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花布棉服的澄紅櫻和依舊黃色羽絨服的澄馨蘭,斜挎著草綠色的帆布書包,一左一右牽著君棲,走在上學的路上,歡天喜地。
君棲梳了個馬尾,長發簡單攏到腦後,頭繩上嵌著枚乳白色圓環,脖頸顯得愈發修長。第一天當老師,她還略施薄妝,額頭晶瑩亮白,原本還抹了點口紅,臨出門前還是用紙巾擦掉了,只是在大衣上別了枚石榴籽的胸針,喜慶的紅色晶瑩剔透。這模樣依稀是她小學時第一任班主任的打扮,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說話前總笑,對待學生極好。
“美女妖且閑,上學歧路間……”小黃鴨仰頭滿臉傾慕,面對美麗如廝的老師,怎能不吟哦。
“閉嘴,咽回去。”沒等她吟完,君棲唬起臉申斥起來,“什麽亂七八糟,又妖又閑的,妖精巡山嗎?我可是老師唉。”
紅櫻一旁捂著嘴直笑,幸災樂禍地附和著數落小黃鴨。
“這個妖是桃之妖妖的妖,美麗燦爛的意思,那個閑也不是沒事做的意思,唉算了,冤屈呀讓簸箕大的雪花飛起來吧。”馨蘭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樣賴在原地不肯走,見君棲和馨蘭並不理睬,隻好收起臉皮,小跑著追上去。
紫竹林外,學校的小操場上已經到校的孩子在秋濤的帶領下打掃衛生,德福山隨手撂下竹掃帚,大老遠跑過來迎接君棲,髒兮兮的手從褲兜裡掏出一把抄花生要分給紅櫻和馨蘭,紅櫻只是笑著搖手拒絕,小黃鴨則是滿臉嫌棄地一把推開,毫不領情。
澄桃睫毛長長笑眼彎彎,清脆著嗓子唱歌般地向君棲問好,晨光中的君老師每多看一眼,就對自己的未來多憧憬一分。德春江支著大腦袋,套著大一號的衣服,溫順地跟在姐姐後面,只是羞澀地笑。
德江山和澄崖直起身來問老師好後,又接著乾活,清掃出來的枯枝落葉堆成了一個小山包。秋濤放下鎮灰用的水桶,向君棲揮手點頭微笑,身上依舊還是那件深藍色的套頭衫,深灰色卡其布的褲子,腳蹬白球鞋,顯得乾淨利落,只是那個時髦的中分,君棲看到就忍不住好笑,佯裝咳嗽捂著嘴遮掩過去。
君棲找來把掃帚加入掃除,三個女生在澄桃的帶領下,攔住她死活不讓髒了手,雙方僵持不下時,秋濤過來請君棲到教室裡討論本學期的教學任務分配。
教室裡倒是窗明幾淨,只是沒有生炭火和屋外一樣冷,每個學生的課本、練習冊和文具都擺在了課桌上。
“七個孩子分別屬於四個年級,都在這教室裡上課。中間一排是二年級和三年級的座位,最前面是二年級的澄馨蘭;後面是三年級的兩個孩子,德福山和德春江;澄桃和澄紅櫻兩個女生是四年級,右手靠窗;左邊是德江山和澄崖,兩個都十一歲,五年級。”秋濤先介紹了每個孩子的座位,果然課堂上的教材封面都不一樣。
“原本我一個人,算是全科老師,按班級輪流上課,不上課的同學可以自習旁聽寫作業,或者到閱覽室看書。現在君老師來了,想聽聽你的意見。”秋濤解釋說。
“不能分成兩個教室上課麼?我看閱覽室旁邊還有個空教室,收拾一下也可以用?”君棲問道。
“這是個方法,”秋濤先是肯定地說,然後話頭一轉,“不過一共就七個孩子,分成兩組上學,課堂的氛圍可能會有影響,孩子們在一起上課習慣了。”
“在一起上課的確會有干擾,但也會相互促進,所以有些課程會合在一起教學。
”他接著解釋說。 “不同的年級合在一起教?這樣低年級的孩子能跟得上嗎?”君棲眉頭微蹙,不解地問到。
“因材施教。這七個孩子各有天賦,比如德春江數學好,三年級的課早就吃不飽了,所以現在就和德江山他們一塊上五年級的課。再比如澄馨蘭的語文,也是在上五年級的課,本年級的教材拿回去一兩天就自學完了。還有就是西文、體育、音樂、美術,還有科學和社會這樣的課就都在一起上了。”
君棲短短這幾天察覺到了幾個孩子確實妖孽,天分出眾,不過比較偏科,有些課程基礎怕不扎實,於是說:“小學還是要講素質教育,全面發展,有些課程衝得快了,但基礎怕不扎實,其它孩子我不知道,但是馨蘭和紅櫻的正音就不是太好。”
秋濤點頭歉意地說:“君老師說得對,正音方面的練習是我疏忽了,我本身沒有系統學過。”
君棲不好意思了,本就是個菜鳥,第一天就咿哩哇啦指手畫腳,什麽時候變成了自己一直討厭的強勢女人啦?她懊惱地縮回原形,擺著手說:“沒有沒有,完全沒有批評秋老師的意思,四個年級一個人教了三年,已經很了不起了。”她絞著手,倒像是犯了錯的女學生,“我剛來,還是按秋老師的教學安排來吧,我都行。”
秋濤目光和煦,微笑著說:“君老師是華懋大學的高材生,能來沉雲所支教,是孩子們的福氣哩。這樣吧,咱們師資和生源都有限,還是集中在一起上課。語文和數學按年級分開上課,四個年級每天早上各一個小時,每個年級講解重點差不多15分鍾左右,具體上課時間按進展由老師自行掌握,超過一個小時孩子們就有些坐不住了。科學、社會與生活、還有體育上大課,每天一節課,一節課40分鍾;音樂和美術安排在同一時間,隔天上一次。”
秋濤一邊說,一邊掏出個本子把課表寫了下來,“你看要不這樣,君老師上語文、社會與生活,還有音樂美術;我負責數學、科學、體育和衛生。這樣基本上符合建西教師公會的教學大綱基本要求,你看可好?”
