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麻衣與中森刃走在回往宿舍方向的路上。
小刃已經沉默的跟著自己走了十多分鍾,還有幾百米,就要走回到宿舍的酒店了。
現在要怎麽辦呢?
白石麻衣身上的熱血,已經隨著拉著小刃從電車上一躍而下的衝動中冷卻了下來。
在她落地後,向身後車廂望去。
深川麻衣、橋本奈奈未、松村沙友理隔著車窗的玻璃,在座椅上轉身看著自己的震驚表情,後知後覺的自己這才尷尬著向她們揮了揮手做出再見的手勢。
伴隨著再次響起的行駛在鐵軌上的哐哐聲,電車逐漸加速著開遠了。
白石麻衣忐忑的回頭看向了小刃的反應。
就算被自己一聲不吭的突然拉下了電車,也並沒有影響到小刃的情緒。
視線中的小刃被自己抓著手腕,依然默不作聲,毫無目標的放空著視線。
啊,她隻好先抑製住對於自己剛剛衝動行徑的懊悔。
帶著走回去的路上至少可以找個時機對小刃說些什麽的想法,開始牽著小刃向回去的方向走去。
但是,兩人已經不知道走過了多少路口。
白石麻衣依然沒有想到自己要說些什麽。
自己在幹什麽呀......
莫名其妙拉走小刃下了電車,放著車廂內的空調不吹,在夏天的溫度下走了這麽久的室外。
映入自己眼前的,又是一個十字路口。
擁擠的人潮沉默的在斑馬線前等待著,對面的信號燈亮著行人禁行的紅燈,車輛在眼前飛馳而過。
白石麻衣也在人潮後停下了腳步,她有些心不在焉的看著路面上的景象。
馬路上有著許多不知何人丟棄的碎紙片。
或許是四面八方吹來的氣流所導致,讓它們在路口的馬路上不停的打旋兒,仿佛在原地迷路了一樣。
每有一陣夏日的熱風吹來或是汽車飛馳而過,剛落在地面平息的紙片們就好像又被召喚了一般,在路面上翩翩起舞。
這個過程重複了不知多少次,永不停歇。
看起來就像是自己茫然無措的頭緒一樣。
大概這次因為一時衝動而下的電車,也並沒有任何作用吧。
滴——
伴隨著提示音,斑馬線對面的信號燈綠色亮起來了。
面前的人潮仿佛被按下了前進的開關,突然步調一致的行動了起來。
左邊大樓好像正在舉辦什麽活動,有一部分人流都順著那個方向走去。
兩人順著人潮在斑馬線上向前走去,又過了一個路口。
“跑快點,簽售會要開始了。”
伴隨著說話的聲音,急促的腳步聲從右邊傳來,兩人的眼前快速的跑過去了一個男孩。
“哥哥,等等我!”
他身後幾米處,緊跟著一個小女孩,拽著飄在空中的氣球,著急的追趕著前方的哥哥。
中森刃不知何時已經抬起來頭。
她看著已經從身前跑走的女孩,眼神開始不由自主的跟隨著對方的身影。
直到那個兄妹二人的身影一起消失在了左邊人流之中,中森刃在這個路口停下了腳步。
被止步不前的小刃牽扯住了前進的步伐,白石麻衣也跟著在路口停下了腳步。
小刃在看什麽呢?
眼前只是漸漸遠去的人流,並沒有什麽特殊的東西。
不遠處倒是有個書店門口正在排隊,飄動的旗幟正寫著【輕小說簽售會】。
小刃很喜歡看書啊,是想去那邊看看嗎?
白石麻衣在暗自猜測了一下小刃的心思後,便改變了回宿舍的路線,拉著小刃向那邊走去。
在走到書店後,眼前的人群擁擠著擠成一團,伴隨著亂哄哄的嘈雜交談聲。
明明身邊的聲音那麽多,剛剛兄妹兩人的聲音卻清晰的傳達到了中森刃的耳朵裡。
“哥哥,這裡人好多啊。”
“沒關系,你抓緊我的手,很快就到咱們了。”
白石麻衣低頭看了看小刃,她依然出神的看著那邊擁擠的人群。
“小刃,是想看到裡面的作者嗎?”
