禺谷國,槐安城。
人國,人城。
城中人人無不心慌,昨日有一渾身血汙士兵踉蹌倒在城門口,隨後便傳出國境兩人城已被敵軍攻破,敵軍正向槐安城前進的消息。今日正午城主府便貼出告示承認了此事,並宣布本人城五日內就會進入戰爭狀態,請人們於兩日內撤離本人城。
人心大亂,人們爭先恐後的回家整理家當收拾行李,拖家帶口連日離開槐安城,能去多遠的人城就去多遠的人城,不過幾個時辰,熙熙攘攘的槐安城已經冷清了數倍。
依然有地方人聲鼎沸,這是槐安城的傭兵工會,槐安城的所有傭兵都聚集在這個地方,槐安城的傭兵工會和其他人城的傭兵工會一樣,由集體的傭兵團和個體的傭兵組成,此時槐安城兩個最大的傭兵團的團長都大眼瞪小眼的坐在一張桌子上。
自盛傭兵團團長伍渭石怒目圓睜看著平時就不對口的眾川傭兵團團長刑百步。“狗日的刑百步,平時窩裡鬥行得很,狗都趕不上你叫的歡,這下真來家夥了,你他娘就慫了?!老子平時多吃你一口肉你都要咬人,這下你家都要沒了,你他娘就這麽慫了?!”“我慫你姥姥!”刑百步一開口就是唾沫星子噴出,伍渭石熟練的一把拉過身旁人的衣服擋住,“老子什麽時候說過老子慫了?!老子說的是讓團裡面的人把家裡面的人都給我送走!慫?家馬上就要沒了慫個卵慫!”“他媽的,”刑百步狠狠的咬了一口肉,“你說個卵,老子拿你杯酒你跟老婆沒了樣,豬死了都沒你叫的凶!”
盔老頭顫巍巍的收起了自家的鍋盔鋪子,聽到隔壁的傭兵工會熱鬧的不行,就打算進去看看是什麽這麽熱鬧。剛一走進工會,幾個眼尖的傭兵就瞧見了他,“喲,盔老頭,你還不走呐,這馬上就要打仗咯,你再不走就沒命咯。”盔老頭聞聲笑笑,沒有說話,找了個角落坐下靜靜的聽他們爭論。
“老子覺得,老子們就不能只靠老子們去打,要切把城主府的那些人拉上,老子們一起打。”伍渭石大聲說道,“城主府?哦,那個龜兒子哦!”刑百步眼睛一亮,“走走走,說走就走,現在就去。”
“槐安城城主府已經發出紅色警戒,宣布槐安城進入戰爭狀態。後勤營正在檢修兵器,城牆,鹿角。源師營正在加固城池防禦陣,城池防禦火力陣列正在檢修,已經動用所有庫存火力。”城主府中,人影交錯,行色匆匆,議事堂中緊急議事正在召開。
“城中居民有序撤離,已經派出足量士兵前往維持秩序。軍隊戰前整備正在進行。糧草清點工作已經結束,所有準備工作預計日落前結束。”
“另外,已經收到王城通知,禺谷國全國進入戰爭狀態,所有行業強製為軍隊讓步,必須優先供應軍隊所需。槐安城支援預計兩日內到達,入侵軍隊為終燼帝國下屬第四軍團,死兆皇帝..率軍出征。終燼帝國並未向我國宣戰,並未發動其他戰爭措施,於五日前突然進攻攻破我國國境兩城,兩城防守部隊全軍覆沒,所有人族被納入終燼帝國統治……”
寂靜,
當死兆皇帝的名諱出現在這片空氣中時,空氣凝結,冰冷之意湮滅所有溫暖輕撫上人們心頭,輕輕捏住人們減速跳動的心臟。所有人的呼吸都無意識的停止,這個名諱的出現直接擊碎了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準備都一瞬間失去了意義,這場戰爭從敵人發動的時候就已經結束。
城主重重咳嗽,將所有人拉回現實。
“情況大家都聽見了,也不用多說了,所有人立即進入崗位,完成各自職責,準備抗擊來犯之敵……”堂外忽然傳來喧嘩,似是未卜先知,城主起身出門。 “城主小子,老子們知道有群畜生要打過來了,看,老子們兩個帶著全城的傭兵來幫你了,怎麽樣,老子們夠仗義吧。”兩人到了城主府仍然大大咧咧,可是城主一出來,嚴肅的氣勢無聲將他們鎮住,兩人瞬間沉默不言,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頭,沒有斥責,城主肅聲道:“槐某感謝兩位前輩的支持,感謝傭兵們在這最緊要的關頭也沒有拋棄槐安城,感謝你們……”看透了兩位前輩的驚疑不定,槐人安躬身請求:“槐某即將在城門向尚在城中之人宣布現況,懇請兩位前輩與槐某同行。”兩人對視一眼,收起嬉笑,默默跟在了城主身後。