君棲點頭同意表示沒有異議,其實對一個小時上四節語文課心裡小鼓敲得咚咚響。
“先這樣試試,效果要是不好,可以隨時調整。”秋濤看出君棲的擔心,補充說。
“放心吧秋校長,我會努力適應的。”君棲明白自己在這裡也就一個學期,所以應該最大程度配合秋濤的安排,之前分開上課的提議其實沒想周全,自己離開後孩子們又要重新回去適應只有一個老師的模式,那可就不好了。
新學期伊始在七個學生的見證下,秋濤和君棲在教室裡宣讀了教師公會的教師操守十德,君棲在《支教手冊》裡曾經看過,此時此刻在孩子們的注視下,跟著秋濤一字一句的高聲朗讀,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腰也挺直了不少。
接下來君棲走上講台上了人生第一堂課,開始時候的慌亂自不用說了,時間也沒掌握好,第一節課就用掉了一半時間,好在是從低年級上起,循序漸近,慢慢有了感覺,喜歡自己好歹從小也是學霸,那麽難考的華懋大學也是憑本事裸考上去的。
德福山磨皮擦癢已經坐不住了,兩次找上廁所的借口出去玩耍。小黃鴨也垂下了仰慕的目光,頭枕在桌子上發呆。澄桃纏著坐在前面的澄紅櫻講小話,弄得短發小姑娘很緊張君棲掃過來的目光。德春江很安靜,只是大腦袋瓜裡不知道在想什麽,時不時露出莫名奇妙的笑容。澄崖的眼睛不時望向窗外,請假出去上廁所,其實是跑了一大圈,渾身是汗的回來。只有好學生德江山端正坐姿,專心聽講認真筆記。
四個年級的四堂課總算是完成了,超了半個小時,君棲從來沒這麽累過,嗓子發癢,口渴得厲害。她找了個靠牆角的空座位坐下歇息,好奇秋濤三年來是怎麽熬過來的。
紅櫻給君棲弄了壺熱水,又抽空生了個火盆。君棲手捧茶杯,腳擱在火盆旁,這冰窟窿般的教室總算是暖和了些。她身體雖然疲憊,但大腦還一直停留在上課時的亢奮,既然留在課堂上,就要盡職盡責地協助維持課堂紀律,開個小差講個小話什麽的那是絕對不能夠的。她一邊在教室裡巡察輔導,一邊豎起耳朵聽秋濤的授課。
秋濤上的是數學課,也是按四個年級依次講課,只不過節奏要快不少,二、三年級的時候按照課本的要點講得還算中規中矩,到了四、五年級畫風就全變了,直接拿出一道題目讓孩子們自由發揮搞解題競賽,只要是低年級的學生都可以參加,什麽解題方式都可以,這是最熱鬧的時刻,踴躍求解的有,比如德江山、澄紅櫻和澄崖;借機起哄打鬧的也不少,比如馨蘭和福山就格外起勁。秋濤也不干涉,最後把大家的解題方法歸納一番,那怕是胡編亂猜的方法可以寫在黑板上做個對比。
德江山是公認的模范學生,數學的天分自然不用說了,解題思路清晰速度很快,其它除了澄崖和澄馨蘭吃力些,其它孩子都不算差,比如德福山,其實領悟力一點不差,只是貪玩愛鬧騰,不願意花功夫好好做題,只要君棲盯在身邊,他也能規規矩矩地把課內作業做出來。
讓君棲最感意外的是德春江,秋濤曾說過他數學有天分,但整節課他只是支著個大腦袋靦腆傻笑,不吱聲更不參與答題,只是拿支鉛筆在本子上塗塗畫畫。君棲故意假裝巡視,悄悄站在他身後觀察。這個時候秋濤出了一道流水行船的拓展題,根據已知條件求兩個碼頭之間的距離。剛出完題,德春江便隨手在紙上寫出一個數字“78”,沒有列公式,也沒有解題思路,然後就晃著腦袋手寫著一連串看不懂的符號像是在打發時間,君棲一時間倒也看不出來有什麽意義,或許只是信手塗鴉?
