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學校再往下二裡多地,村寨已然在望了,基本上都是依著山坡而建的兩層土坯房,白灰上牆,青瓦鋪頂,也有在牆基以上豎起木護板來保溫的富裕人家。小黃鴨絮絮叨叨著她認識的每戶人家,看得出來許多房子無人打理,已經荒蕪,山坡高處的土坯房青藤枝枝蔓蔓爬滿了牆壁,兩人的腳步聲不時驚到山雞和田鼠,在空無一人的屋子裡四處亂竄。
“好漂亮呀!”君棲忙著四處拍照,這裡還真有綠野仙蹤的感覺,只不過手機上還是沒有網絡信號顯示,令她有些失望。
偶爾路過還有人煙的房屋,也都是老人,坐在門檻下曬太陽,手中拿著長長的水煙竹筒,怡然自得地和小女孩打招呼。
倏地一隻黑白貓從路邊一戶翹腳飛簷木樓裡竄出,弓腰豎尾,瞪著寶石般碧綠的眼睛,立在石板路當中。馨蘭踏前一步,蹲下拾起塊石子扔向黑白貓。
“打你這隻壞貓,”她追著貓逃進那戶人家的院子,“死胖子,還不出來把貓關起來!”她叉腰站在門外,也不進去。
木門口胖嘟嘟的小男孩探出身子,吸著鼻涕討好地說:“馨蘭妹子,進屋來玩嘛,有好吃的,我媽不在家。”他暼見君棲跟在後面,束手束腳立直了腰,靦腆地說:“君老師好。”
君棲認得出是早上隨布茂蘭來送雞湯的小男孩,名叫德福山,她的七個學生之一。
“福山同學好,這裡是你家嗎?好漂亮的屋簷。”君棲打量著榫卯結構的飛簷,出簷很深,伸出了半個石板道。爺爺早年地產發家,現如今多元化發展,但房地產仍然是最重要的業務之一,君棲在華懋大學學得就是建築設計專業,整個班級女生寥寥數人。
“我爸是村裡最好的木匠。”他驕傲地說。
“你爸了不起,不是也……”小黃鴨撇撇嘴,忍住沒繼續刻薄下去。
福山抿了抿嘴,眼神黯淡,不過很快他又咧開嘴笑著說:“妹子,你又欺負碧眼了,小心婆婆知道了訓你。”
“誰是你妹子?別瞎說話。”她小大人般地訓斥著說:“你回屋好好做作業,我還要陪君老師村裡走走。”
“姓德的都是一家人,你才二年級,我都三年級了。”福山低三下四地接著央求道,“我陪會嘛?行不?”
“那福山同學就陪老師一塊逛逛?”君棲頭痛兩個孩子裹攪不清,打了個圓場。
“那好吧,跟在我們後面。”她又瞪了福山一眼,“關好門,別再把碧眼放出來了。”
“哩呢。”小胖子開心地跟在馨蘭後面,屁顛顛地。
一大兩小,三個人走在冷清的石板路上,坡地上空無一人的房屋之前,錯雜有開墾好的林間坡地,種滿了二三十公分高的綠色作物,間雜散種著七八米高的樹木。
“那裡種著什麽?是蔬菜嗎?”君棲五谷不分,好奇地問。
“老師,那裡種的都是寶貝。”福山解釋說,“低矮的那個是黃天麻,那些樹是杜仲,二十多年樹齡唉。鮮天麻賣不得好幾個錢,一二十塊一斤,要是曬幹了,自己拿到山下,能賣上一百二三十塊錢。”
他兩眼放著光,如數家珍般接著說:“杜仲可以剝皮賣,一斤十把塊錢。那邊坡下面我們家還種了黃精,乾貨能賣到七十多。”
“這山裡都是寶,那大家幹嘛還要搬走?”君棲後悔問起這個問題,她發現小胖子憋著沒笑出聲來。
“別顯擺,好好回答老師問題。”小黃鴨敲了敲福山後福殼。
“天麻吃地力厲害,種一次要休耕五年,要是遇上病蟲害,還有天氣什麽的,那就指望不上了,都是看天吃飯的買賣。產量低,加上這裡交通不便,藥商不願意上門來收,偶爾來的把價格也壓得低低的。”他停了停,“我就勸媽豐年的時候別賣給小販,收撿乾淨,分出等級,然後曬乾後都屯起來,遇上歉收時自己送到山下,也別去路邊擺攤,全都讓那些二道販子一個價買去,直接拉到藥行,按不同等級收的話還能多賺些。”
他眼睛放著光,“村裡人走了,沒人種的坡地多了起來,只要肯吃些苦,這裡說不定還真是寶地哩。”
君棲愕然地看著小胖子,這番營生買賣的話語竟然從這麽個整天吸著鼻涕的小屁孩嘴裡說出,還真是令她刮目相看,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這話不假,可這家當得也忒早了些。
“哼,自吹自擂,這些哪裡算什麽寶貝,真正的寶貝都在後山裡頭,你這一身肥肉,能像你哥和澄崖哥哥一樣去攀爬懸崖采回來嗎?”
