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天的悉心照料,希留耶一掃昨日的疲軟,氣色紅潤精神抖擻了起來。
在習以為常的傍晚時分,倚坐在橘色的燈火之下,圍靠在那個溫暖的壁爐前方的檀木矮桌邊,桌上擺滿了琳琅滿目的豐盛晚餐,每個人都參與到其中。
Gin是負責打獵,托雷納在昨天夜裡知道有阿爾狄克忒照顧希留耶之後,便興致勃勃地和他一起參與了夜釣,兩人促膝長談,慢慢悠悠地釣到了半夜。
晚上披著友“Gin”提供厚厚的獸皮大衣,原先刺骨的寒風也變得溫柔了起來,就在這靜謐的湖畔邊,無論何時都望不到它的盡頭,寬闊猶如明鏡一般的湖麵包容了一切的幻想,湖的對岸沒準是仙境也說不定,朦朧的水霧更是令其披上了一層夢幻的面紗。
舀一杓清澈的湖水,便能洗去這一身的疲憊,怎麽樣都不覺得累,這也許就是夜釣的魅力吧,托雷納確實太專注於湖面的夜景,以至於放跑了幾條。這樣緩慢而又悠閑的生活確實不錯,這裡到處都有大自然的饋贈,是個閑居的好地方。
因為有GIN這樣經驗老道的前輩兜底,他可是全程專心致志地垂釣著,最後收獲了幾條肥美的鯉魚、鯽魚,沒錯就在這個餐桌上,由阿爾狄克忒烹飪而成。
除此之外還有Gin在白天獵到的野鹿,當時看著他,抗進來的時候,當時他還在那邊炫耀這個好家夥,托雷納真是嚇了一跳,自己可從來沒有這麽近距離地見過。就做了一半,另一半處理好掛起來晾幹了。按照Gin的說法,切片多加了一些料酒,加各種調料最後收汁大概就是這樣。
甜品都是由希留耶負責的,她這次的主題似乎是甜膩的巧克力奶油蛋糕,還點綴了一些水果,不比那些正規的糕點師差,只是和餐桌上其他的那些魚和肉相比,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實話說如果不是希留耶親手做的,托雷納可一點都不想碰這麽甜到掉牙的蛋糕,她自己倒是吃地津津有味的。
搖曳著火光的壁爐,傳達過來的暖意,相互交疊的身影,編出而出幻影,混淆了夢境與現實。家人們圍坐在一起,這不正是托雷納所追求、所想要守護的幸福嗎?交錯之間便結束了這段時光,阿爾狄克忒還有酒館的工作,便稍作歇息之後起身離去了。
雖然作為店長的邵東已經準許了她的休假,但昨天已經休息了一整天,留著他一個人照顧生意總歸是覺著問心有愧。
明明已經懷孕了,而且有Gin先生這樣的特級執行人在身邊,應該不會有金錢的顧慮才對,她說著邵東先生是她的救命恩人,這不過是自己給予他的最低限度的回報,所以其他人也不好阻攔她了。
托雷納也能理解,現在可正直魚肥果熟的收獲季節,大家總會想著結束一天的工作之後約上三五好友,前往熟悉的酒館裡,來幾口熱酒暖暖身子,順便嘮上幾句,享受這來之不易的安逸。說起來應該快到「六星祭」(類似於新年和國慶的結合)了吧,這可是一年之中最盛大的節日,就在每年的最後一月的中旬,為期六天的慶典,大概只有兩個月左右的時間了。
為了紀念最初建立聯邦的十三個家族所立下的《群星律法》,成立的時候也恰逢年末,便和原先的年節合並成了一個節日,慶賀律法的勝利,慶賀第一位六星的選舉,慶賀一年的豐收,同時祈禱來年的好運……
為這個世界的秩序墊下基石的十三顆星辰,毫無疑問便是現在的世界貴族。
