甕中之鱉,網中之魚。蛛網內的飛蠅,仍在倔強地求生。
在遠離了豪宅的腥風血雨後,青羽和海伊跟往常一樣回到了特叔的煙草鋪。
“呵,你的那個小情人呢?”站在煙草鋪的門前,海伊心不在焉地問著,就好像他已經猜到了事情的結果。
青羽給海伊看了從哈娜房間裡拿到的照片,並轉述了胖女仆所說的話。
“哈哈哈...這下可就公平了,”海伊開玩笑似的說道,“那我們尋找各自的答案就都一樣困難了,不是嗎?”
青羽一時間沒有回應海伊的話,他還在低頭思考著那個“很遠的地方”到底是哪裡。
“如果你還在想那個女人說的地方,那按我說,要猜這個並不難。”海伊對沉思的青羽說,“她應該以某種途徑被送往了摩洛,摩洛是她唯一可以安心生活的地方。”
“摩洛......”
特叔出門迎接了仍若有所思的兩人,並簡單地向他們詢問了事情的經過。聽罷,特叔沒有追問過多的細節,而是面色凝重地將二人帶到了藏有地道的雜物室。
“你們確實還活著,這個結果倒也不差,”特叔如是說道,隨後他利索地打開了地道的入口。
“惹了那家子,那就連我也不能在這待下去了。以他們的勢力所能請來的人,要麽是飛天遁地,要麽鼻子比狗還靈敏,這在菲利斯可不是什麽怪事。”
而事實正如特叔所說,諾博特家族不會善罷甘休。作為權勢堪比一國之君的強大貴族,青羽二人在光天化日下的作為無疑是對他們極大的羞辱。
“總之,你們先跟我到我的老夥計那兒避一避,之後再想辦法吧。”說罷,特叔拿出了他提前收拾好的大袋行李,並示意三人立即通過地道逃離菲利斯。
也許是上次經過時沒有仔細觀察,青羽發現這條地道的做工遠比他想象中的精細。不僅道路平整易行,每兩盞油燈之間的狹小黑暗處還安置有數個隱秘的坑洞,製造這條通路的人一定是逃脫追擊的高手。
“沒有時間休息,徒步走的我們很快就會被找到的。”
三人穿過地道走出了菲利斯的邊境,但他們在特叔的警告下仍絲毫不敢怠慢。如今已背負起深重罪名的他們必須快馬加鞭地趕往格魯鎮一個由特叔的老朋友格魯所管理的地方。
“但是特叔,你之後要怎麽辦,”青羽說,“竟然連累到你,很抱歉。”
“哎,有時間說這些,還不如想想要怎麽在被他們找到之前脫身。我們的最終目的是往北走,走到摩洛去。”特叔點燃了他的煙鬥,依然鎮定地目視著前方。
“你們兩個小鬼,從現在開始就必須聽我的安排。我們最多只能在格魯鎮停留三天,格魯能給我們提供不小的援助。南北兩岸相隔著一條寬闊如海的江流,我們只要能在北邊上岸,菲利斯的人就沒法再追趕我們。之後,你們所關心的一切謎題也都需要在摩洛解開,聽明白了嗎?”