就算問出了問題,小刃也仿佛沒有聽到的樣子,沒有回應自己。
兩人很明顯是擠不進去了。
不過,如果自己將小刃舉起來的話,應該可以看到裡面的情況。
自己練過那麽久的壘球,力量是沒問題的!
白石麻衣猶豫了片刻,她想起下午西野七瀨剛剛被肘擊過的事情。
小刃並不是那種喜歡傷害她人的孩子,帶著自己不知從何而來的自信,白石麻衣決定上了!
在用眼神大概估量了一下小刃的體重後,就彎腰湊到了小刃耳旁小聲提示了一句。
“......小刃,我要把你舉起來嘍?”
中森刃還沒來得及聽明白白石麻衣的話語。
就感覺到了一雙手分別扶住了自己的腋下,傳來的力量將自己帶離了地面。
“啊.....”
胸腔裡多余的空氣順著喉嚨擠出了短暫的音節。
好高......
順著被舉起的姿勢,中森刃的視線隨之向下看去,地面在自己的視線中迅速遠離。
大腦因為突發的狀況變得一片空白,隻留下了對當下最直接的感受。
好高啊......
明明背後沒有任何的蔽體。
騰空的腳下也踏不到堅實的地面。
四肢只能在空中輕微晃動。
但自己卻不害怕......
啊!
糟糕,太輕了。
就算猜測到了小刃的體重應該很輕,但是自己一瞬間使出來的力氣還是過大了。
導致在舉起來一秒後,重心就順著自己手臂發力的方向開始傾斜,在不穩的向後晃動了兩步後,很快就維持不住了手上的力氣。
白石麻衣盡力控制著自己的動作,將小刃放落回地面上。
“看到了嗎?小刃。”
在兩人都站穩後,白石麻衣才如釋重負的松了口氣,追問著小刃。
中森刃似乎還沒從剛剛的事況中回過神來,眼睛呆呆的看著白石麻衣,緩慢的搖了搖頭。
“......小刃需要我再舉一次嗎?”
白石麻衣有些尷尬的問著小刃。
自己明明想在小刃面前展示出靠譜年上的一面,卻總是會偶爾脫線。
剛剛那個真的是自己的失誤!
完全沒有體現出自己的真正實力,再來一次機會絕對能撐的久一點的!
中森刃的嘴唇輕微的顫抖了幾下,還是別開了視線說著。
“不用了,回去吧。”
啊,又搞砸了。
白石麻衣心裡想著。
中森刃低垂著頭跟隨著白石麻衣,接著向宿舍走去。
如果能看到小刃此時的表情,白石麻衣一定會很驚訝吧。
中森刃正微張著嘴巴急促的喘息,伴隨著來回起伏的胸腔不停的抽送空氣。
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經在被白石麻衣抱起後,就好像砰然倒塌的沙堆,情感順著四散的沙礫,不受控制的向四面八方流去。
名為自我保護機制的外殼仿佛失去了作用,順著不受控制的情感開始分崩離析。
好想哭。
心仿佛裂開了一樣痛苦。
來回拉扯的理智和感情仿佛要將自己撕碎了。
明明已經過去了半年,自己都已經堅持到現在了。
過去卻還總是如影隨形的撕咬著自己。
為什麽?
為什麽偏偏是我?
已經承受不了了。
求求你們了。
來個人救救我吧。
不管是誰也好。
察覺到了來自身後的力氣,白石麻衣停下了腳步向身後望去。
中森刃拉住了身前白石麻衣的衣擺。
視線中的小刃低著頭,身軀正在顫抖著,急促的呼吸讓她看起來像剛剛晨跑了一樣劇烈喘息。
“誒!小刃怎麽了?”
白石麻衣開始手足無措的慌張了起來。
小刃抬起來,她的表情在白石麻衣面前一覽無遺。
情緒第一次的浮上了水面,在表情上就能看出來的痛苦與動搖。
撲面而來的強烈情感將白石麻衣運轉的思維都停頓了下來。
“抱.....“
小刃舉起了雙臂,就像在向自己渴求著什麽一樣,從嘴中發出了微不可聞的聲音。
“.....什麽?”