當然也有像阿爾斯那樣開疆拓土的英豪,最後得到認可,並被追任到其中,現如今已經是二十二顆明星引導著的世界了。 貴族們的家主隨著時代不斷變遷,只有亙古不變的「六星祭」一直流傳至今。所有人都要盛裝打扮,參加這最盛大的祭典,華麗的裝扮、繁華的市儈、絢爛的煙火、通明的星燈、喧鬧的演奏,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晝夜不分地點綴著都市。
最令托雷納難以忘懷的便是把許下願望的星燈,放飛到浩瀚宇宙的那一幕,在無數燈火的簇擁之下緩緩地升向夜空,傳說中飛得最高的那一盞星燈,便會被居住在天上的神明看見,然後他會讓實現那個人願望,他的人生也會如同星光一樣閃耀,像星辰一般永駐天際。
注:類似於孔明燈
當然他現在已經明白了,這不過是欺騙小孩子的,星燈飄至一定的高度的時候,便會自燃最後隕落,那些夢想終究只會燃盡,永遠都無法觸及。
當他意識到這些的時候,自己就已經長大了。年年都會有的星燈演出,依舊會載著人們的祈願,飛向那片璀璨的星空,人心閃耀著的願望,從來都沒有黯淡過,也不曾輸給過那漫漫長夜,只是自己再也回不到那個純粹的時代,真正會改變的只有人啊……
“啊~真舒服啊~熱茶什麽的,還真是別具一格,謝謝您的款待!”
希留耶雙手捂著熱氣騰騰的茶杯,眼睛都快眯成一條縫了,細細地品了一口。
茶的清香,宛如一股清流衝去那混濁的膩味,一切又明朗了起來。
禮儀很重要,面對Gin先生這樣的盛情款待,托雷納也學著她的樣子一同致謝。在一旁觀望著的Gin,只是挑了挑眉,笑而不語,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又先行敬上了一杯。
“我不過是盡到了東道主的禮儀,你們能喜歡就好”
“不,Gin先生,這麽好的手藝,您真是謙虛了!這是事實,我發誓在裡面沒有參雜半點謊話!”
第一天住進來的時候就已經品嘗過一次,不同場合下同一種茶葉,卻展現出了不同的風味,如此別有用心的設計,絕對是經過了精心的準備。來自托雷納發自內心的認可,沒有任何的虛情假意,更不是在溜須拍馬。
“我最近才剛開始學習茶藝,沏茶還真是一門學問……主要阿爾狄克忒她現在喝不了酒,所以才著手準備這些的。當然我不打算戒酒,但這段時間還是想樹立一個好丈夫的形象!”
按照他的說法,最多也就學了兩三個月的時間,對酒有那麽多深刻的了解,想必茶也是可以用來類比的吧。就連希留耶這樣挑剔的家夥都給出了肯定,確實是已經有模有樣了呢,說不定他還真是個天才也說不定……
托雷納開始有些羨慕起了Gin,有著最強執行人的稱號,有如此溫柔賢惠的妻子,有這樣逍遙自在的生活。每天都可以靜下心來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垂釣、打獵、料理、茶藝樣樣都拿得出手,一開始看到他那魁梧的身材,自己還把他當成是那種只會打架鬥毆的莽夫,真是人不可貌相。
如今他找到了自己的歸宿,所謂的鐵漢柔情指的就是他這樣的男人吧。
“喂,希留耶,阿爾狄克忒她不在,差不多該聊聊我們的正事兒了,關於你的委托——”
食指輕敲桌子,引起希留耶的注意,同時將他那銳利又如同大湖一般深邃的目光投向了她,這是一位風塵仆仆的老獵人才會有的,盯上獵物時才會顯露出來的神情。
知曉征服那樣的獵物絕非易事,卻從不服輸,沉穩嚴肅又充滿自信的微笑。
“好的,請允許我再重申一次,我的委托是刺殺首腦賽利特?F?厄涅斯塔!”
