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有四五日了,公子哥李謹言蹲在太師府東側小門邊的一處坎階上望眼欲穿。
偷偷給家裡連發的三封加急信件一直都沒有得到回音,他開始慢慢接受遠老爹已經同意了委派自己去百楊鎮那鬼地方的事實。什麽美其名曰的歷練,絕對是因為在蘇江的風流場上經常發生李家父子同場撞台稀裡糊塗共爭花魁的尷尬名場面,這才嫌自己太過礙眼,剛好借機給自己弄遠點罷了。
所謂眼不見手不亂,為父的快樂你永遠也別想看啊。老頭子有此心思久矣,好一招正中下懷的借刀殺人。
“怎麽?呆在這裡這麽長時間了,一個人不煩?”
紀公常和陳三望不知什麽時候溜達到了李謹言的身後,盯了很久,發現他垂頭喪氣一聲不吭,於是上前試探詢問道。
“哦,紀公子,陳公子,二位這兩日住的可習慣呀?聽聞兩位已進府,這裡正準備去拜會”
李謹言轉身向兩人恭敬作揖,禮節上面絲毫不落。
“哎呀,以後都是自家兄弟,處的時間長著呢,李公子你就別這麽假惺惺客氣了行不?走,咱們找處院子喝杯小酒去。”
陳三望一胳膊直接就倫上李謹言的肩膀,不由分說的摟脖子給文質彬彬的公子哥擄向了別處,還等個啥的家書萬金,從此以後你就得跟咱兄弟們混一個窩了,自己心裡沒個數嗎。
老槐樹下,一碟花生米,三人小酌,氣氛漸漸融洽,慢慢沒了正形。
正笑談間,眼皮子活絡的李謹言瞥到了小師妹張若文正在門外探出小腦袋,趕緊正色起身雙手在衣服上擦擦乾淨招呼師妹來坐。張若文此時雙手背後正拿著一盒摸黑起床親自趕製的糕點,因為靠的太近,折回已經來不及了,只能硬著頭皮走進來。
“小師妹近來可好啊,怎麽感覺又清瘦了許多,個子倒是長高了一些........”
張若文卻根本不去搭理師兄的噓寒問暖,順著老槐樹轉了一圈,笑嘻嘻的慢慢踱到紀公常身邊站定。
“喲,一碟花生米就喝上了呀,也不讓小姐姐們多準備些下酒菜?”
紀公常正準備開口客氣,想說畢竟是做客府上,不願多有叨擾。
還沒等到開口,被李謹言搶先接話道:
“哎,紀公子也不是外人了,老師都說過了,現在已是同門相稱,回頭按規矩你也得喊人家紀師弟”
“去去去,我又沒問你......”
張若文打小就不待見這個師哥,面對師哥先入為主不拿自己當外人的那股熱乎勁十分厭煩。
“喏,這是從剛廚房拿來的桂花糕,你嘗嘗唄。我還有事兒,你們邊喝邊聊呀。”
說著便若如其事的將糕點盒朝紀公常桌子那側隨手一丟,轉身俏皮的向少年擺擺手便就走了出去。剛走出門她立刻靠到牆角,少女雙手捂住滾燙的小臉,齜著小虎牙羞怯的上下亂竄好一陣。
被白了一句的李謹言,一時語塞,心裡很不是滋味的坐回石凳上,翹起一隻腿自斟自飲。
旁邊的陳三望察言觀色,一邊搶過糕點盒趁火打劫,一邊殺人誅心的戲謔道:
“嗯,還是熱的,是剛從廚房端過來的,味道是真不錯,這小師妹手藝沒話說呀,以後可有口福了”
紀公常欲言又止,不好意思的對旁邊兩位笑了下,催促著繼續舉杯。
轉眼已過半月,紀公常感覺身體已經恢復如初,幾個少年這些日子裡倒也平淡,
每天除了一起出入太師府,便是坐在小院裡對接下來要做得事情各抒己見。 陳三望沒什麽好說的,瞎摻和幾句還行,最終還是全憑安排紀公子安排;
李謹言壓根就不屑於那些下九流的營生,全看張若文的面子才勉強參與,偶爾為了爭風吃醋在小師妹面前展現下見識之外,其他時間都高高在上閉口不言;
張若文算是半道殺進來湊熱鬧的,只是單純為了能多聽紀小先生說話就成,至於說什麽都是次要的,我就愛聽;
四人裡真正深陷其中苦苦謀劃的其實只有紀公常一人而已,畢竟他們還體會不到背後有尊殺神一路尾隨是怎樣一種感覺。
最終一番合計,紀公常與三人定下了回鄉創辦書院的想法。這個想法其實也照顧了所有人的需求,並非紀公常獨斷專行。
陳三望書讀的少,但這次雍城之旅他的確看到了紀公常這幾年苦讀下來積攢的能力,他心裡也想通過讀書有朝一日能與好兄弟之間的差距可以盡量拉的小一點。你若官至內閣,我便傳經遞卷;你若坐鎮中軍,我便橫刀沙場;你若遊歷江湖,我願一路同行,鞍前馬後。
李謹言放眼時下百業高瞻遠矚,能匹配自己身份,可以正眼瞅一下的營生,也就書院這事有那麽一點意思,就一點,清高。你甭管我到底讀多少書,俗話說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我真開了個書院在這,你們能說我李謹言沒品味?
