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完的李軍拿著熱毛巾用力的在臉上狠狠擦拭了兩遍，騰起熱氣的毛巾擦的臉皮都想要燒起來一樣。

　　汪老板昨日說的話還在耳邊，李軍回想起汪老板認真的樣子，再琢磨盤算著汪老板說的那幾條建轉讓店後的路子，如果是認真實施起來，收入肯定是比這理發店要好得多。退一步講，自家姐夫雖然自己一直不算親近，但是相求過去，總歸算是一家，姐夫們也大概抹不開面子多少要安排張羅下，也算有個後手。

　　有些東西總是越想越有，越沉浸越覺得就成了。想到這一步的李軍覺得自己似乎成功也不算太難，自己努努力大概是能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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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擦完了臉放下毛巾後李軍照常盯著鏡子觀察自己。

　　此時高燒還沒完全退下，皮膚還呈現著熟過的紅色，臉色也差的出奇，眼睛裡面布滿了血絲。回想昨夜像是熱急了似的翻來覆去折騰了半宿，身心俱疲。

　　李軍正瞪大著雙眼來回觀察著，側著頭來不經意間發現兩鬢出現了幾根白頭髮，似乎偷偷摸摸地已經長了有些長了，只是奇怪之前好像一直都沒注意到過。

　　這是李軍第一次見自己的白頭髮，似乎有點慌亂又有點疑惑。

　　雙手仔細撥拉著找到這兩根白發，仔仔細細地捏準了位置，然後一下扯下。

　　可能是眼神還不太好的緣故，同時拉下了好幾根黑頭髮，疼的李軍發出了嘶嘶兩聲。

　　隨後撚著這兩根白頭髮舉到眼前細細盯著出神，在思緒不知道飄在何處時，耳邊又傳來母親手機裡嬉笑怒罵的電視劇聲音，夾雜著母親幾聲嘻笑聲，李軍似乎心下開始愁了些。

　　只是感覺到異常的疲憊，什麽都無法多想，思維早已伸展不開。

　　也不是多休息就能解決的，就像是有某個框架已經搭好了，李軍只能在裡面無腦的來回碰撞，無休無止，自己剛開業時那股勇往直前的勁頭早就消磨殆盡，只剩下無盡的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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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念想還是從那絲裂縫中悄悄的滲透出來。

　　不如重新開始，再努力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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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大廳的李軍正想著如何給另外兩人通知自己的想法，聽到了鑰匙開門的聲音。

　　父親回來了。

　　扭過頭看到父親在玄關處脫鞋，李軍並未開口迎接，反而是父親起身看到李軍在家，像是有些驚訝，但臉色也很快平靜，也並沒開口詢問。

　　父子間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相見無言的處境。

　　只是今天父親走到沙發旁破天荒的問了句:“昨天回來病了?”

　　李軍盯著手機，波瀾不驚的回了句，是的。

　　父親也未多言，走到臥室門口著母親飯菜是否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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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軍按下最後一個字後點擊了發送，然後將手機放下躺在沙發靠背上，長舒了一口氣，一臉的如釋重負，隻想著總算結束了個棘手事。

　　這時父親從廚房走到大廳，看似輕松似的的一屁股坐在李軍邊上，開口道:“咱麽爺倆得聊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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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啥事啊，您說。”

　　“昨天你兩個姐姐和姐夫回來過節你知道的吧。跟他們碰過面了嗎?”

　　“沒啊，我昨天上午工作，下午有事就沒回來，等下班回來的時候他們已經走了。”

　　“難得家裡都聚一趟，你下午不上班怎沒回來看看他們呢?”

　　李軍並未及時應答，而是從口袋裡抽出一支煙，俯身拿起茶幾上的打火機點著，

悠悠的抽了一口，然後回答到:“總是有事才沒回嘛。”　　父親看著李軍，似乎有點思索的神色，想了會開口道“嗯，你大姐夫昨天來家說的事你知道嗎?跟你媽在家聊了安排上班的事。”

　　“我不知道啊，上班?家裡誰上班?你們倆?”

