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平二年(公元173年)秋,殘陽如血,一場瘟疫在漢帝國北方蔓延。
涿縣是幽州人口最多也是最繁華的大縣,此時卻民不聊生滿目瘡痍。北風卷起金黃的銀杏葉,一個精瘦的中年男子從飛舞的黃葉中穿過步態十分飄逸。
這個頭頂紫銅冠,身穿道袍,手持九節竹杖的中年人名叫張角。腰上掛著的上古仙木證明他是一位羽士,仙木上刻著“符師張角”四個字。所謂羽士就是“羽化成仙之士”,羽士品級由高到低共分九品:一品紫閣、二品乘雲、三品金身、四品威滅、五品天曹、六品丹海、七品符師、八品煉者、九品道童。張角雖然只是排名倒數第三的“七品符師”,但畢竟是得道之人,他已年過四十皮膚卻像年輕人一樣細膩,臉上泛著健康的光澤。花白的頭髮、細長的雙眼、高聳的鼻梁都為他增添了神秘與威嚴的色彩。
羽士的嗅覺比狗都靈敏,空氣中的惡臭讓張角一陣惡心。他用余光掃視著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這些屍體早已腫脹腐爛面目恐怖。死者皮膚呈紫紅色,面部、胸前、手臂上都長著黑葡萄狀的血瘤,毫無疑問都死於這場瘟疫。瘟疫是疫鬼帶來的,所以涿縣家家關門閉戶,百姓以為這樣就能擋住疫鬼。因為害怕疫鬼,沒人收斂屍體,只有饑餓的野狗在屍體旁遊蕩……
張角幾乎每天都能看到死屍,他對眼前淒慘的畫面早已無感。
漢帝國經歷了幾百年的強盛後終於由盛轉衰。17歲的小皇帝劉宏只會享樂和斂財,自從宦官們幫他做掉了大將軍竇武,朝廷大事小事都由宦官做主。對宦官來說,這是史上最好的時代。對士族和百姓來說,這是史上最糟的時代。連袁紹這種頂級官二代都因為黨錮之禍在家待業許多年。老百姓就更慘了,邊疆一直打仗,沉重的稅賦徭役本就讓他們不堪重負,旱災、蝗災和瘟疫更是把人逼上了絕路。民間甚至出現人相食的慘劇,亡靈怨鬼哀嚎遊蕩,疫鬼和妖精也降臨人間。
對羽士來說,這是史上最忙的時代。因為無數的百姓需要他們救助,無數的疫鬼和妖精需要他們消滅。
“救命……”
張角聽到了一個比蚊子還小的聲音,羽士的聽力同樣比狗靈敏。他循著聲音走去發現了屍體中有一個沒死的男青年,大約二十多歲。他紫紅色的臉上也生了血瘤,被他用指甲抓破,血腥引來了許多蒼蠅,人最多活不過半天了。
張角解下腰間掛的葫蘆,給年輕人灌了幾口葫蘆裡的水,年輕人竟然起死回生。不到半天全縣轟動,找張角看病的人排成了長龍。張角讓人抬來一口大缸,往缸裡灌滿水,再拿一張靈符燒成灰拌到水裡。得了瘟疫的百姓只要喝下符水就能痊愈,大家都以為遇到了神仙,幾百人跪在地上給張角磕頭。
“謝謝活神仙!謝謝活神仙!”
“大家快快請起!”張角微笑著對眾人躬身施禮,“拯救蒼生是羽士的職責,我只是做了分內之事!”
眾人又一起給張角磕了個頭才紛紛起身。
“雨師?這麽說先生也能求雨?”人群後面有人喊了一嗓子。
“哈哈哈”張角捋了捋胡須說:“我是羽士不是雨師,所謂羽士就是羽化成仙之士。”
白發老者身旁的黑臉小夥突然拍腦門說:“俺想起來了!三年前涿縣鬧瘟疫時也來過一個羽士,可那人不免費治病,見俺們沒錢扭頭就走!”
黑臉小夥的老婆擦了擦眼淚說:“要是那個羽士也像這位恩公一樣善良,
俺的兒就不會死了……”說完她就撲到黑臉小夥懷裡哭了起來。 老者低頭默默說道:“這年月不殺人放火、圖財害命已經是好人了。人家乾活收錢是天經地義,況且要的報酬也不算高,一條命一石麥子……”(1石=10鬥約等於30公斤)老者的兩個兒子都死於三年前的瘟疫,從那以後他半瞎的雙眼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
“可當時俺們遭了旱災,家裡只剩一些麥種了……”黑臉小夥瞪著布滿血絲的圓眼揮舞著拳頭大叫,“把種子給了他,俺還怎麽種地?不種地來年全家都得餓死……”
村民們全都沉默不語,有人在小聲抽泣。
白發老者搓著乾癟的手苦笑:“邊疆年年打仗,官府的稅越來越多,根本不管農民的死活!旱災、蝗災、疫鬼、妖精、山賊全都想要我們的命!在朝廷眼裡我們不過是螻蟻罷了……”
“蒼天不長眼!老百姓除了等死就沒一點希望了嗎?”黑臉小夥歎了口氣。
“哈哈哈哈哈!”
張角突然仰天大笑,聲若洪鍾,把眾人嚇了一跳。
“我和大家一樣也是苦命人!”張角拱手道,“父母早亡,十歲就帶著兩個弟弟討飯,後來在逃難中弟兄失散。十五歲我在東萊郡服徭役,每天乘船出海采珍珠,一位采珠老漢對我說海上有座時隱時現的仙島。有一天我們遇上大風浪,船被掀翻,我不知在海裡漂了多久,醒來後發現自己竟然漂到了蓬萊仙島。仙島上有一座專門培養羽士的學院,經過四年苦修我從一介凡人晉升為七品符師。”
張角捋了捋胡須,不慌不忙的環視眾人,同時享受著四周投來的羨慕目光。
他接著說道:“雖然憑我的成績可以留在仙島繼續深造,但我卻選擇了回家鄉與兄弟團聚!當時钜鹿也在鬧瘟疫,屍體多得沒人掩埋。我先殺掉疫鬼阻止瘟疫擴散,又用符水治好鄉親們的病。鄉親們含著熱淚要給我送錢,我都婉言謝絕了。就像我剛才所說的!替百姓驅鬼治病是羽士應盡的義務。”
許多人聽完張角這番話流了眼淚,人群中響起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
張角來到黑臉小夥面前,拍著他的肩膀說:“年輕人!再黑的夜晚也有星光閃爍,我創立太平道就是為了給百姓希望!”
“太平道?是幹啥的?”人們都很納悶,大家你看我我看你。
張角來涿郡就是為了傳道收徒,他高舉九節法杖示意大家安靜下來。
張角定了定心神,開始說他早就準備好的台詞:“太平道就是……”
“嗚嗚嗚!救命啊!我小姨要死了!”一個男孩從人群後方一邊哭喊著一邊往張角這擠,“嗚嗚嗚!先生快去救救她!”
人們紛紛轉頭看那男孩。男孩今年十二歲,梳著總角髮型,衣著有些破舊,奔跑時垂肩大耳左搖右晃十分可笑。此時他滿臉是淚,草鞋也丟了一隻,顯然家裡出了大事。
張角抑製住心中的不快,大耳朵小鬼已經把眾人的興趣都引到他小姨那兒去了。他隻好強作微笑:“小鬼!你叫什麽名字?你小姨出了什麽事?”
“嗚嗚嗚!我叫劉備……”男孩一邊喘粗氣一邊用手背擦鼻涕,“我小姨她……這裡人多我不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