耳順古稀互攙緩行,撐杖居後而立,而立不惑前聚,及冠急出,不見黃口垂髫,也無束發總角,尚留在城中的人們等待城主宣布現狀。
槐人安環繞人群行至人前,看著眼前的人們,不知如何開口,有些發愣,他看到了盔老頭,他想起自己從小吃他家的鍋盔長大,他想起了盔老頭以前還被稱做盔大叔的時候,他想起了以前在這裡生活的日子,不知不覺,他已然開口:
“在場的各位爺爺奶奶,很多都是看著我長大的,在場的很多人,也和我是同輩,我們祖祖輩輩生活在這裡,我在這裡出生,我在這裡長大,我無憂無慮,直到有一天,我突然知道了一件事情,原來啊,我們禺谷國,已經是人族的最後一個國家了,已經是這世界上最後一個人國了。”
“當時我還不懂事,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我就沒有在意,可是啊,有一次我隨父親出國,去了另外一個國家。”
“那裡的人神色憂鬱,終日惶惶,那裡,人族是最底層的存在,不受保護,沒有尊嚴。其他種族肆意欺凌人族,甚至,他們說話,都不允許說人話,要說其他國家的話,吃飯不允許與其他種族同桌,凌晨正午不允許出門,走路不允許直腰,想要靠自己的力量掙一口飯吃,也只能從事最低等的工作,大部分人當著奴隸,當著奴仆。好像奴仆這個詞,天生就是指的我們人族。”
“後來,我們回到了槐安城,我問我的父親為什麽,為什麽人族在外面如此不堪,我還記得我父親當時的神情,是那麽的失落,他告訴我,安兒,因為我們太弱了,我們弱的無法保護自己,我們弱的無法保護自己的同伴,我們只能受人欺凌,任人宰割,我們無力反抗。”
“外面是如此冰冷的世界,只有在人國,只有在人城,我們才有人的尊嚴,才有人的生活,才可以被稱之為人。以前啊,是沒有人國,人城這種稱呼的,因為人們在其他地方沒有歸屬感,沒有生存的意義。才稱呼人族統治,人族不受欺凌的國家,城市,為人國,人城。”
“在人國,在這裡,我們不會被欺壓,不會被虐待,這裡我們可以平等的生活,這裡我們可以開心的歡笑,這是我們最後,唯一的淨土。”
“但是,看來這個世界不願意給弱者生存的機會,這個世界連我們最後的一片淨土都要剝奪。就在幾天前,終燼帝國攻破了我們兩座城池,現在,死兆皇帝率領著第四軍團正向我們前進。”
“呵,死兆皇帝啊,多麽尊貴的身份,多麽強大的力量。這讓我們怎麽反抗呢,僅僅這四個字就足以消滅我們所有的希望,說實話,我們無力反抗,所以我下令讓人們撤退,讓他們多少帶著一點希望離去,讓他們還能享受再多一些的自由。”
“但是他們可以退,我還可以退嗎?!我身為淮安城主,這已是禺谷國境內,這已經是最後的人國了!我還能退嗎?我還能退到哪裡去?!我已經退無可退!”
不知何時,淮安城所有軍隊都已經集結在這裡,所有的傭兵已經集結在這裡,所有的人都集結在了這裡。
“我的身後就是手無寸鐵毫無反抗能力的人們,我身後就是生我養我的大地,我身後就是人族最後可以安居樂業的地方,這二三十年來,我深負大恩,如今,到了該我償恩的時候了。”
“如今正值人族生死存亡之刻,還留在城裡面的人,我不強迫你們戰鬥,我不願強迫你們留下來送死,想要離開的,你們可以離開,趁人國仍存的時候,再享受享受僅剩的自由。如若有不願離開,願意留下和我一起送死的,我會罵你,我罵你不知好歹不知死活,罵你不知道活著偏要留下來送死。”
“但是,我會稱你一聲兄弟,我會敬你一碗酒,我敬你在家國危難之時不顧自身安危,我敬你在最後時刻也在奮力反抗,不放棄尊嚴,不願放棄作為人的尊嚴。”
“我相信,人族不會一直弱小下去,我相信,終有一天,”槐人安紅眼嘶啞,
“終有一天,人族會有擁有自己的皇帝。”
“那一天,人們不用再東躲XZ,不用再擔心被侵略,那一天,他們不用再擔心被壓迫,他們可以好好的活著,可以吃好穿好。可以安心看每一天太陽升起,可以安心看每一天太陽落下。”
“那一天,面對我們的骨灰,高尚的人們將撒下熱淚!”