　　“你大姐夫那邊二樓重新裝修馬上準備營業，說是還缺點人手，做些收銀或者收發貨之類的活，你媽那身體肯定是去不了，昨天來說的意思就是要我去幫忙。”

　　李軍臉色平靜的聽著父親繼續說。

　　父親端起茶幾上的保溫杯擰開抿了一口，繼續說道:“我跟你媽也想過這事，咱們雖然馬上到了領退休金的年紀了，但是也不能就現在開始養老了。趁現在還做的動，乾點活總是好的。”

　　“去那邊乾哪方面的活?是不是累人的事?”

　　“昨天來說個大概，應該是沒什麽體力活的，累不著人。到時候總是看需要再安排的。”

　　李軍似乎對於這種事並沒有什麽興趣，自從父親母親從外地回歸老家也有幾年時間了，務工這十數年也積攢帶回了一筆收入，回到老家老媽積極谘詢了解各類醫療養老保險後，也是安排的圓滿，總得說來基本家裡李軍就沒有實際操過什麽心，平時也就基本不過問家裡事。

　　“你們看著安排就行。”李軍隨口道。

　　“你大姐夫臨走前還是交代了句話。”父親風輕雲淡的說著。

　　“啥?”

　　“他說如果你這邊店子行情不太好的話，就跟著一起過去他那邊吧，沒關系他來安排。”父親又端起了保溫杯，嘬了一口。

　　這句話說罷，李軍便沒接話了，拈起最後一截煙的吸了深深一口，甚至聽到了煙絲燒的發出的滋滋聲，然後吐出一大團煙霧來，煙氣彌漫，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不去啊，我有自己的安排，您放心吧。”

　　廚房傳來切菜和電視劇的聲音，母親的腳步似乎輕快的走來走去忙活著。

　　父子倆一起坐在沙發上各有心思。

　　李軍終於開口問父親，家裡現在也算不錯的條件，為什麽一把年紀了還要出去拚。

　　“想給你結婚多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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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軍總是不理解為什麽人上了年紀，總是把心思活到別人身上。

　　後來他明白了，因為那些人明白，到了那個年紀的自我，似乎沒什麽價值了。

　　很多人的一生其實在很早時長度就停止了，而隨著年歲的增長而拐了個彎向回延伸，不斷的往回找補，只求一生圓滿。

　　可是怎麽能回去呢?拖著60歲的身軀，如何能行16歲之事，作16歲之想呢?

　　就像李軍早些年看望年歲已高的爺爺，那時候爺爺已經出現行動不便的情況了，爺孫倆拉完家常了，李軍問道，已經這個年紀了，還有沒有什麽想做的想吃的。

　　爺爺答道，他幾年前已經試過了，年輕時饞燒雞，難得吃上，幾年前專門給李軍父親打電話想吃一隻燒雞。

　　李軍問道，什麽滋味。

　　爺爺笑了笑道，隻感覺根本就不好吃了。

　　李軍又問道:“那我還能為您做點什麽呢?”

　　“我臨走前想抱重孫。”

　　“我盡量吧。”

　　爺爺終究是沒看到重孫。

　　葬禮上，李軍想著，人生有沒有一次，能夠為別人而活。

　　盡管他也沒想明白，究竟何種方式才能為別人而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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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飯了！”母親在廚房大聲招呼著。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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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許是昨日過節錯過了，今日父子二人決定喝兩杯。

　　酒過兩杯，母親已經吃完，簡單收拾了下便回到臥房裡拿手機手機追劇去了。

　　父親也不知是不是年歲上來的緣故，兩杯酒後臉上也起得通紅，說話聲調也變得重了起來。

　　只是在李軍印象中，早些年的父親喝過酒都是直接回屋睡覺，沒有多的話語，這些年反倒是喝了後話變得異常的多。

　　相同的，父親回鄉之前一直都像是在李軍十六歲那個時間，一樣的冷峻和嚴厲，倒是回來後這兩年有了些變化，與李軍之間才算是有所溝通，雖然也就是多了幾句話，但是相比以前算是有巨大區別了。

　　父親大概是老了。

　　兩杯白酒下肚，李軍也感覺有點酒勁了，便開口說道:“有件事我想跟您說下，我店子不開了，等過段時間轉讓出去就散夥。這段時間我閑著看能不能做點其他的事情。”

　　這兩句話像是一根針扎進了冰面上，堅硬突兀。

　　父親聽著這兩句話，也像是酒醒了兩分。

　　“這是你第一次創業的吧?”

