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說出我家人的故事之前,有個觀點必須先提出來。書上說人有三觀,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這裡我覺得我們都需要好好反省一下,從21世紀開始直到現在,誰在引導著那些熱情洋溢,充滿激情的年輕人的三觀,誰又在否定著他們父輩、祖輩的三觀?在很多人眼裡這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可是在我這裡,答案是每一個文化工作者,每一個與受到其影響的文化工作者。小到路邊那些情願餓著肚子等待一份工作,不去伸手乞討的重慶棒棒,大到......算了,這只是網文,就說到這裡吧。
“四眼狗”回來之後同媽媽聊了一會兒便是倒頭大睡,睡在那間雜物房裡。第二天中午的時候,他終於醒來,吃完不知道算是早餐還是中餐的飯菜,將打工攢下的錢上交給媽媽一半,然後就去網吧了。網吧裡有好些個堂表兄弟們都在,大家有時候一起玩同一款遊戲,有時候各自玩著各自的遊戲。下午五點的時候,媽打電話叫他回來吃飯,結果到了晚上七點他還是沒回來。媽不放心,讓我去看看。我也很久沒去網吧了,於是就換上鞋子,去網吧一趟。
路上我給“四眼狗”打電話,問他要不要吃臭豆腐,他說不要臭豆腐,讓我給他帶一些狼牙土豆過來,要五份。我提著五份土豆加一份臭豆腐,進了網吧。四年前的會員資格已經注銷了,我不得不重新開了個會員。我找到正在酣戰的“四眼狗”他們,將土豆給他們放好,坐在“四眼狗”邊上的電腦邊,開好機子。吃了一口完全不臭的臭豆腐,嘴巴有點乾,於是又起身去櫃台那邊買了六桶“冰紅茶”,那種大桶的,一人一瓶,然後跟著他們打遊戲。
六個兄弟,網吧一排坐,大多數時候都是一些戰術交流,誰也不想說太多自己的事情。晚上九點的時候,我給媽回了一個電話,說明了一下情況,並告訴她老四怕是要通宵,我則是會在晚上12點左右回來。我不是不想早點回去,而是男人們之間的有些事情,總是要到一定的時候才會慢慢的願意說出來。晚上11點的時候,另外四個表兄弟去吃宵夜,我則是因為身體原因,晚上不再吃夜宵,“四眼狗”則是正和他的一個女同事一起玩遊戲,暫時不想動。
網吧角落裡的那一排電腦,頓時只剩下我們兩兄弟。
“狗日的你是腦癱嗎?啊?叫你給加速,給加速,你他嗎跑下來去A人?你下來一瞬間老子掉了幾十點攻擊力,就差那幾十點暴擊傷害,讓對面兩個跑了!你個臭婊子,玩你嗎呢?”四眼狗很生氣,就是因為他的同事玩的輔助沒及時給上技能而讓他傷害不足以擊殺對手,於是破口大罵。
語音那邊的女人被罵了反而很高興,笑呵呵的逗著四眼狗,只有我這個打野在語音裡面做一個老實的聽眾。或許這就是他們之間的交流方式,不需要在乎什麽髒話不髒話,不需要在乎對面的感受不感受,反正就是怎麽舒服怎麽來就好了。不過和他們兩人打遊戲很累,經常說太多與遊戲對局無關的話,打法上也實在太過激進,不死不回家的那種。我的刷野節奏也只能隨著他們的打法而做出改變,和他們一起開黑玩遊戲,野怪不是按組進行的計量,而是隨緣刷野,隨時去線上打架。輔助一出現失誤,四眼狗的髒話肯定毫不留情的如同天上的大雨一樣,這寒冬隨時飄起的雪花一樣,鋪天蓋地,冷徹人心。只是那位輔助雖然是個女孩子,也並沒有怎麽說髒話,但是那脾氣明顯有些火爆,
反擊的言語就像是一把剪刀,稍不留神,四眼狗就在言語上的交鋒失去優勢,只能獨自一個人鼻子冒著火,氣的不行。 這樣打遊戲很傷精神,所以那位同事打完遊戲之後,說一下要去泡杯熱茶,同四眼狗吵架吵得嘴巴都幹了,12點以後再玩。四眼狗面前的一大桶冰紅茶則是已經喝得一乾二淨,又去櫃台那邊拿了一桶椰子汁,坐在電腦前看著對局回放。我注意到他更多的時候是在關注我的刷野路線,似乎贏這把遊戲對他來說並不怎麽輕松。
他躺在椅子上,歪著頭,就像我那次動過手術之後,因為身體的疲累,只能看著精彩的比賽,在心裡不斷的為那些選手們的精彩操作而高興。我起身從櫃台那邊拿了六個一次性紙杯,回來打開椰汁,給自己倒了一杯,網吧的空調溫度很高,所以這椰汁並不怎麽冷。我喝了一口椰汁,問道:“你晚上真的不回去睡覺?那個女的是你新找的女朋友?”
我說完兩三秒之後,四眼狗才對我的話有所反應,他轉了下頭,看著我,嘴巴一張一張的,卻沒有聲音發出來。他連忙坐正身子,給自己倒了一杯椰汁,潤潤喉嚨,提起精神,說道:“不回去了,我早上7點多到八點半之前的樣子回來。不是的,我這種人哪裡有什麽可能再去找女朋友,又找一個談幾年的女朋友,有了孩子就打掉?活得咦呢(土話,指這樣活著沒意思。)?”
