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酒佳肴,玉人在前。
河風把窗邊的青紗帳吹的左搖右擺,一縷霞光落在桌上,把少年少女的身影慢慢拉長,兩個人互相對視著,陷入了漩漪的沉默。
“好俊的人。”
顏玉清心頭撲通亂跳,耳根微紅。
因為指腹為婚的先入為主,她已經從心裡將齊虎當作了自己未來夫君,這第一次見面,雖說大部分都是為了表明顏家立場,但其實也有看看後者長短的意思。
她是著實沒有想到,眼前這人兒如此的俊猛無雙。
那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盯著人,像是要把人給陷進去一般。
饒是她雄辯之才,一時間也張不開口。
只有種,小媳婦兒踹踹不安,覺得自己配不上眼跟前兒郎君的緊張局促。
“真他娘的好看。”
齊虎正襟危坐,目光清明。
但這心裡卻也是一番驚為天人。
他雖然跟隨義父常年隱蔽在深山雪林裡,但義父為了讓他不與世隔絕,還是時常會帶著他走動的。
這些年,去過地方不少,甚至連北面的鬼方都待過,說實話見過的世間絕色也算不少,就算是鬼方那位千嬌百媚的母豹子,都見過。
即便晌午的時候,也還剛見過萬裡挑一的嬴曼陰大大姐姐,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那兩座雪山樓閣……還真是……
縱然見過如此多的世面,齊虎還是被這顏玉清給驚住了。
這姑娘豆蔻未開之年,身子沒有嬴曼陰那般豐潤渾圓飽滿,常年讀書不修武藝,也使得她更多了幾分弱柳之姿。
不過這眉眼面容,卻足以勝之任何風景。
齊虎兩世為人,腦子裡倒是也有不少的墨水,但這一刻,就想不出來用什麽來形容這種感覺,就像……紅樓裡的林黛玉。
怎麽描述都不為過,但怎麽描述也說不清她身上的這種風流韻味。
還有這一身書香門第,大家閨秀的優雅知性……
齊虎這一向大條的心臟都承受不住,咚咚直跳。
他也張不開口了。
哋!咚嗆咚嗆,咚咚嗆!
霞光漸泯,夜色攀上枝頭,倏的,遠處花船上傳來一道急促如狂風暴雨的鑼鼓聲,緊接著無數道煙花炸裂,帶著絢爛姿色騰入夜空。
嘩啦!
光點炸開,那艘花船頓時熱烈起來,而這整個靜安河的十裡夜色,也是一瞬間被點燃。
顏玉清和齊虎心有靈犀般對視一眼,同時舉起了酒杯。
“你先。”
齊虎咧嘴。
玉人紅唇微抿,雙手端起玉瓷酒盞福禮,
“齊顏兩家淵源甚深,齊少俠初到奉天城,本該家父親自來給你接風洗塵,但無奈去年舊疾複發離世,只能小女來代勞,這杯酒替家父賠罪。”
“呃……”
齊虎抬手將她酒杯按下,
“這怎麽合適,顏叔父是長輩,豈有給我賠罪的道理。”
顏玉清被按著酒杯,和齊虎正面相視,近距離見這俊猛無雙,眸子裡似倒映星辰的臉,一時間更加心慌意亂,面頰略微泛紅。
這可真是讓人把持不住。
顏玉清羞的低下頭,小聲道,
“不,齊家對顏家有大恩……”
“什麽大恩?”
齊虎見少女倔強,索性奪過酒杯,笑道,
“義父隻跟我說是件小事,哪來的什麽大恩,顏姑娘可別誆我。”
具體內情,齊虎當然是知曉的。
當年顏家和白鹿書院爭儒道正統,顏家落敗,白鹿書院想斬草除根,幸虧身為巡查司大司主的義父出手,這才保住顏家。
不過義父出手太凶,把白鹿書院得罪死了,為了不再起風波,也算是保護顏家,這才被迫遠離世間,到死都不敢露面。
但這都是上一輩子的事情,義父和顏叔父之間的事情,和自己真沒什麽關系,他不想借著這些事情向顏家索取什麽。
雖然顏家看起來很有錢。
“小事?”