只有托雷納一個有些呆若木雞,怔怔地看著他們二人。她剛剛說了誰,賽利特?F?厄涅斯塔,不,不可能吧,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有兩個首腦賽利特吧,厄涅斯塔家族是禦十三家之一,擁有黃金太陽之印的貴族。
冒用貴族的姓氏和名號都是死罪,露歌家族,海爾什麗家族也好,連家族印記都不是常人所能沿用的,厄涅斯塔家族更是如此。
注:露歌、海爾什麗、公生、以及阿卡斯的後裔們,都屬於新九家,其勢力范圍遠離中心,基本圍繞在最外圍。厄涅斯塔以及諾伊徳家族都隸屬於禦十三家,其勢力范圍更接近世界中心,理論上新九家和禦十三家的地位相同,實際上不成文的規定是禦十三家的話語權略高一籌。
托雷納對賽利特倒也不是一無所知,史上最年輕的首腦,天才的超能力者,這都是最基本的映像。
最近的消息便是她成功通過了選舉,完成連任,新的任期也要已經開始了。綜上所述她稱得上是出類拔萃的人才,又是一個傲慢、不可一世的家夥。
世界貴族之中不乏這樣子的人,但有如此才華的,那倒沒有幾個。當然自己的希留耶大人必然算是一個,而且一點也不傲慢,是個惹人憐愛的小家夥
“最後一次,能夠狩獵這樣的獵物,我作為Conyonus執行人的一生也就圓滿了,哈哈哈!”
說著給自己滿上了一杯,借著這股酒勁兒,豪邁的笑聲不絕於耳。
“Gin,實話說刺殺首腦可是最危險的任務了……很有可能…全身而退什麽的…您就一點也不擔心害怕嗎?”
作為委托人的希留耶反而膽怯了起來,不,確切的說她沒有十足的把握。更重要的是她現在考慮到阿爾狄克忒的情況,要是這一去人回不來了,作為單親媽媽的她也太過可憐了。
“您就…不擔心阿爾狄克忒一個人嗎?”
Gin依舊是那樣的從容不迫,心領神會般的放下了酒杯,挑起眉毛,不偏不倚地正視著希留耶。
“當然,你以為我為什麽之前一直拒絕呢?每次執行委托回來,難免會落下一些傷痕,在我看來這是戰士的證明,阿爾狄克忒看到這些暴露出來的傷疤,多少有些神傷,我最受不了她哭哭啼啼是樣子。得知她懷孕之後,我便答應她不做這些危險的工作了……”
希留耶明白自己是在強迫他,背棄自己的誓言,甚至還要破壞、踐踏這樣的幸福,不自覺地垂下了頭,雙手放到台下,掐緊了自己的膝蓋,原先平整的褲腿上留下了扭曲的皺痕。
“那——您還願意嗎?”
“我願賭服輸,會替你執行這最後的委托。會擔心我的家事,知道你是這樣善良的人,我也就放心了。更何況這也是我的夙願,斬下首腦,這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經歷。Conyonus的人生,就是這樣一往無前,但必須有結束的一天,我想這一定是我最後的機會吧。能夠沐浴首腦的鮮血,在一片喧囂中匿去自己的身影,以Gin的身份作為阿爾狄克忒的丈夫,作為孩子的父親活下去”
正所謂的善始善終,便是Gin所追求著的,平淡無奇的退出執行人的舞台一點也不符合他的風格。
37歲的執行人已經算不上年輕,年輕力壯的家夥比比皆是,看到像托雷納以及希留耶這樣的後輩,不得不感慨後生可畏。
歲月不饒過任何人,但他從來不覺得自己輸給過它,老驥伏櫪,志在千裡。最強執行人的稱號說不定早就不屬於他了,而今朝此地,還有人願意相信他的實力,那麽還有什麽可以猶豫退縮的理由嗎?
風起雲湧之中,再添一曲高歌,一壺濁酒,訴盡平生意。
這才是Conyonus的人生,死而無憾的最後征途,想再證明一次,自己從來都沒有輸給,連同那些失去的榮耀,一同贏回來。
“可是…嗚——”
看到了Gin心中那片宏偉壯闊的景象,壯志未酬,不甘老朽,更與何人相道的豪情壯志。
低咽聲,化作大河湍急的鳴動,撫平八荒的奔流從空洞的眼神中掙托而出,極盡所能也無法扼住這樣悲慟的洪流。
委托人不應該去同情和憐惜自己的執行人,他們本都是收人錢財,替人消災的角色,不需要顧慮他們的生死,只需考慮他們是否有相應的能力即可。
不管多麽荒誕滑稽的委托,一旦接下,就一定要像機械一般地執行到底,這才是執行人的工作。
在裡面投入了過多的情感,可是一個大忌,最終只會妨礙自己。就應該扼殺所有的感情,隻注重最後的結果便可。刺殺首腦的委托,注定凶險異常,幾乎可以說是九死一生,哪怕是Gin這樣多年刀尖上舔血的執行人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自私地奪走他人唾手可得的幸福,正是自己的所作所為。這樣的悲泣是在憐憫他嗎?