“要是這答案是正確的話,這個大頭孩子的心算能力真是逆天了。”君棲微微搖了搖頭,實在難以相信德春江隨意寫出的一個數字會是正確答案。
這道題其實挺有難度,涉及水流的相對速度,又有折返的難度疊加,德江山最先列出算式解出了答案,距離是120公裡。讓君棲意外的是澄紅櫻這個四年級的孩子居然也解出了答案,雖然花得時間要長些,同樣是120公裡,這也是秋濤最後公布的正確答案。
君棲觀察這幾個孩子的數學,特別是德家兄弟和澄紅櫻,放在君棲讀過的那所名牌小學也毫不遜色。不過君棲還是蹙起了眉頭,這和她經歷過的小學教育可不一樣,這樣亂哄哄的課堂在華懋的任何一所中小學都會是差評。她隱約覺得這樣開放式的上課方式肯定能幫助到有專才的孩子發散思考,但對資質普通的孩子缺少了練習會不會基礎不牢靠呢?她覺得秋濤管得還是太松了,比如這個德春江,不列算式不寫解題思路,隨意給個錯誤答案,秋濤不但不批評,居然還給他豎了個大姆指。
“正面教育也不能這樣,這不等於是鼓勵瞎鬧嘛。”君棲暗自腹誹,忍住沒說什麽,快憋出內傷了。
不過秋濤上課的時間把握得不錯,一節課下來剛剛好六十分鍾。孩子們蜂擁出教室去玩耍,男孩子們抱著球在操場上奔跑,活生生把籃球打成了橄欖球,樂此不彼。女生圍在澄桃身邊,用彩色橡皮筋在手指上繞出各式花樣。
天高雲稀,缺席了許久的太陽罕見露了臉,明晃晃的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君棲手拿教材,眯著眼睛倚在窗戶邊看孩子們玩耍。澄馨蘭跑過來央求她耍個雙杠給大家看看,君棲沒答應,下一節是她的社會與生活,四個年級一起上的大課,教材剛拿到手上,臨陣磨槍不快也光。
社會與生活用的是建西教師公會特別編寫的教材,除了公德教化外,還編有不少經濟方面的內容,幫助孩子融入商品社會,比如通過猜商品價格介紹貨幣和交易的概念,通過角色扮演模擬各種職業等等,其實是挺有趣互動的課程,君棲教得輕松,孩子們在遊戲中也玩得積極踴躍。
君棲給每個學生發了10個金幣的道具,然後拿出一摞卡通畫片,上面畫有各種各樣的商品比如水果、糕點、玩具、文具、書籍、衣服什麽的,讓學生們隨機抽取,可以以貨易貨,也可以用金幣向別人購買自己中意的東西,當然也能把手上的東西賣掉獲得更多的金幣。德福山一節課都沒有請假出去小便,低買高賣不亦樂乎,在七個孩子中間來回搗騰。
“紅櫻姐, 看中啥子沒得?要不要我的書嘛。8個金幣要不要麼?”
“哪裡會貴嘛?要不這樣,你的衣服算6個金幣,再加上2個幣就可以換書,是不是很劃算?”
“桃子姐姐,你看這衣服是女生嘞,10個幣要不要?跟你換?你那是文具,不值錢噻,算2個幣算了,再給我8個幣。”
“馨蘭妹子,文具要不?你看它多漂亮,跟你說,特別配你的文采。便宜點算你6個幣。哎呦,上課時間好好說噻,莫打人嘛。好好,我虧了本給你,就算2個幣嘛。你那個玩具4個幣賣給我,你還多賺了2個幣。”
“春江呀,看看這個賽車玩具,喜不喜歡?我也大方一回,8個金幣讓給你了。”
遊戲結束後,君棲在黑板上統計了金幣和商品期初和期末價值,德福山大獲全勝,胖嘟嘟的臉上躊躇滿志,細眯眼睛笑得大了一圈,只有對上了馨蘭殺人的眼神,才收斂了些,知道下課後被追打是跑不了。
君棲一堂課下來很滿意,整節課張弛有度寓教於樂,孩子們了解到貨幣和商品價格的道理,更明白了交易本身的重要性。只不過秋濤除了開頭露了個面之外,整堂課都沒有出現。君棲心裡有點膈應,不是說好的,不上課的老師也要留在教室裡幫忙輔導維持秩序嗎?
“同學們,下課。”君棲話音剛落,孩子們便奔出教室,歡欣鼓舞。“君老師,吃飯哩。”紅櫻興奮地對仍站在講台上的君棲說。她這才反應過來已經是飯點,今天沒吃早飯,肚子還真餓了。這個上午過得可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