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已出鞘,短劍。
劍就好像毒蛇,越短的越凶險。
男人輕摸著劍鋒,劍鋒冰冷,但他的心卻似已漸熱了起來。
他已有多年未曾觸及過劍鋒。
近年來他殺人已經不用劍。
他本希望這一生永遠不再用劍,劍是年輕人的利器,卻隻適合做老年人的拐杖!
是的,男人已經老了,已經是老人了。
老年人若不懂這道理,那麽劍就往往會變成他的喪鍾,男人當然懂得這道理。
但是現在卻已到了他非用劍不可的時候。
現在,如果沒有血菩提助他突破先天,那麽他活不了多久了,他現在這個樣子已有一年,這一年來,他幾乎什麽事都沒有做,幾乎變成了聾子,瞎子。
江湖中凡是和他有關系的人,幾乎全都己遭了毒手,他的勢力和手下基本上失去的失去,離開的離開。
這個老男人已經快孤身一人了。
但是他依舊聽不見,也看不見。
以前若有人問起老人,被問的人一定立刻會挺起胸回答,“他是我的朋友”
但現在就算真的是他的朋友,也會搖頭。
“鬼老兒?誰是鬼老兒?鬼老兒是什麽東西?”
有些人甚至已替他起了另外的名字
“死鬼。”
“死鬼”的意思就是死人,就是鬼魂。
但是鬼老兒聽不見,你就算指著他的鼻子罵他也聽不見,就算是把世上所有的侮辱的話幾乎都說出來,鬼老兒也聽不見。
每個人都知道鬼老兒已被歲月打得無法還手無法抬頭。
那麽,就讓這麽樣一個糟老頭子躲在他的窩裡等死,又有何不可,反正這個人已經沒有危險,已經沒有了作用。
這正是鬼老兒要外界對他的想法
這一年來,鬼老兒隻做了一件事,他已經讓所有人對他放下了戒備。
劍入鞘,鬼老兒從桌子和秘密夾層中,取出一張很大的地圖。
這張地圖正是荊州城的地圖,每一條街道都用朱筆畫了圈,裡裡外外.每個進口和出口,都詳詳細紉地畫了出來。
這張圖鬼老兒就算閉著眼也能重畫張出來。
但現存他還是仔細地看了一遍。
這一戰已是他最後戰,無論成敗,都是他最後的一戰。
他不願再有任何疏忽。這一戰他已策劃幾年,相信只有成功.絕不許失敗。
他將地圖折起,用短劍壓住,然後才拉動牆角的鈴索。
他準備找小鬼頭進來。
這年來小鬼頭的變化並不大,只不過更深沉更冷靜了些,說的話也更少。
他看來雖還是同樣年輕,但自已卻知道自已已老很多。
忍辱負重的時候,的確最容易令人蒼老。
他當然知道鬼老兒如此委屈求全,暗中必定有很可怕的計劃,但卻從未問過。
鬼老兒密室中還有密室,他雖也知道.卻也從來踏入。
那地方除了鬼老兒外根本就沒有第二個人進去過。
現在鬼老兒卻忽然召他進去,他就知道計劃必已成熟,已到了行動的時候,這一次行動必定比以前所有的行動都可怕。
所以連他的心情都不免有些緊張,激動的時候走進鬼老兒密室,他甚至已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所有的事都已到了最後關頭,他也早巳在心裡發過誓這最後一舉是隻許成功,絕不能失敗的。
鬼老兒拿起一封信,道“這是天下第一莊前幾天送來的戰書,
也是他最後的警告。” 他看著小鬼頭,神情出乎意外地平靜,淡淡道“你猜他要我幹什麽?”
小鬼頭搖搖頭。
鬼老兒道“他要我去天下第一莊,做曾經的大明第一刺客。”
小鬼頭臉色變了面上露出怒容。
這對鬼老兒簡直是侮辱,簡直沒有比這更大的侮辱。
天下第一莊收集所有的天下第一。當然了,這個天隻限於是大明國。
鬼老兒卻笑了笑,道,“他還答應我很多優厚的條件答應不追究我過去的事,保留我的酒樓甚至還答應讓你做我的副手。”
鬼老兒淡淡道“他不是做夢,因為他算準我已無路可定若想活下去就只有聽他的話,在他說來,這對我非但不是侮辱而且已經非常優厚了.”
小鬼頭長吸入一口氣,道“他還在等我們的答覆?”
鬼老兒道“他限我在重陽之前給他答覆,否則就要踏平我這地方,他說他準備用天下第一莊幾個天下第一,來大舉進攻。”
小鬼頭道,“我希望他來!”