最不需要的便是這無稽的憐憫,宛如跳梁小醜一般滑稽的哭鬧,事到如今又有什麽用呢,現實根本不會因此有任何的改變。
既然已經下定決心,那麽為了達成自己的目標(幸福),去踐踏他人幸福,又有何不可呢?還是成為不了這樣的人,最終愛與恨的糾葛化作了不可逆轉的川流,崩潰般地擴散、抹平、衝散了大地。
“這可不行啊,和她一樣的神情會讓我分心的……心腸軟的話可成不了大器,既然有自己的理想的話,就不要在意他人的幸福。貪生怕死可當不了執行人,當你踏上這條道路的時候就應該知曉這一切,自己的生死全部托付出去,一切都依靠自己的能力,大家都是在刀口上舔血,沒有值得惋惜的……”
Gin說的沒有錯,依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才是這個世界的法則,唯一能夠用來對抗名為命運洪流的方法。
“好了,想哭的話就在我的懷裡哭個夠吧,但再露出這樣的神情我可就不乾你這活了。剩下的我們明天再討論,我也會想辦法說服阿爾狄克忒的……”
說著用他那粗糙起繭的大手,撫摸著希留耶的腦袋,像慈父一般擁緊了已經哭成淚人的希留耶,不時輕拍她的後背,用他那寬闊而又溫暖的胸膛安慰起了她。
少女的淚水濡濕了前襟,他也毫不在意,不是想象中那種的男女之情,更像是把希留耶當做自己未出世的孩子一樣看待,放任了孩子的第一聲啼哭,這是成長、走向成熟的象征,大湖一樣寬闊、深厚的胸襟,包容下她那任性的慟哭。
“若是我無法還鄉的話,希望你們能承載著我的幸福,連同我的那一份,繼續努力地活下去,繼承我的理想斬盡腐化(Saphroth)。 真正任性需要向所有人致歉的人是我才對,明明已經無法實現,卻還想著讓他人完成自己的夙業,這便是我想要的報酬”
那些斬不淨,肆虐在各地的魔獸們,便是這位戰士一生的敵人。即便自己老了,它們依舊會不斷地誕生,摧毀所認知的世界,清楚得明白自己已經無法像過去一樣自由地奔走,四處討伐它們。
過去沒有任何的牽掛,即便慘死在外,也是一種歸宿。現在能夠守好這一隅偏安,已經是自己的全力,光是這樣就逐漸力不從心了,但還是不想承認自己的老去。
是時候把自己這荒誕的遺願托付出去了,在他眼裡這就是等價交換。舊星終將隕落,為了冉冉升起地新星們再奮鬥最後一把,這樣就滿足了,再也不會後悔的一生……
“Gin先生,我會賭上今生的信念,繼承您的願望!”
希留耶是已經哭累了,並且熟睡在了他的懷中,所以選擇逞強到最後,擅自一個人接下了他那崇高的理想,從他的手中接過,並緊緊抱住這無悔的誓言(希留耶)。
Gin賭上今生的宿命,從這一刻開始,由這位年輕的騎士接替。遺留下來的使命,成為了托雷納今生新的航向。今後仍將繼續追尋自己的理想,踏上這英雄的道路,為了能夠真正昂首挺胸的活著,能夠在別人面前自豪地報上自己的大名,成為無可替代的星。
男人之間的相視一笑,沉默不語,便是對對方的最大認可,許下的誓約了然於心,傳遞而來的薪火,燃起的決意,這一次不再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