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月的一通話語,就像一把把刀子插在東方信身上,剜下一塊一塊血淋淋的肉,擺在他的面前。但這樣的酷刑還沒有結束,白若月的猜測已逼近了事實。
“所以,我們也許送的真是一些綢緞。”白若月說著,“而真正的祭器,恐怕就是東方大人您親自派人押送的吧?不不不,不對。就是您本人押送的吧?這樣,才能解釋一些我們看起來理不清的事實。”
“你猜得很對。”東方信終於說話了,語氣也比較平靜,有一種坦誠相見的意味在裡面。“不過有一點你猜錯了。你們鏢車上的不是綢緞,是一些石頭。”
東方信的面部表情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扭曲,現在有一種解脫的意味在裡面。而白若月聽見事實真相,那雙明亮清澈的眼睛頓時布滿血絲,惡狠狠的看著東方信,持著劍鞘的左手也是青筋暴起,不得不用右手去壓製。
“你知道,我是個將軍、是個謀略家,同時,我現在還是個商人。”東方信看見了白若月的異樣,仍然平靜的說著。“所以,任何有價值的東西,哪怕一塊布,我也不希望被那些圖謀不軌的人搶去,為他們所用。”
“至於為什麽要請千機坊?你都猜得不錯,陣容越大,對手就會越相信鏢車上的東西假不了。”東方信繼續說著。“你知道嗎?我給你們鍾大人的信裡,是點名了要兩個頂級偵訊使參加的,希望你們一起來。這樣就不會有人懷疑的這幾車鏢的真實性,只是他拒絕了,說他自有安排。”
東方信說完,停下了自己的腳步,立在原地。而白若月則沒有停下,一直朝前走出好幾步遠後,才立住腳步,抬頭看著遠方。
“若月,你應該能夠理解我的良苦用心。”東方信就站在白若月身後說,“我人老了,我除了關心家裡的那幾口人,剩下能關心的,就只有這個國家了。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這次的止戈祭祀大會,只能成功,不允許失敗。我不能讓別有用心之人破壞他。”
“我知道,我用的這一招過於狠毒了。不但騙了對手,還騙了自己的人、國家的棟梁和精英。”說到這,東方信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下。“所以我特別開心,大家都安全的到達了。也幸好有你,沒讓我帶著愧疚活下去。”
這次輪到白若月不說話了。他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小鎮,隱隱約約可以看見裡面走動的人影。其實他在理清楚事件一切的邏輯的時候,東方信所說的一切,他早就想到了。
“只是……”白若月也不知道今天自己為什麽會這樣一反常態,可能是涉及自己身邊的人了吧。
東方信看著前方這個魁梧的身軀,想起了曾經的一位故人。自己那已經逝去了幾十年的青春,此刻也浮現在他的腦海裡。曾幾何時,他東方信何嘗不是一個挺身而出的人呢?所以他也能理解白若月此時心裡的想法。
晚風再一次吹過白若月耳旁的發梢,他的眼睛跟著風眨動了一下,隨後轉過身去,從東方信身邊走過,沒說一句話。
“若月。”東方信沒忍住喊了一聲,白若月停下了腳步。只是現在的東方信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我。”最後卻是白若月先開了口。“離開天憫寺後,我跟了張謐思師傅學醫。”白若月此時說的,卻是東方信最開始問他的問題。
“哦,他啊。”東方信輕聲說了一句,而白若月依舊自顧自的說著。
“我師傅常給我說,‘欲速則不達,
見小利則大事不成’。我鍾大哥也勸我,做他的打手就好,一切權謀之事由他來應付。”白若月說完,看著東方信的臉。 “希望您以後不會後悔您自己的決定吧,東方叔叔。”白若月扔下最後的一句話,轉身朝山下走去。東方信的兩個隨從看著白若月和他們擦肩而過,便往他們家主的方向跑去。東方信示意二位自己無礙,而後看著白若月離開的背影原地發愣。
白若月回到平凰山腳下,一路問著,找到了雷中他們所住的客棧。門口有好幾個聊著閑話的偵訊使和白若月打招呼,他都一一回應。進了客棧,周禱告訴了他的房間所在,白若月就自己上了樓梯,進了房間,關了房門。
“蹦蹦蹦!”白若月進入房間沒有多久,就傳來一陣敲門聲,他隨即又起身開門。打開一看,是雷中站在門口,而他的左手也重新用布包裹住吊在脖子上了。
“白兄弟,怎麽了?”雷中進門坐下,直接進入主題。
“沒事。”白若月給雷中倒了一杯茶。“只是和我父親的故交聊幾句。”
“哦。我看你臉色不太好,還以為發生了什麽事。”雷中喝了一口茶說道。“那任務結束了,你可以透露一下你收到的任務是什麽嗎?”雷中他們在任務期間是不能透露自己的任務內容的, 但完成任務後,就沒這麽嚴了。
“鍾大哥讓我來保護你們的安全。”白若月說。
“果然。”雷中顯然也猜到了。
“那雷大哥你知道你們的鏢物是什麽嗎?”白若月問。
“道聽途說倒是聽過一些,但我們只是押鏢的,不問鏢的內容和來處。這是工作嘛。”雷中說。他雖然也聽過一些小道消息,並且通過白若月來保護他們的任務和遭遇的敵手來看,這些小道消息就十有八九是真事兒了。只是他不在意自己押的是什麽東西,收錢、送到目的地,這就是鏢師。
“那如果因為一些毫無價值的東西丟了命呢?”白若月又問。
“那也沒辦法啊,誰讓咱是乾這一行的呢?任務如此罷了。”雷中倒是一笑。白若月也是跟著笑。
“鍾大哥說,你們把東西送到了,可以在原地多休息幾天。放松放松吧。”白若月說。
“行了,我只是來看看你的情況。看樣子沒什麽大問題,我就不打擾你休息了。明天我再告訴大家這一喜訊吧。”雷中說完,就起身朝門口走去,但又突然停下腳步,回頭對著白若月說。
“各位兄弟讓我謝謝你。”雷中說,“當然,我也要感謝你。”
白若月看著雷中的眼神,裡面流露出的感情,就如同春水般一樣清澈真摯。是啊,若是沒有白若月的幫助,他們能不能安全回來呢?哪怕雷中對於生死的看法再簡單不過,但任誰,都不可能接受自己突然暴屍荒野呀。
“任務如此。”白若月用這句話回應了大家的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