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約十分鍾,街道兩旁4、5層樓高度的事務所、公司也逐漸變矮。
開始摻雜著一些兩層高的單戶的居民建築,到最後已經完全被居民區覆蓋了。
寬敞的馬路也隨之變成了居住區的小窄道,街道的住戶密度不大,基本都是一二層的建築。
大部分外牆都開始有了斑駁的雨水與植物痕跡,看起來建築的年齡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奶奶在一戶門牌掛著“佐藤”的人家停下了。
入戶門的防雨簷下亮著一盞昏黃的燈,將門口照的通亮,旁邊有些小蟲子在周而複始的飛繞著。
中森刃也隨之在門口停下了腳步。
視線中的奶奶的左手開始在上衣摸索著什麽,很快就掏出了東西,應該是鑰匙吧。
不過,奶奶的眼睛......功能已經喪失很多了。
奶奶握著鑰匙,不斷的嘗試著位置,開門的鑰匙孔就在手邊卻總是捅不進去。
中森刃還是站在兩步以外處,仿佛只是個旁觀的過客。
奶奶扭回頭,向中森刃伸手,遞出了在掌心的鑰匙,“好孩子,可以幫幫我把門打開嘛?”
“嗯。”她沉默著向前走了兩步,間隔著不少距離,
伸手拿起了奶奶手中的鑰匙,將鑰匙輕塞到鎖孔處就退了回去。
“誒呀,真是太謝謝了,真是遭遇了那場車禍後眼睛越來越看不清楚啦。請進吧。”
奶奶將鑰匙扭動,門鎖打開了。
一邊說著一邊推開了門,從入戶玄關的鞋櫃中掏出了兩雙鞋。
“這是之前我孫子的鞋,不知道你穿的合不合適,先將就一下吧。”
中森刃猶豫了片刻才踏入門內,將門輕輕帶上後,換上了拖鞋,一雙很普通的塑料製的藍色洞洞鞋。
奶奶已經摸著牆壁打開了燈的開關,順著扶手走上了樓梯。
“稍等一下,請隨便坐,我去拿換洗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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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森刃自然沒有按照奶奶說的坐下弄髒家具,只是站在原地觀察起了環境。
布局應該是很典型的日式二層居民建築。
一層負責動態的,廚房餐廳客廳一體的與衛生間,二層應該是靜態的臥室區。
客廳的牆壁上掛著許多相框,裡面都是照片。
有看起來大概年輕三十多的奶奶與一位男性中年人的合照,應該是夫妻的可能性很大。
還有已經年老後的奶奶與一家三口的四人合照。
更多的還是一對年輕的夫妻帶著孩子的照片,看照片的清晰度與顏色,距離照的時間間隔沒有幾年。
家具的擺放能看出目前只有奶奶一個在這裡生活了。
例如餐桌上水杯只有一個,下面椅子也隻擺放了一把。
在中森刃觀察環境的時候,奶奶已經拿著衣服走了下來,
“抱歉啊,孫子的衣服收起來很長一段時間了,找了有一會。
這些衣服和毛巾就給你放浴室,我去給你做點吃的,如果有需要的話就喊我。”
明明被一個陌生人麻煩了這麽多事情,奶奶依舊一副笑呵呵的樣子。
中森刃默默進了浴室。
脫下了衣物,嘩嘩的流水打在了中森刃的身上。
時隔兩個月後久違的熱水讓她渾身一顫,背後有一道長長的像是蜈蚣一樣趴著的揮砍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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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洗好,中森刃穿好了衣服從浴室中走了出來。
“太好了,衣服看起來很合適的樣子。”奶奶不由讚歎道。
小孩的頭髮被水打濕,顯得有些凌亂又軟趴趴的。
寬松的短褲短袖罩在身上,更顯得消瘦,皮膚仿佛在暖燈下透明的一樣意外的白皙。
之前小花臉一樣髒兮兮的臉也露了出來,似乎是因為營養不良,連嬰兒肥都看不太到了。
眉目精致,眼神略有些不符合同齡孩童的死寂淡漠,額前有幾縷碎發將眉目遮擋。
纖長濃密的睫毛啜著水汽,看起來像是一把小刷子。
右眼角下有顆淚痣點綴,不笑的樣子冷清陰鬱疏離,顯得有種肅穆靜謐的氣質。
中森刃已經順著食物的香氣走到了餐桌旁,沒有一絲聲響的拉出凳子落座。
已經有多久沒有正經坐到餐桌前吃熱乎的食物了呢。
看到眼前的食物,很簡單的三明治與豆腐雞蛋湯。
啊,是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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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在醫院昏迷了一個月,從醫院離開的時候,中森刃已經比昏迷前瘦了五分之一。
後續又在街上沒有目的渾渾噩噩的前行,也不知進食喝水,更是讓她的身體變得更加瘦弱。
後來,雖然會喝點公園裡水管的水,但是偶爾還會有野狗出現朝她狂吠,她只能將食物扔到遠處趕緊逃跑。
要是媽媽沒走之前幸福的中森刃,大概會對這種人感到不能理解吧。
這次,中森刃的運氣不佳,已經接連好幾天沒有吃到東西。腦袋開始眩暈惡心,身體也開始止不住的顫抖冒冷汗,心臟更是跳的飛快,眼前也出現白光和閃爍的躁點。