　　“是的。”

　　“有收獲到什麽經驗沒有?”父親緩慢的說著，像是怕說錯了字。

　　李軍輕輕歎了口氣，老實說道:“我不知道。”

　　說完又像是想證明些什麽或者掩飾些什麽似的，又補上一句:“下個活我跟同事已經商量好了，很快就能上手，肯定也是全力以赴。”

　　“那開理發店你全力以赴了嗎?”父親直著腰打了個嗝問道。

　　“肯定啊。”李軍想也沒想。

　　“不，你沒有”父親接著說道，“我太了解你了，兒子。你沒有。”

　　李軍似乎是有些訝異的看向父親，這種果斷語氣的父親似乎很多年都沒有看到過了。

　　聽著父親的否決，李軍也沒有立刻反駁，只是思考了一會，十分正經的交代道:“我很認真的經營過店子，一來是第一次創業，二是找老媽拿的本錢，所以確確實實努力過。”

　　“只是其中發生很多經營上的事情，並不是三言兩語講的清楚的，合夥生意本就是這樣，沒有辦法。至少目前看也沒虧本錢。所以就想著這件事結束後再找個合適的業務加把勁。”李軍一五一十的說道。

　　“千萬不要想著下個事再全力以赴，兒子。人生不是你小時候的作業本，只寫了幾頁就想換新的，還記得你小時候一書包的作業本嗎?”父親一字一句的說著:“爸知道，家裡有些事情困擾你，你從小受的嬌慣長大，心性沒那麽堅定，有時遇到些不順心的事情總是容易受挫折。”父親似乎語氣變的愈加緩慢。

　　頓了頓，又接著說道:“外界也有很多因素容易干擾到你，讓你分心，這是很正常，老爸也是這種家庭下長大的，很理解這種狀態，你要警惕。”

　　“第一次創業這種結果，也算能接受，總結經驗教訓就好了。沒事的兒子。”

　　“那你既然有這麽多話跟我講，為什麽我在我剛踏入社會的時候跟我說?”李軍聽著這一段話，情緒有些衝動。

　　“那時候你叛逆期， 我們說什麽你都聽不進去。”父親無奈的說道。

　　“那也不至於每天動手打我，真的。雖然我並不恨你。”

　　父親聽著李軍嘴裡說出的這句話，臉上露出無奈憂愁的神色，想著說什麽又並未說出。

　　思考了良久才緩緩說道:“那時候我隻覺得你從小被嬌慣長大，很難去面對生活中的挫折，我也考慮我的兒子怎麽才能在這社會中生存，你長大的過程中我沒有太多時間去陪伴你教育你，讓你養成了驕縱的習慣，這未來是要吃苦頭的。”父親情緒似乎上來了，“我在那個時候也急。你明明沒有那個能力，卻總是在很多事情上莫名自信。”

　　“爸也犯了錯誤。”

　　李軍聽著父親十幾年來頭一次跟自己一次性說了這麽多話，又想起父親這個年紀了，不知為何鼻頭竟有些酸，但是也沒有過多發作，只是靜靜聽著父親說著。

　　父親說完後便不再說話，父子兩圍著這餐桌就這樣坐著，兩兩無言。只是感覺之間又多了一絲看不見的聯系。

　　良久，李軍喃喃對著父親，又像是對著自己說道:“我會的。”

　　只是想著父母這把年紀還為著自己操心，事業上又沒有什麽建樹，李軍心裡生著複雜的情緒，便問著父親:“有沒有我能為你們做點什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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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想早點抱孫子。”父親冷不丁的轉移了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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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軍像是意料之中的反應。

　　“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