男孩抹了把鼻涕,嘿嘿笑著說:“我可不想摔死,後山山崖的岩耳呀,石斛呀什麽的,貴是挺貴,不過也采不到多少,還不是都被老道士收去做藥去了嚒,不劃算。”
小黃鴨舉手便又要打,福山躲閃著,樂呵呵地往前跑去。
村口終於有片稍微像樣的平地,一條溪流不知從哪處山頭冒出來,穿村而過,現在還不是豐水期,流水順著山坡,穿越青蔥山林,三跌而下,一座三孔石橋搭在溪流之上,過了石橋,便又是曲折的下山坡地。
君棲踏上石板橋,聽著潺潺水聲,看著遠處黛青色山巒,她小女生的心性激發了起來,拿起手機自拍個不停。
小黃鴨墊著腳尖擠到鏡框裡,看到自己的大圓臉便又不樂意了,想著側過臉,眼睛卻總往鏡頭去看,福山眯著眼蹲在橋頭看著她們直樂呵。
一個瘦削的男孩,支著顆碩大的腦袋,從村頭的房屋裡出來,向橋這邊飛奔過來,他先恭謹地向君棲行禮問好,然後便和兩個孩子湊到了一塊,嘴角上翹,安安靜靜地看著馨蘭追著欺負福山。
“大頭唉,說說理噻,我隻說了句圓臉也挺好看,她就追著我打,好冤屈哦。”福山跑不動了,隻好躲在春江身後,揪著他的厚襖不放。
“大頭你讓開,不然我連你一起打囉。”馨蘭不知道從那裡撿了根樹枝當了凶器。
大頭男孩好喜歡馨蘭甜糯的聲音,只是眯著眼笑,一聲不吭。
“曉得你是個結巴,你就說一聲,大盤臉好看就行了噻。”福山唉聲歎氣,狡黠地笑著,一邊抱住頭躲著劈頭蓋臉的攻擊。
大約是想起自己老師的身份,總不能由著三個學生在身邊胡鬧,君棲終於出聲製止了德馨蘭的暴虐。
“這座橋有名字嗎?”她問三個孩子,作為一名建築設計專業的學生,她看得出這座三孔石橋年代久遠,橋墩厚重結實,鋪滿了青苔。
“舉人橋,那邊橋頭有個石碑。”小黃鴨搶著回答。
果然有殘碑倒伏,青苔覆面,字跡部分泯滅,大意是當地舉人澄某,獲朝廷超擢而致仕,歸鄉後於玄德三年,感懷之前的木橋時常被大水衝毀,故而募資建此石橋以報鄉民。
“舉人嘞,大家要好好讀書,以後去城裡讀大學。”君棲望著圍攏過來一起讀碑文的三個孩子,終於有了老師身份的代入感,不過慚愧的是她不知道玄德是那個朝代的年號。小黃鴨緊緊靠在君棲身邊,只顧嗅著老師身上好聞的味道,大頭蹲在馨蘭身邊,她開心,他也開心。
只有福山積極響應君棲,大聲喊著:“進城當舉人,做大官掙大錢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