我只知道他第一個女朋友一起生活了三年,兩個人從一開始路費都沒有到最後打工攢下一些錢,過得也算是很不容易。只是沒想到好不容易有了孩子之後,雙方約定回家告訴父母,然後準備結婚。卻沒想到忽然女人打掉了孩子,自此兩人再無聯系。只是現在看來,這件事情對他的打擊已經過了整整一年多了,還是這麽嚴重。
“你們當時是怎麽回事?我只知道你們說好的要結婚了,女方也已經到我們這裡見過家長了,怎麽就幾個小時就變了。”我知道有些事情說出來之後,多一個人傾聽,便會少一分陰霾。
四眼狗掏出了煙,用有些微微顫抖的手在盒子裡面找了一會兒,才掏出一根來點上。他的打火機偏偏這時候又出了問題,總是打不著,他只能去櫃台那邊又買了一個。吸了口煙,他雙眼看著天花板,緩緩吐完煙圈,開口說道:“那天爸和她爸打電話,因為彩禮問題吵了起來。她那邊是要求必須在江西她老家學校那邊買一間學區房,還要什麽我和她過去住。說她家裡就她一個女兒,離我們這邊太遠,舍不得。”
我知道其中的問題處在哪裡了,於是我問道:“錢哪個出?戶口落在哪裡?”
四眼狗一聽這話,將手中剛抽了一口的香煙徒手掐滅,丟在地上,給自己倒了一杯椰子汁,一口喝掉,不甘心的說道:“房子的錢要我出,他們一分不出。戶口也要遷到他們那邊去,說我們農村戶口將來不可能讀好學校。”
我問道:“爸怎麽說?”
四眼狗冷笑一下,說道:“爸說這些事情要看我們兩個年輕人的意見,在哪裡生活是我們自己的事。我沒等爸說完,搶過電話,直接開罵,然後一個小時後,我接到她的電話,說孩子已經打掉了,將醫院的手術單拍照發給了我。”
我喝完杯子中的椰汁,問道:“你罵了什麽?”
四眼狗呵呵傻笑,神氣十足的看著我,就像是電影《無名之輩》中馬先勇用鋼板擋下土銃的時得意的炫耀,他說道:“我隻罵了一句,你臉真大,又要賣女兒又要招上門,怎麽不把市中心那幾棟高樓當嫁妝呢?她屋裡不就是佔了拆遷的便宜,得了一個城市戶口,連我們家條件都比不上。怎麽就敢這麽提要求呢?她要不是本來就在醫院裡準備打掉,又怎麽一個小時不到就拿到手術單呢?我是沒讀過書,不過我知道什麽叫做禮義廉恥!”
我自然是不可能誇讚他的,因為道德這兩個字在這個時代,不但謀殺了他的未來,也限制了我們全家人的將來,更是讓那些在廁所裡抽煙的老人們壓完了脊梁,讓其中的某些人和其後代習慣了吃大便。可我更不可能打擊他的,因為我從小受到的道德教育所建立起來的三觀不可能允許我打壓一個只不過是用精確的言語表達了一個事實的年輕人,盡管這個年輕人的行為看起來和三歲小孩一樣,不怎麽懂人情世故。我只能和他又玩了一把遊戲,我們兩人都沒有說話,認真的玩著遊戲,只是最終還是輸了這場遊戲。沒辦法,一把遊戲五個位置,我們中野再怎麽認真玩,也抵不過下路雙人組送完人頭直接掛機,上路乾脆從頭被殺到尾,連經驗都不去吃的對局。
兩個人,終究是打不過七個極其認真玩的對手。就像是廁所裡的那些老人,終究輸給了不斷被加高的圍牆,就像當這個社會生育率下降之前, 從來沒有人敢站出來大聲說我們研究過上個世紀那個島國,大洋彼岸那些個國家的人口問題一樣。或許有,但終究是輸了這場生育遊戲對局。
遊戲打完的時候,恰好是另外四個兄弟回來的時候,他們提著給我和四眼狗打包的燒烤,熱氣騰騰的,讓我們吃。很是豐盛,脆骨、雞腿、茄子、烤魚、肉串、牛油等。我讓他們吃,已經過了12點了,我該回去了。
外面下著大雪,我借著手機的燈光,走在光滑的道路上面,聽著兩邊呼呼的風聲,原本十多分鍾的路,硬是走了快一個小時才到家中。我沒敢開燈,甚至連進房間的時候,關門聲都很小。我怕吵醒已經入睡的母親和三個侄女,不能因為我這個上網打遊戲的不成器的家夥,吵醒了她們的美夢。我冷的瑟瑟發抖,連腳也沒洗,躺進了被窩裡。被窩裡很暖和,我很快就睡著了,夢中閃過一張臉,很熟悉的一張臉。我想了半天也隻想起來那是一張女人的臉,一個我很熟悉的女人的臉。
只是我叫不出她的名字,只是在心中忽然爆發了一種叫做愧疚的洪水,讓這個夢成了一場災難。只是等我想起了關於她的一切之後,也終於是釋然了許多。原來自己或許只是虧欠了她一場所謂的二十小時的溫柔。我給不了她要的那種溫柔,那種讓我放棄思考,讓我去追求問題答案,才能給予她的溫柔。
說來也是好笑,明明是已經記不起她的名字了,怎麽又會想起來那些事情呢?可能,這就是被大多數人唾棄的道德的遺毒,這就是那群人想要看到的年輕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