聲音嘶啞,他顫抖著停下來。
軍隊全體肅立,目視人旗國旗兩旗,手持武器上舉,力竭而吼;
“誓與淮安共存亡!”
“誓與淮安共存亡!”
“誓與淮安共存亡!”
如夢初醒,伍渭石刑百步仰頭咆哮:
“誓與淮安共存亡!”
“誓與淮安共存亡!”
如同星火泛濫,瞬間即成燎原之勢,全城皆高呼:
“誓與 淮安 共存 亡!”
…………
半夜,槐人安尚未入眠,值守在城主府。需要緊急將新增的戰力劃歸編制,需要操練提高磨合度。各種防禦措施都需要更新修改……正按眉稍微休息,槐人安內心一顫。
“報告城主,敵軍已至淮安城外!”
這麽快!!與原本預計的時間快了四天!!
槐人安登上城牆,終燼帝國的軍隊已經抵達,並沒有急著進攻,如同圍獵野獸,敵軍分散開來,圍成一圈,將淮安城完全包圍,忽然,他們向天空發射五枚照明彈,源力大盛,宏偉城池拔地而起,莊重威嚴,一國首都不過如此。
城圍城!淮安城在敵軍城池圍困之下顯得格外卑微渺小,原本廣闊的視野已是舉目黑暗。遠高於淮安城城牆的敵軍城牆之上,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人族全體行動,來不及繼續磨合,所有戰鬥人員進入戰鬥崗位,防禦陣全力運轉,防禦火力陣列脫離待機狀態,所有人等待全力以赴。
無邊的壓力沉重的壓在人們心頭,並無懼怕,人們躍躍欲試,各級軍官正在大聲緊急給新增戰力講解戰場知識,各傭兵團團長在相互溝通,欲提高各傭兵團間的配合度。新兵微微顫抖,緊張的握著自己的兵器,老兵一腳踹出,讓其閉眼休息。久不見動靜,敵軍再次發射四顆照明彈。槐人安皺了皺眉,一看時間,輕輕一歎。
竟是連明日的太陽都不想讓他們見到。
此時,凌晨一點。
“傳我命令,”槐人安沉聲下令,“通知正在趕赴本城的各支援部隊,立即停止支援本城,本城已絕無可救,全城人族已決定與城共存亡,決心捍衛人族僅存的領土。感謝所有支援部隊,感謝所有兄弟姐妹,願人族永存。”
…………
三發
…………
兩發
…………
一發
…………
離凌晨五點還有幾分鍾,大戰將臨,敵軍打開城門列陣而出,戰場上黑夜似白晝,士兵黑甲漆黑如墨,如一片黑色的潮水淹沒而至,肅殺之氣直逼咽喉,有人不禁後退,似乎靠近即被封喉,戰旗迎風而舞,兩位虎人披甲前行,一大一小。
尚未開戰,不少人心神恍惚,失神茫然。槐人安在城樓朗聲開口,震人心魄:“同胞們,最後時刻已經來臨,所有留下來的人都是真正的勇士,都值得所有人族銘記。大敵當前,我們沒有退卻,我們明知必死仍在這裡守護淮安城,為的就是讓這群畜生知道,人族弱小,絕不懦弱!我們絕不會放任這群畜生踐踏我們的國家,我們要守護國家,至死不休!”
“至死不休!”
嗚!!!!!
號角響起。
轟!!!
淮安城源力防禦陣被摧毀。
轟!!!
四枚箭矢同時擊中城牆,淮安城四面城牆轟然倒塌。
尚未對敵就已損失慘重,尚有戰力的人重新集結,準備應對敵軍。
轟!!!
天上漫天火光,淮安城火力防禦陣列開火!不計代價向敵軍傾瀉源力炮彈。
敵軍發動衝鋒!利刃般直切人族陣列,“至死不休!!”刑百步怒吼!人族死死保持陣型,正面硬抗敵軍衝鋒!源師營被護在最後,紅著眼瘋狂釋放術式轟擊敵軍,源士營提刀在手,側面切入敵軍,全力襲殺!
無用!!
