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收市的原因，在街上行走往來的人不多。

　　沿街坐著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他們整體看上去面黃肌瘦，手裡抖著缺口的破碗，神情麻木的望著路上的人。

　　夏成安瞥了眼，便匆匆走過。

　　這座常住居民和流動人口都不大的小鎮，名叫陳康縣。

　　在兩個月前過農歷年那會兒，他曾跟梁嬸兒來過這裡置辦物件，也就知道長街另一端住著的賣肉屠夫是其娘家，日子過不下去時，偶爾也會受到他們的接濟。

　　要想知道梁嬸兒去了哪兒，沒有人會比梁屠戶他們更清楚。

　　按照腦海中的記憶尋路，越往裡走，人就越少，到最後只剩下他一個，所幸兩旁的瓦屋梁上掛著簷燈，或者燈籠，光線雖然昏暗，但還不至於看不清路。

　　長街前後空無一人，晚風吹過，燈火搖曳。

　　昏黃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長。

　　最終夏成安在一座瓦屋門前停下，仰起頭看了眼屋簷一角的燈籠，上面寫著龍飛鳳舞的一個大字——梁。

　　梁屠戶在鎮上是賣肉的，家境較於大部分人來說，相對要殷實許多，至少能保證一家溫飽，在多數人吃不飽飯的情況下還能剩下點余錢。

　　“咚咚——”

　　在門上大力敲了幾下。

　　不一會兒在裡面傳來走動的腳步聲。

　　“吱呀——”

　　門被打開一道縫，緊接著一個中年男人的頭鑽了出來，嘴裡嚷嚷道:“大晚上的，誰啊?”

　　“梁老板，我是李三鐵。”夏成安自報家門道。

　　梁屠戶眯起眼對他上下打量了半天，似乎還是沒認出來，半信半疑的問:“你真的是李三鐵?”

　　夏成安注視著面前的人，對其奇怪的舉動感到疑惑，過農歷年那會兒他第一次與之見面，對方還一眼就認出了李三鐵，現在是什麽情況?

　　注意到梁屠戶眯著眼的拚命打量的狀態，一個猜測在腦海中冒出。

　　接著試探性向其詢問:“梁老板是不是一到晚上，就看不清東西?”

　　此話一出，對方的臉色頓時變了，跟見鬼一樣盯著眼前模糊不清的人影，心中頓生戒備:“你到底是誰?李三鐵那個不學無術的混帳可不懂一點東西，到底想幹什麽?”

　　“……”

　　這回夏成安也不知該怎麽解釋才好了。

　　看不清可以靠聲音辨認，偏偏這個節骨眼上生了病，嗓子沙啞得跟原來相比，聽不出來是一個樣的。

　　沉吟片刻後，他隻好無奈的解釋:“梁老板，我真的是李三鐵。這次我是來問一下，你知不知道梁嬸兒去哪兒了?她為什麽入了夜還不回家?”

　　對方還是不太相信他的說辭，搖搖頭正要關門，屋裡突然傳來一道中年女人的聲音。

　　“老梁，怎麽一眼看這麽久?”

　　夏成安一聽，連忙大聲喊了句:“老板娘，我是李三鐵，我知道該怎麽治梁老板的眼睛，你出來一下可以不?”

　　屋裡一下沒了聲響。

　　梁屠戶聞言，立馬把頭從門縫裡縮回去，“啪”的一聲把大門關上。

　　然而不多時，門再次被打開，只不過這次探頭出來的是中年婦女的頭。

　　她看清楚來者後，把左手邊的一扇門打開，從裡面走出來，抱著雙臂站在夏成安跟前，並不是很樂意的挑起眉，捏著尖細的嗓子問:“李三鐵，你又想幹什麽?”

　　對方的嗓音傳到耳邊，聽得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於是後退兩步，

與之拉開距離。　　“老板娘，我能治好梁老板晚上看不清楚東西的毛病。”

　　“媳婦兒，你別聽這混帳小子瞎忽悠，一個不學無術的無賴混混，他能懂什麽?”

　　梁屠戶急切的聲音從門裡傳來。

　　王氏不耐煩的轉頭吼了一句:“瞎嚷嚷什麽，給老娘我安靜點兒！”

　　緊接著又看過來，那雙三白眼在昏黃的燈光下，給人一種陰惻惻的感覺。

　　只聽她拉長了說話的調子，狐疑的盯著面前這個高高瘦瘦，一臉弱氣書生相的白淨青年，說:“你要怎麽證明自己真的可以治好?我們又憑什麽相信你?”

　　王氏在陳康縣一條街上，是出了名的潑辣多疑，但跟其他婦女不完全相同。她的眼光毒辣，頗具經商頭腦，梁屠戶能過上今天的好日子，其功不可沒。

　　夏成安也正是抓住對方的這一點，把人的胃口先釣起來。

　　“鎮上的大夫想必都束手無策，老板娘若是相信我，就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他迎上那雙三白眼，不緊不慢的開口說道。

　　王氏半眯起眼，她還是第一次見到李三鐵這攤扶不起的爛泥，表現出這副模樣，其胸有成竹的狀態，還挺像那麽一回事兒，戒心也不由得降低下來。

　　自家男人在晚上看不清東西，是近半個月來發生的事，沒幾個人知道，而且看了許多大夫也不見起色。

　　或許，聽對方說一下也無妨。

　　“你說。”

　　“媳婦兒……”

　　“梁宏發，你給老娘我安靜點！”

　　“……”

　　粗獷的大嗓門戛然而止。

　　夏成安深呼吸一口氣，問:“梁嬸兒今天到鎮上做工，入了夜也不見回村裡，不知你們有沒有看到過她，或者知不知道她究竟去了哪兒?”

　　這番話一經說出口，王氏的眉頭頓時緊緊皺起，神情也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看向他的目光也開始變得怪異:“鎮上最近來了那麽一夥人，開了個工廠，她今早報名兒乾長工去了，你當真不知道這回事兒?”

　　見到夏成安迷茫的狀態，王氏的臉色不善，繼續說道:“梁娥為了把你這混帳拉扯大，落了個什麽下場，當初還覺得她不值得，現在看來，就是犯賤，自作自受。”

　　而這時，右邊的門也被打開。

　　梁屠戶氣勢洶洶的衝出來，由於看不清，下台階時踉踉蹌蹌，還差點摔了個狗吃屎，幸好被王氏一把拽住後衣領，才避免了尷尬的場面發生。

　　“你說梁娥去工廠乾長工了?”梁屠戶穩住身形後，急切的聲音傳來。

　　“怎麽?又心疼你那犯賤的妹妹了?”

　　“王玨，你跟我說實話！梁娥真的進去了嗎?”

　　“……”

　　在場的其余兩人還是第一次見到梁屠戶這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