至於張若文,不用說也知道,她就是看紀公子順眼,只要是紀公子說的都是對的,你們不乾我去幹,老爺子來了也攔不住,就是我說的。書院這事和紀小先生可是太搭了,太不羈了,堅決支持。
其實李謹言最初的念頭還是很狂野的,他想走他最為愛好的娛樂路線,這和孫妙音的路數有點不謀而合。但出發點卻是大相徑庭,他的小心思是想不花錢還能給自己整個便宜后宮出來,獨享佳麗三千,絕對能從遠在蘇江的老頭子那裡把場子給找回來。但同時極為矛盾糾結的是,他是不可能以身試法親自出面來折騰這事的,他的理想狀態是做幕後的那位,開門迎客觥籌交錯的這些下等事情想都別想,怎麽能是他這種出身名門的李家公子去幹呢,他接受的教養不允許他這樣思考。說白了就是想做那啥還要給自己立個貞潔牌坊,坐享其成美其名曰無為而治。就這樣思來想去百轉千回的糾結著,再加上小師妹又時常不合時宜的摻和進來,這個念頭最終被他忍痛掐滅。除此以外,其他的事情反正你們看著辦,我都無所謂,別讓我和人打交道就行,狗也不行,都不行。
心意已決,既然此事最宜,那就不要再耽擱了,紀公常便和李謹言一同稟告了張太師。
本就是苦讀出身的張廷煥,對兩個少年有此等見地當然讚賞有加大感欣慰,當即寫下手諭交由二人不日便可起身開赴前線。也有頭疼的問題隨之而來,這邊才批下手諭,那邊得到消息的張若文便湊了過來吵著鬧著也要同去,跟老父親後面軟磨硬泡整整兩天兩宿,府上被鬧得雞犬不寧。張廷煥最後實在拗不過這個活寶閨女,明面上只能由著她去,暗地裡招來貼身武修交代一路潛行跟隨,保駕護航。
三日後,四位錦衣少年,縱馬出雍城,黎民道向西南,擦肩京師河縱穿龍候山,怒馬揚鞭直取百楊鎮。
一路上四人春風扶面信馬由韁,少年郎意氣風發談笑風生,引得官道上路人紛紛側身,驚動山林間群鳥振翅遠走高飛。
此時他們並沒有察覺,身後還有兩隊人馬在山林暗處各自穿梭,一隊來自太師府,一隊來自太白樓。
路過黎民道那座官驛的時候,紀公常翻身下馬,滿心歡喜的向草屋飛奔過去。這老頭此時估計正在做飯,跑到門口,紀公常突然停下腳步,想著這次相見畢竟已經知道了楊老頭的真實身份,雖未行過拜師之禮但在他紀公常心裡不管楊老頭是不是楊秉義,他都理所應當尊稱一聲師父。他整了整衣領,鄭重推開驛站的柴門,探頭一看裡面竟然黑燈瞎火沒有人影,桌子台面上滿是灰塵,顯然已經有段時間沒有人住過了。紀公常心裡失落了下來,沒有搭理隨後跟來的三人,默默坐在冷透許久的篝火焦炭旁愣愣出神。
按說應該走不遠,可能出去打獵待會就回,於是四人便就地在官驛歇息,明早再重新上路。紀公常整夜就一直坐在初見那晚楊大人牽著他坐過的門口石階上,一動不動望著眼前的黎民道,他心想那老頭可能待會就會從哪個方向的入口竄出來,對他戲虐一句,小子這趟又發財了啊。
張若文也悄悄湊過來,看著紀公常默不作聲,便也不問緣由,只是一邊靜靜的陪著他,困意至極的時候不知不覺就靠在紀公常的背上睡著了。
少年仰望星空,記起先生的一句話,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一直停留,讀書萬卷又如何?先生此時定已行至萬裡之外,我紀公常日後定會謹記教誨,像先生一般,知行天下閱盡滄海。
鮮衣怒馬少年時,不負韶華行且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