭李算混京圈的。

“其實少紅老師對我挺好的。”

“我知道，我看過你之前的采訪，你坐在少紅老師身邊，可像個學生了。”李算看著她說。

“劉老師，不是少紅老師的人。”

“我也知道。”

“那你想幹什麽?”

李算想了想說:“撒個歡兒。”

他看向揚冪:“沒事兒，這次我心裡有準……”

“可我感覺，你心裡有怨氣。”

李算蹙起眉間。

“曾姐跟我說過，說時代變了，不在京圈，也有出路，我其實也挺煩這些人的，所以我感覺你也煩。

要不，咱們回魔都好不好?我知道郭導的劇本你看不下去，但他人還是可以的。”

這話在李算聽來， 有點幼稚了，餃子都送了，還回滬圈幹什麽?

京圈、滬圈、西北圈、東北圈，文藝工作者四大派別之下，還分中戲，北電，上戲，等等學院派……而後還有李算這類野路子出身，是草台班子的主要組成部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華夏這片江湖，挺亂的。

李算伸出手去，摸揚冪的耳朵:“相信我，好不好。”

揚冪用臉湊揚冪的手:“你真要在燕京啊?”

“我的手，除了在燕京，別的地兒做不了。”

揚冪看著李算的眼神，其中沒有迷霧，只有清明。

她知道，勸什麽都勸不通:“明天陪我去買衣服吧。”

“男人最討厭的事兒，就是陪女朋友逛街。”

“給你買！”

“給我買也討厭啊。你買回來，我肯定穿。”

揚冪伸出手去摸李算的耳朵:“哎呀，老夫老妻了，你現在都敢跟我說討厭了。”

“對啊，真實的面目早點暴露好，省得以後還吵架。”

揚冪笑了下，那手指就往李算耳朵眼裡鑽。

李算躲著:“我敏感啊，這是車上，還開著燈呢！”

“那怎麽了?燕京姑娘，自家爺們出去打架，至少得給置辦一身行頭吧?”

李算眨巴一下眼:“我又不是跟人約架。”

“你是使壞。”

揚冪接著說:“除了對我，你還要別的女人使壞，我特別討厭這種感覺你知道嗎?”

李算看著揚冪，笑了。

要說愛情這東西啊，潔白如雪花一般讓人向往，但從淤泥裡開出的繽紛花朵，則更顯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