海伊和青羽點點頭,他們當然也知道,從此刻開始的每一秒都可能成為性命攸關的時刻。
格魯鎮就和那個給青羽留下過痛苦記憶的村莊類似,它屬於菲利斯的附屬地,由當地有名的地下幫派老大格魯管理。而按照特叔的話說,格魯是和他有著深厚羈絆的老夥伴。
前往格魯鎮的路途並不算遙遠,他們在當天傍晚便走入了這座小有名氣的“黑幫城鎮”。
鎮子裡的房屋都相當老舊,
可這裡的人們卻生活得無拘無束。居民們非但不害怕這幾個外來者,還都以各色的眼光肆意打量著他們。 不僅如此,這裡房屋之間的過道煙霧彌漫,處處都充斥著粗言爛語,這讓青羽有些想起了森林中的奧瑪拉。
無視著居民們的目光與搭訕,三人繞著道去到一間毫不起眼的房子前,由特叔輕輕地叩響了門。
“是什麽能把你逼到這裡來了,夥計。”
出乎意料,開門的是一個與特叔年紀相當、面相卻十分文雅的老頭,只是他的身型看起來要比特叔健壯許多。這就是黑幫老大格魯,他有著儒雅的外表與談吐,讓人完全看不出他的真實身份。
而當格魯將三人接到屋內,房子的內部更是與它簡陋的外表完全不符。屋內映入眼簾的是高雅的木製家具,是造型精美的書畫與古董,它寬敞的空間也比從外面看上去的要大得多。
清淨典雅,古色古香,這樣的環境讓從不怕生的青羽都感到有些手腳無措。
“那我就開門見山了,格魯。”
特叔毫無遮掩地向格魯說明了所有的情況,但他們的對話裡夾雜著聽不懂的奇怪方言,這讓青羽和海伊根本無從參與其中。
在兩位大叔的交流過後,格魯將三人帶到了房子後方的空地上。只見他用一定的節奏敲擊地面,掉落的隱藏石板展開了一條通往地下室的通道。
不用多說,那條煙草鋪裡的地道顯然也是格魯先生的作品。
四人沿著這條通往地底的階梯走了好一陣子,途中安置在兩壁的油燈與煙草鋪地道的別無二致。
而在這條通道的盡頭,展示在眾人眼前的竟是一個讓格魯都引以為豪的地下軍火庫。這裡滿目盡是各式的黑槍和火藥,刀劍槍械應有盡有,其宏大的規模讓年輕的兩人瞠目結舌。
“需要的話隨便拿去吧,我們不需要這些。”格魯說罷,角落裡走出了一位專門看管軍火的年輕人,“想要什麽就和他說,他都能幫你們找得到。”
話雖如此,裝作著左顧右盼的海伊最後也只是挑了一把軍用的短刀,他說這也許能喚起他從前的記憶。
特叔則讓小夥幫他挑了一把順手的手槍用以防身,而只有青羽直接謝絕了格魯的好意,他依舊鍾愛著他的水精靈。
在這之後,格魯讓三人直接住在了家中,甚至連他們需要的一切物資都為他們無條件提供。不僅如此,格魯聽說了他們要一路渡江北去的計劃,還立即讓手下動工,承諾在兩天內為他們製造出可靠的船隻。
“你是救過他幾十條命嗎,老爺子?他憑什麽像這樣幫我們?”海伊一臉狐疑地向特叔問道,“就算是什麽幾十年的老夥計,可像這樣的不求回報......”
“他自然有要幫我們的理由,我現在也沒空和你解釋那麽多,小鬼。”特叔看起來不想深究,海伊也不好再問。
於是,在各自的房間整理好行裝後,眾人按照特叔的指示一同到鎮上觀察離開的路線。
從格魯鎮走到南北大江還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路程,而且途中需要經過一片和人等高的灌木叢。
他們不知道那些“無形”的追兵已經去到哪裡,但特叔深信那些人的追蹤能力。因此,他們不打算乘坐任何顯眼的交通工具。
特叔對青羽二人說道,“我們要徒步走到江邊,格魯會指派一個四人小隊幫忙運送造好的船。那是一條要走幾個小時的單行路,一旦被他們發現圍堵,我們不可能全身而退。所以,我們最好趁著夜色出發。”
兩天的時間過得很快,早已收拾好物資的他們萬事俱備,船隻也即將完工。而且在出發前的時間裡,格魯的手下還時刻監視著小鎮附近的風吹草動,以確保他們的安全出行。
接下來,就是靜待夜幕降臨了。