黑軍海嘯般淹沒人族陣列,僅僅一個衝鋒,鑿穿!!人族陣列被分割成一小塊一小塊,被迫各自為戰。黑軍中異軍突現,一隊隊白甲士兵入場!一隊隊尋找被分割的人族作戰,不同於黑甲士兵,白甲士兵配合生澀,並不是戰場上的熟手,但是實力依舊不遜,冒著源師營的遠程轟擊,同時面對著軍隊源士營和傭兵團的攻擊,仍是在穩步擊殺人族。
“狗日的畜生!!!”伍渭石咆哮如雷,“竟敢把老子們當試煉品,兄弟們,一起乾死這群狗日的畜生!!”自盛和眾川兩個傭兵團被分割在一起,同時面對三隊白甲的攻擊,昔日爭吵鬥毆不斷的兩夥人如今協力奮戰!白甲雖然配合生澀,但是似乎已經不是第一次上戰場,掩護同伴,間隙的攻擊配合,近戰遠程的相互補充……戰場上必要的手段已經略見雛形。
“你他媽的胡傻子,前兩天你的刀捅老子不是厲害的很嗎,你他媽在這怎麽就砍不動那些狗雜碎了?!”一人舉起盾牌突進為另一人擋下致命一劍,大聲咆哮!“洪付榮你他媽的說個卵,你以為老子想砍不動嗎,”一把推開胡沙,一刀擊退趁機而上的白甲,“這些狗日的穿的跟他奶奶的烏龜殼一樣,他媽的老子的刀都砍缺了都砍不動!”
咻!一箭裹挾風刃飛射而至,直射胡沙太陽穴!洪付榮急救不及,即將釘入頭顱!一個水球猛然砸下,箭矢堪堪偏移方向飛走胡沙小片皮肉,“娘的這在打仗,你倆狗腿子幹啥嘞!”胡沙急忙閃身而過,瞄了一眼救自己的人,想起前幾天還在他的鋪子賒了一帳,大吼一聲“等老子活下來,就來結老子的…………”
轟!!一道石柱從天砸下,那人再無聲息。“我草!!!!”怒血上喉,洪付榮盾牌還未趕及,衝勁未卸,已無旁人照應,一道身影從空氣中鑽出,迅捷一刀抹掉他脖子。胡沙暴怒近身全力暴砍!冰冷的長槍突然透體而過,胡沙被穿在長槍上徒然暴斃。
人已經越來越少,刑百步眼中決絕之色暴閃,“眾川(自盛)所屬!!!”伍渭石與其同時暴吼,“眾川(自盛)團技!!”
“赴海!”
“不息!”
眾川團所屬心有靈犀般雙手虛握,一杆長槍在手中虛空浮現,氣勢暴漲人盡決然,雙手緊握長槍猛然刺出!尊嚴一槍!雖死必刺!無視攻擊,自盛團所屬輝光乍現包裹全身,死志不過人人皆存,只是死前必帶畜生共死!向前猛進!無視攻擊!輝光庇護著人們。傷痕累累不曾倒地,他們死死抱住敵人。
轟!!
爆炸不絕於耳,他們強行帶著敵人共赴黃泉!眾川一槍刺出氣勢未消!再起!一尊虛幻巨人站起,帶著全團人的意志,緊握長槍一槍暴刺而出!
白甲破裂,殘肢四散,鮮血橫流。
戰場上光芒相繼而起,又相繼熄滅,傭兵所剩無幾,士兵屈指可數,源師源士相互掩護寥若晨星,槐人安被黑甲將領死死拖住,眼看著同胞廝殺,眼看著同胞怒吼,眼看著同胞陣亡,眼看著同胞零零星星。
絕望中怒吼!!!
侵我國土!踏我河山!破我城池!殺我同族!
精神早已疲憊不堪,身體早已傷痕累累,他雙眼盈出血淚,無邊的憤怒已經吞沒他的所有。
如此大仇,
豈能不報!!
喉嚨中溢出惡鬼般的咆哮,
“死!”
從殘軀中榨取力量,狂風驟起!
颶風呼嘯!肉眼可見的狂風迅疾卷地而行,泥土紛飛,龍卷風橫空出世!摧枯拉朽!無數黑甲被狂暴的的颶風席卷上天,
扯裂!
撕碎!
滿天血肉飛舞!
“哈哈哈!”
“好風憑借力!”一位身影從黑暗中持劍暴射,腳踩狂風一劍橫下!敵將頭顱無聲飄飛!
“送我上青雲!”
盔老頭!
槐人安已經力竭之極,龍卷風頹勢盡顯。
“小子,看見那兩個畜生了嗎,老朽尚余一劍!”
狂風未息,槐人安仰天大笑,大聲笑問:
“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城牆廢墟中人旗無人自立,劃破長空呼嘯疾飛!
老人踩旗順勢而行,大笑應聲!
“氣吞萬裡,封狼居胥!”
兩虎人披金甲觀戰,破空呼嘯聲由遠及近,撕裂耳膜!
嘭!!
人旗劇烈撞擊在防禦罩上,失力傾斜插地。
威勢再起!老人從天而降!一劍遞出!破碎防禦直取頭顱!
似是震驚居然有人突破至此,兩金甲抬頭直視劍芒!
轟!
老人半空渾身炸開,
半空中術式之芒一閃而逝。
一金甲摸著臉頰的血痕,劍威微微跳動,低頭看向飛來的旌旗。
這一場戰鬥已經結束了。
晨陽微升。
旌旗上,
人字隨風微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