白石麻衣低頭湊近了中森刃的面前,她的臉龐在自己的視線放大。
小刃的眼睛裡仿佛流動起了光澤,就快要滿溢了出來。
“......抱抱我,麻衣樣。”
在聽到了這樣的話語後,甚至來不及細想,白石麻衣就伸手將眼前的小刃再次舉起來抱在了懷裡。
中森刃就好像落水的人抓住了求生的木板一樣,四肢緊緊的抱住了自己,像是逃避著什麽,沉默著將頭埋在了自己的脖頸之間。
緊緊擁抱的程度,白石麻衣懷疑自己就算松開雙手,中森刃也能穩穩的待在自己身上。
白石麻衣抱著小刃呆站在原地,心疼的感情就好像藤蔓一樣捆住了她的心,鈍鈍的讓她難以呼吸。
小刃,太瘦了啊。
一抱在懷裡,才能清晰的感知到她的重量。
瘦弱的身體上骨頭都有些硌人,仿佛風一吹,就要消散掉了。
很快,脖頸處就默不作聲的下起了雨,水珠接連不斷的砸落在了肌膚上,積蓄在鎖骨與脖頸之間的頸窩中。
“哈.....”
像是要將苦悶的感情宣泄出去一樣,白石麻衣輕輕的發出了歎息的聲音。
她用手順著頭髮的方向,輕柔的反覆摸了摸小刃的頭,希望能給對方一些安慰。
“......還要回去嗎?”
“.....嗯。”
埋在脖頸裡的小刃用鼻音發出了悶悶的聲音。
白石麻衣抱著懷裡的中森刃,再次向不遠處的宿舍走去。
中森刃在白石麻衣的懷裡。
她的臉頰緊貼著麻衣樣的脖頸,麻衣樣頸間的發絲成了她現在狼狽樣子的最佳掩護體。
明明雙眼緊閉著,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淚水卻不知什麽時候就已經落下,仿佛沒有盡頭一樣流出,打濕了自己的臉頰和麻衣樣的脖頸。
白石麻衣的體溫通過皮膚傳遞到了中森刃的臉上。
熟悉的身體乳與洗發水的混雜香味將她溫柔的包圍了起來。
中森刃的內心,既有猛烈的幸福又有深沉的絕望,兩種情緒在她心裡來回衝蕩著。
自己已經數不清多少次的冷漠以待對方了,白石麻衣卻依然對自己包容著,向自己傳來了不變的善意。
那麽,就算難以自抑的選擇相信了對方,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吧。
哪怕真的會有摔落的那一刻存在,就讓現在的我多幸福一會兒吧。
她不想顧慮太多了。
內心在向自己瘋狂述說著。
想任性一次,
想抓住對方,
想讓對方留下。
————
沒有走多遠,就回到了宿舍。
白石麻衣才感覺到了遲來的羞恥感,大街上的路人一定很奇怪這對抱著走路的組合在幹什麽吧。
幸好這個時候,大家應該都去食堂吃飯了。
上樓回房間的過程中沒有碰到其他成員,避免了再次尷尬的場面。
在進了兩人房間後,白石麻衣才松了口氣,走到床邊彎腰將小刃放倒在床上。
中森刃似乎才從白石麻衣懷裡清醒過來,松開緊抱著自己的四肢後,又緊緊的握住了自己的手。
將自己的身子完全埋進了被子裡,快速的貼到了牆壁處。
白石麻衣也被手上的力量帶著在小刃的床上仰躺了下來。
......