顏玉清眉素梢微抬,旋即又恍然大悟,欽佩道,
“齊伯伯當真是胸襟堪比日月,當世聖賢,當年若非齊伯伯出手,顏家千百年基業都得毀於一旦,齊伯伯竟說這是小事。”
她明白,這是齊元稹,也是齊虎,不想挾恩自重。
心中對這父子的感激更深。
而對眼前這少年的那種好感也又無形中高添了幾分,齊伯伯和父親生死之交,彼此能將那份恩情看開情有可原,這少年明明可以借著這份恩情平白無故得無數好處,卻也放下的如此灑脫。
當真是個君子。
“於情於理,我都要先敬齊兄一杯……”
顏玉清又要拿杯,齊虎卻目光微沉,
“罷了,我這趟出來時間不多,顏妹妹還是直接說正事。”
齊虎來雖然也喜歡和這璧人多待,但卻突然之間,敏銳的感覺到了一些不太對勁兒,那是他常年在深山雪林裡與野獸為伍而養成的天賦警覺。
他眼角余光朝著船外瞥了一眼,靜安河面上反射著萬千光影,好似滿天繁星,而在這星河裡,著一輛輕舟正朝著玉墨書船逼近而來,船上有三個人影,一人撐舟,一人立在船中央,另外一人立在船尾。
雖然夜色濃重,看不清他們容貌,但他知道。
來者不善。
怕是燕王府來找自己麻煩的人。
他沒想到,燕王府的人動作這麽快。
齊虎不想讓自己招惹的禍事牽扯到這位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女,隻想盡快和對方分開,但又不好明說,因為他雖然只是初見,卻也看的出來這顏玉清是個倔脾氣,萬一自己說出來緣由,對方為了報恩要留在自己身邊,豈不是麻煩。
“你……”
顏玉清美眸忽閃,對齊虎態度的突然轉變頗有不解。
她雖然有些儒家的修為,但常年養在深閨,很少走動江湖,警覺性卻差了許多,並沒有察覺到異狀。
聽齊虎這話,隻當是對方不想和自己多待。
“好。”
顏玉清眉眼低垂,隱約閃過些許失落,旋即從懷裡掏出個巴掌大小的紅木盒子,推到齊虎的對面,
“這是父親臨終前讓我教給齊伯伯的。”
“齊伯伯擅刀,父親有幸見過當代刀聖用斬仙關,臨終前,將這刀法的招式臨摹了出來,留在畫卷上,說讓齊伯伯觀摩觀摩。”
“如今齊伯伯不在,隻便給你。”
“雖然僅有兩招,但想來多少對你們還有些用處的。”
齊虎原本想拿了東西盡快離開,但聽到這話,握著盒子的手卻是一僵,虎目裡閃過驚愕和掩飾不住的狂喜,
“斬仙關?”
“齊兄不要這麽大驚小怪,不是真的斬仙關。”
顏玉清解釋道,
“只是斬仙關前兩招的招式,一招斷水平雲,一招驚龍破曉,但卻沒有真正的運氣法門,算不得什麽大禮,畢竟運氣法門才是武功的精髓。”
她說的沒錯。
江湖武功,雖然招式重要,但最重要的卻是運氣法門。
說白了講,招式是木匠精心打磨出來的木偶零部件,而運氣法門才是連接木偶全身的那根線,光有零部件,沒有這根線,木偶就是一堆木頭。
這根線才是核心。
所以,顏玉清並沒把這盒子裡的東西當作太過珍貴的贈禮。
“我看看。”
齊虎沒有多說,將紅木匣子掀開,取出了裡面的畫卷。
三尺絹布,錦繡光滑。
上面用細致的墨色線條繪製著七八個巴掌大小的人影,線條雖然粗狂簡單,但招式變幻卻展現的淋漓盡致,給人撲面而來的霸道剛猛之意。
“顏叔叔好筆法。”
齊虎忍不住驚歎。
見畫如見人,鋪開絹布的一瞬,好像有刀聖本人在面前演練這兩招一般。
“齊兄見笑了。”
顏玉清謙虛道,
“顏家自是靠著這份筆墨上的本事傳承的。”
齊虎卻沒有再說話,而是將所有的目光集中在了這兩招刀法上。
十幾年練刀,他對刀有著一種本能的,刻在血脈裡的熟悉,見到這兩招的瞬間,雖然身子沒動,但這身體的肌肉,筋骨卻已經按照招式活動起來。
就連滾滾內息也磅礴奔湧。
全憑本能。
絲毫都沒有控制。
瞬許的功夫,他突然反手抽出了腰間的驚蟾,然後腳尖點地,整個身子拖著松木椅往後滑出了半尺,緊接著以左右手虎口相對的姿勢握著驚蟾,用類似於劃槳的姿態向下劈了寸許。
斬仙關第一招,斷水平雲。
咻!
一抹鋥亮的刀光凌空而過,斬在他盛滿清酒的玉盞上,玉盞上出現一道細微裂紋,從頭貫穿到尾,但玄妙的是這玉盞卻並裂開,裡面的酒水也只是微微搖晃,沒有逸灑出來分毫。
“好一招斷水平雲!”
齊虎澄澈的眸子裡浮過精湛光彩。
剛剛這一瞬,他有了一種格外痛快淋漓的感覺,就像是洞房花燭夜和新娘子耳鬢廝磨許久,終於一泄而出的那種暢快。
他似乎是把這招給學會了。
“你……”
更驚的還是顏玉清。
她雖武功不高,但卻也是有些儒家修為的,此刻見齊虎竟然憑借著簡單招式,把斷水平雲給臨摹了出來,而且似乎格外霸道。
杏目微怔,不敢置信。
要知道,這可是刀聖畢生的絕學啊。
這人天賦……驚世未見!
“小姐,不好了,出事了!”
這時,之前迎接齊虎的那名女夫子,蹬蹬的跑上樓來,
“燕王府……”
嘩啦!
他的話音未落,齊虎好似翻雲的驚龍,從玉墨閣的窗戶掠了出去。
驚蟾白光似寒冬之雪,凌空斬向停在玉墨書船西側的那條輕舟!
先下手為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