她呼吸急促冷的發抖,覺得自己快死了,但起碼想吃點什麽再死。
那時正值中午,公園的座椅上,有個不知名的遊客扔在那裡一半的三明治。
或是因為夏天中午的太陽過於充足,讓她拿起的三明治有點滾燙,當然也有可能是她的手太冷了。
總之,她瘋狂的吃起了三明治,在吃完後還要舔乾淨塑料包裝上所有的殘渣醬汁,簡直就像個野蠻人。
後續,她就一直走走停停,在路過的公園中覓食。
被抓到交番所這次,也是她餓到了極限,才會乾出翻公園垃圾桶的事情。
可能是這樣的經歷,她覺得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就是三明治了。
中森刃快速拿起了一個三明治,不過這次的食物並不是無主的東西,她起碼要對人說出感謝。
中森刃抬頭生疏的對奶奶說出了“謝謝”
“不用客氣,能覺得好吃就是最好的感謝了。”
再說出謝謝後,中森刃才張開嘴巴吃了起來。
奶奶在餐桌上摸索到了遙控器,將電視打開並提高了音量。
中森刃伴著電視中嘈雜的聲音吃著,似乎是搞笑節目,裡面的藝人笑的很是誇張。
她一聲不吭沉默著,將三明治和湯一口一口交替著吃了起來。
食物都是較為簡單的東西,花費時間不長就吃完了。
中森刃從餐桌上抽出了一張面巾紙,將手與嘴邊擦乾淨後就抬起了頭,呆呆的和奶奶一起盯著電視。
“啊......不好意思,這個似乎是深夜檔的綜藝節目,尺寸對於小孩子有點過度了。”
奶奶又將拿著遙控器的手抬了起來,開始了連續的換台。
中森刃在吃完了飯後,似乎終於恢復了一點活力,開始有余力注意奶奶和電視裡的內容了。
在奶奶說話的時候,中森刃就扭頭看向了奶奶。
奶奶在換台中,問了一下孩子有沒有想看的節目。
中森刃很快搖了搖頭。
奶奶溫柔的說,
“小孩子,這個階段。多麻煩麻煩大人吧,如果有什麽想要的就要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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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畫面閃爍了幾次,停留在一個深夜的新聞欄目,上面顯然正在播放著之前東日本大地震的視頻素材。
似乎是因為劇烈的運動,海水將底部的泥沙都卷了起來。
完全漆黑色的海水以一種看著緩慢又柔和的姿態輕輕的漫了上來,將途徑的建築毫不費力的摧毀。
龐大的鋼筋十字立交高架橋也像是黃油一樣被海水融合了。
建築連一丁點阻力都沒有造成,就像是進入嬰兒嘴裡的米糊,瞬間就消失在大海的喉管裡了。
在自然面前,人類可能數代人數百年造成的文明與村落,就這麽輕易的從大地上被抹掉了。
中森刃11歲之前的人生,和平常的孩子並沒有什麽不同。
有著富裕的家庭條件,想要什麽就有什麽,受著父母和哥哥的寵愛。
每一個人都會友善的回應自己,世界仿佛圍著自己打轉。
11歲之後,父親因為劍道比賽輸了變逐漸暴躁之後,母親也突然失蹤了。
又過了一年,父親已經精神失常將家庭完全破壞了......又有了後續的流浪。
在流浪的時候,可能是因為不想惹上麻煩,或是嫌棄一個髒兮兮的人,每個路人都冷漠以待,她才突然意識到了。
原來世界,並不是圍繞自己打轉的,就算少了一個人,世界也在照常運轉。
人的存在,在這個世界上微不足道。
難道要一個人承受苦難,也是人生必不可少的過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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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上的視頻素材似乎已經放完了,又播放起了下一段新聞。
在斷壁殘垣的廢墟上,一輛大巴停下了,很快,車上就下來不少穿著風格統一款式不一服裝的少女,面色沉寂而悲傷。
洪水蔓延過後的地面上,被勉強清出來一片空地,搭建了一個簡易舞台。
場地的遠處有日本自衛隊駐守,旁邊便是停屍間。
下面已經停留了不少觀眾,他們看起來有點麻木,人們擠在一起,卻沒有聊天的聲音。
“他們都是受災區的當地人,有的人失去了家,沒了工作,失去了家人,連一個睡覺吃飯的地方都難以找到。”
奶奶在一旁補充到,但此時的中森刃已經分不出注意力到身旁了。
她緊緊的盯著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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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上已經響起了節奏動感的背景音樂,剛剛出現的少女已經準備完畢登上了舞台。
演出開始了。
剛剛悲痛的少女們站上了舞台,仿佛變了一個人一樣。
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盡全力舞動著身軀,向觀眾散射著活力與青春,就像是希望。
難以置信,明明之前是一副悲傷的樣子,為什麽上了舞台就會這麽開心呢?