小刃,現在可是夏天啊。
屋裡甚至還沒有來得及開空調。
兩人的手相互緊牽著,掌心又開始逐漸潮濕溫熱起來。
中森刃已經不知道多少次的被這份溫暖拯救過來。
明明不打算哭出聲來。
一開始中森刃還能夠控制住自己,僅僅只是沉默著湧出眼淚。
但很快就控制不住的在被子裡面小聲的嗚咽了起來。
白石麻衣聽到了。
她將身子側了過去,映入眼前的還是裹在一張密不透風被子的小刃,就好像是防禦的外殼一樣,隨著嗚咽的聲音,被子也跟著顫抖了起來。
白石麻衣不知道小刃經歷了什麽樣的過去。
但是,更重要的是她想和小刃一起度過現在和以後。
不能再等小刃自己說出來了。
果然對於這種將事情都悶在心裡的小孩,必須要強勢出擊的靠近過去。
白石麻衣掀開了眼前的被子,自己也鑽了進去。
在被子又一次落下後,兩人的眼前都是一片黑暗,唯有中森刃的嗚咽聲在這個狹小的被窩中響起。
因為沒有開空調的緣故,夏天的溫度,兩人的熱量,聚集在被子中難以散去。
白石麻衣試探性的貼近了小刃。
中森刃察覺到了,白石麻衣在向自己靠近,距離自己只有不到一個小臂的距離。
小刃的身後緊貼著牆壁,沒有抱著她的空間。
既然這樣,白石麻衣沒有猶豫,直接將小刃拽向了她的懷裡。
難以疏解的痛苦只有在親密中才能得以緩解。
中森刃離開了牆壁,貼近了白石麻衣的懷抱。
小刃堅持了沒有多久,很快就嚎啕大哭了起來。
“我、沒有做、錯,我明明、沒有做錯。”
中森刃不成調的聲音在黑暗之中顫抖著傳了過來。
這次的哭喊仿佛將幼年的自己從內心深處釋放了出來,自己又變成了愛哭的小孩子。
她哭的聲嘶力竭。
心裡漫溢著痛苦悔恨與悲傷。
從小到大的無能為力。
對於當時什麽都做不到的悔恨。
世界如此殘酷的現實。
背後的傷口仿佛被人扒開了,時隔很久後終於開始愈合。
仿佛蛇在蛻皮一樣,中森刃掙脫了無時不刻困住在自己身上的過去。
將這麽久一直在背後隱隱作痛的劍取了下來,伴隨著哭聲與過去的種種事物告別。
期間,白石麻衣一直緊緊抱著中森刃,安撫著對方的背部。
良久,中森刃才在白石麻衣的懷裡平息了下來。
在中森刃平息下來的時候,她察覺到了,對方顫抖的身軀。
她的手在黑暗之中摸索到了麻衣樣的臉上,上面滿是濕痕。
為什麽要為了別人的事情落淚呢。
“......麻衣樣,你在哭嗎?”
“......沒有哦。”
上方沉默了片刻,傳來了麻衣樣壓抑著哭腔的否定聲。
感受到了小刃的痛苦,白石麻衣也不由感同身受的落下了淚水。
中森刃只能用手輕輕抹去麻衣樣臉上的淚水。
“對不起,麻衣樣。”
她知道的,自己給麻衣樣添了非常多的麻煩,中森刃又鄭重其事的補充了一遍。
“對不起。一直不和麻衣樣溝通,麻煩了你那麽久。”
中森刃的聲音在哭過之後顯得格外軟糯,白石麻衣有種對方在向自己撒嬌的錯覺。
“沒關系的,小刃。以後心裡想的什麽,不論喜歡,還是不安,都要及時的跟我說出來哦。”
“嗯。”
懷裡的小刃沉默了片刻就開口了。
“我很喜歡麻衣樣。”
似乎是被中森刃的第一句話就這麽大膽給驚到了,白石麻衣在愣了一下後就發出了悶笑聲, 連忙回應了小刃。
“我也很喜歡小刃哦。”
白石麻衣拍著小刃的後背,接著鼓勵著小刃往下說,
“還有要對我說的嗎?”
“......麻衣樣總是在發著光,我做不到。”
“誒,是在說床鋪嗎?確實靠窗的那邊一直能照到太陽,靠牆的這邊總是在黑暗裡呢。”
“不是……”
“小刃,我已經過來了,沒關系的。”
確實是這樣,麻衣樣與現在的她同處在黑暗的被子裡,一察覺到這一點,中森刃就又忍不住打濕了眼眶。
“麻衣樣,我很聽話的,不要不要我。”
“不會的,我會一直陪在小刃身邊的。”
明明是聽了也不可信的承諾,中森刃卻在麻衣樣開口的瞬間,就相信了她。
“可是我什麽都幫不到麻衣樣......”
“小刃不是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關心我嘛,而且,你才13歲哦,別太逞強了。”
......
中森刃就這樣不斷訴說著自己的情感。
白石麻衣也總是溫柔的回應著。
兩人的對話一直持續著。
中森刃並不相信鬼神。
明明不管哭喊過多少次,也從來沒有人來救救她。
但是現在,即使她沒有出聲求救。
麻衣樣也能聽到她內心的聲音,來拯救她。
就像之前在電視上看到的,朝著賑災演出現場聚集起來的人群一樣。
中森刃也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