隨著鎮上的居民紛紛在睡夢中入夜,青羽一行人與新加入的四人運船小隊在黑暗的掩護下走出了格魯鎮的後門。
計劃看起來是那麽的周全,他們踏出的每一步也都盡可能發出著最小的聲響。而當運船人的手臂感到酸痛,他們也會集體停步給予所有人休息和輪換的空間。
迄今為止,甚至都沒有人見到過所謂的“追捕者”,可特叔依然警告著眾人不能松懈,他們時刻都在和看不見的敵人鬥智鬥勇。
他們已經走到了通向北方的最後一段路,只有到達江河的對岸才能真正擺脫這一切。
數個小時的路途都很順利,很快,攔在眼前的只剩下那片熟悉的灌木叢。南北大江近在咫尺,但此刻所有人都明白,灌木叢是最容易發出聲響、也是最有可能被伏擊的地方。
“我們一天前才來這裡檢查過,不用太擔心。注意動作,放輕腳步,就不會有問題。”特叔低聲呢喃道。
眾人在灌木叢前稍稍停頓了下來,所有人都深吸了一口氣,鼓足了信心。隨著特叔的手勢下令,他們朝著最後的難關邁進。
人群、船體與枝葉之間相互摩擦,窸窸窣窣的聲響在所難免。就在人們穿行至灌木叢的中央時,一些來源不明的異響讓眾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屏住了呼吸。
“沙--沙--”,四周有什麽東西正朝他們步步逼近。
“都感覺到了吧。”
海伊壓抑著聲線對眾人說道,同時他身體各處的肌肉也正在迅速膨脹。而青羽的黑大衣早已微微翹起,水精靈從下方悄然出動,在人群四周形成警戒。
窒息的氣氛感染了所有人,就連幾位運船的壯漢都已經呼吸急促,大汗淋漓。
海伊嘗試著感受對方的動作,但那些聲音隨著距離的縮短變得愈發雜亂。他們太多了,就連在禁斷森林生活的海伊都無法通過這些聲音判斷敵人的數量。
即便事前的準備做得再充分,他們最不希望的事情還是發生了。而可怕的是,敵人的數量還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想象。
他們要來了,靠得太近了。
“呀啊!!”灌木叢中突然爆發出一陣喊破喉嚨似的尖叫,就仿佛是要狠狠地撕開那片寂靜的夜空。眾人被尖銳的叫聲驚嚇得為之一顫,隨後不可計數的菲利斯半獸人從四面八方高高躍起,撲面而來。他們張牙舞爪著就像一群餓狼,無數雙滲人的瞳孔在夜光中閃閃發亮。
“青羽,保護其他人!”海伊大聲喊道,“嘁,像你們這樣的雜碎......太慢了!”
話音剛落, 海伊便在眨眼間閃爍到一名仍在半空中的菲利斯人身下,然後熟練地用他的右臂筆直穿透了敵人的身體。而青羽只是站在原地,以手勢指揮著水精靈們的移動組合,竭力將每一次撲襲而來的攻擊格擋回去。
可這樣的狀態堅持不了很久。來自各個方向的攻擊源源不斷,數以百計的半獸人以彼此作為掩護,用車輪戰的方式消磨著青羽一行人的體力。而在灌木叢這樣的環境下,單是看清敵人的動作也都十分困難。
萬幸的是,包括特叔和海伊在內,格魯手下的四位運船人也都擁有著菲利斯人的體質。而且襲來的半獸人只是一幫烏合之眾,青羽眾人在短時間內保護好自己並不成問題。
“菲利斯人的恢復速度太快,這樣交替的攻勢是永無止境的。我們得想辦法逃離這裡!”海伊一邊喊著,一邊繼續殺入人群之中。
但,話雖如此,現在的他們又能怎麽逃跑呢?
灌木叢的兩側是連綿的山丘與荒野,這條並不寬敞的路徑上已經被這些半獸人佔得密密麻麻。無論海伊和青羽有何等的強大,如今的他們也只有如牢籠中的困獸。
更加要命的是,在一個暴露出破綻的危險瞬間,青羽不得已將地上的船體浮空作為保護同伴的盾牌,而船隻也在撕扯與混戰中被破壞得體無完膚。
受傷、換位、恢復、重來,在半獸人部隊不知疲倦的猛攻之下,青羽和海伊也都變得氣喘籲籲。
象征著終點的江岸只在咫尺之遙,但此刻阻斷他們的,是一扇如鋼鐵般冰冷的命運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