不過這樣?不會讓那些失去家人的觀眾憤怒嗎?她不由產生了疑惑。
而鏡頭從舞台上平移走,將台下的觀眾直接擺在了中森刃的面前。
觀眾一改之前的氣氛,每個人面上都帶著笑容,跟隨著音樂的節奏跳動。
手裡沒有應援棒就用水瓶或者帽子甚至是樹枝替代,喊著雜亂無章的應援聲,臉上有著淚水還在笑。
不知何時雞皮疙瘩已經順著心靈的震撼爬上了中森刃的身體,讓她忍不住顫抖了起來。
更遠處的人們被聲音所吸引過來,聚攏在舞台四周,仿佛被歡樂的氛圍吸引。
他們的狀態很眼熟,雖然眼前看著偶像心裡卻在想著其他的什麽。
啊,她突然想起來在以前家的附近的神社與寺廟。
人們總是絡繹不絕的前往以求心靈短暫的寧靜與解放,那時她只是覺得大人們都好奇怪。
此時電視裡的觀眾神情似乎和那些人有著重疊。
在世上,人們總有無數的痛苦,無數無能為力的事情,無數怎麽樣也接受不了的事情。
這時不論什麽也好,不知名的神明,宗教,甚至是眼前的偶像,又或者是隨便什麽東西都無所謂,都沒有什麽不同。
只要能將人們從痛苦中短暫的解救出來一會兒,就是莫大的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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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已經結束了,中森刃卻還久久的盯著電視出神。
“誒呀,這麽喜歡偶像嗎?”奶奶似乎誤解了什麽,用手指了指電視並有些打趣的發問。
中森刃看回屏幕,此時電視已經播放起了廣告。
廣告上依舊是那幾個少女熟悉的臉龐,不斷蹦動的文字和之前牆壁上貼的海報沒什麽不同。
『AKB48的“官方對手”組合,現在招募中!!!』報名方式和詳情請登錄......網站,將個人信息投遞以下郵箱......。
中森刃很快就搖頭否認了“不,不是的.......”
她心中並沒有覺得喜歡偶像,只是覺得真的是太厲害了,對於少女們,台下的觀眾們,明明是悲傷的,在此刻又能有笑出來的力量而感到了敬佩。
而奶奶似乎已經興奮了起來,她拿起手機開始從沙發上站起來,在電視面前走來走去。
扭頭對中森刃說,“去報名吧!成為偶像,沒關系,男孩子的話就去傑尼斯。”
“......”中森刃困惑的注視著奶奶,她有點想不通電視廣告與她報名的關聯。
“你看電視裡的偶像們,就算處於悲傷也能給他人帶來笑容。
去加入他們吧,你現在的狀態一定會有所改變的。”
雖然中森刃無動於衷,表情更是連半點變化都沒有,但是奶奶已經堅持不懈的在耳邊說了十來分鍾。
見奶奶十分執著的樣子,中森刃只能屈服了。
她想無所謂了,去哪裡我爛成垃圾一樣的人生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了。
就算是偶像,像她這樣的人也不可能會通過的吧。
不過最起碼,這個還是要說出來的“......我是女性。”
“......誒?”
“......”
“沒關系,這更合適了。”不知為什麽,奶奶笑的更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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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森刃被奶奶拉到了二樓的書房。
奶奶就開始在官網查詢起了報名事項,首先是幾個基本報名條件都滿足。
後續她像牽線木偶一樣又被奶奶拉到空白牆壁處,擺了幾個不同姿勢,拍了幾張不同角度的照片。
還有一份表格,上面只是一些基礎資料,在奶奶問中森刃答的情況下。
很快報名的事情就完成了,耗時不過半個小時。
奶奶用手機發送了郵件,期間奶奶倒是有了個意外的發現。
這個孩子雖然對於陳述句沒什麽反應,但是對於問句都會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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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名之後奶奶把中森刃帶到孫子的臥室,
“幸好這個房間每周都會打掃。”
“當時孩子太小,怕睡覺摔下來所以只有榻榻米。”
“你今天在這裡一個人睡可以嗎?”
“嗯。”
看到孩子果然對於問句都會回應,奶奶不由笑出了聲。
走到旁邊牆壁處,從衣櫃中抱出被褥鋪在了地上。
在臨走之前奶奶將門口處牆壁下方的小夜燈打開了,在中森刃望過來的時候向她解釋。
“之前孫子睡覺會怕黑,就一直留下來了。”
中森刃點了點頭。
奶奶伸手關了大燈,說了一句晚安就將門輕輕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