鬼老兒道:“我不希望.所以,我要你來回信答覆他。”
小鬼頭道“回信怎麽寫?”
鬼老兒道“答應他”
小鬼頭愕然一怔,道“答應他?答應做他的屬下?”
鬼老兒點點頭,道“而且還問他,什麽時候肯讓我去拜見莊主。”
小鬼頭雙唇都已顯得發白,道“你真的準備去?”
鬼老兒道,“我說去當然就要去。”
他忽又笑了笑,悠然接著道“但卻不是在他要我去的那天去,他剛接到這封信時我就去了。”
小鬼頭忽然明白了鬼老兒的意思,眼睛立刻發出了光。
鬼老兒準備進攻。
鬼老兒進攻時,必定令人措手不及。
天下第一莊絕對想不到鬼老兒敢來進攻他的天下第一莊,無論誰也不敢妄想越雷的地方。
鬼老兒正是要他想不到。
小鬼頭蒼白的股色已有些發紅。輕輕咳了兩聲,道“我們什麽時候去?”
鬼老兒道“你不去,你留守在這裡。”
小鬼頭變色道“可是我……”
鬼老兒打斷了他的話,道“有的人適於攻,有的人適於防守,假如陰星鬼還在,我也許就會叫他替我去,只可惜……”
他聲音忽然有些嘶啞,他咳嗽了兩聲,才接著道“你和他不同,你遠比他冷靜得多,所以我走了之後,才放心將這裡的一切全交給你。”
小鬼頭咬著牙道,“我從未違背過你老人家的話,可是這次——這是我們最後一戰,我不願躲在這裡看別人去拚命,我願意為你死。”
鬼老兒歎了口氣,道“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你卻忘了件事。”
他沉聲接著道,“我是去勝的,不是去敗的,所以必須保留住根本,留作日後再開局面,這裡就是我根本所在,若沒有你在這裡防守我怎麽能放心進攻。”
小鬼頭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終於忍不住道,“但我們還有什麽值得防守的?”
鬼老兒悠然道,“你若以為我們留下的東西不多,你就錯了。”他笑了笑,接著道:“所有人都認為我的基業被佔去了十之八九他也錯了,他搶去的,頂多只不過能算是幾粒芝麻而已,整個燒餅還在我手裡。”
小鬼頭抬起頭,目中露出欽佩之意。
鬼老兒拍了拍桌子,道,“這就是我的燒餅,我現在交給你,希望你好好的保管。”
他又笑了笑,接著道,“記著,這燒餅足夠我們吃好幾輩子。”
小鬼頭囁蠕著道“這責任太大,我……”
鬼老兒道,“你用不著推辭,也用不著害怕,我若非完全信任你,也不會將它交給你。”
小鬼頭道,“可是我。…”
鬼老兒沉下臉道,“不必再說了,這件事我已決定。”
小鬼頭不再說了。
鬼老兒臉色漸漸和緩,“這桌子裡有著三百個刺客的卷宗,每一份卷宗都代表一個刺客的秘密,每一個秘密都代表一宗財富,管理它的人.本來只有我一個人能指揮,因為他們也隻接受我一個人的命令。”
鬼老兒道,“但無論誰,只要有了我的秘令和信物,都可以直接命令他們,現在我也全都交給你。”
他又補充道“我對這三百七十六人的秘令和信物都不同,若是萬一弄錯,去的人立刻就有殺身之禍。”
小鬼頭一直在靜靜地聽著。
他本來就覺得鬼老兒是個了不起的人,現在這種觀念更加深直到現在,他才知道鬼老兒約財產竟是如此龐大,如此驚人,就算用“富可敵國”四個字來形容,也不過分要取這些財產,已不容易,要保持更不容易。
除了鬼老兒外,他簡直想不出還有第二個保持得這麽久、這麽好的秘密。
現在鬼老兒已格這驚人龐大的財產全交給了他但是他面上並沒有露出歡喜之色反而覺得很恐慌,很悲哀。
鬼老兒似己看透了他的心意,微笑著道:“你用不著難受,我這麽樣做,並不是在交托後事,只不過預防萬一而已,這一戰雖然危險,但若無七分把握,我是絕不會輕舉妄動的。”
小鬼頭當然知道鬼老兒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
他長長透了口氣又忍不住問道“你準備帶多少人去。”
鬼老兒取出個存折似的小本子,道“這就是他們的名單,七天之內,你要負責將他們全部找來這裡。”
小鬼頭道“是。”
他接過名單,翻了翻,又不禁皺眉道“只有七十個人?”
“即使這七十個人無異是一支精兵,有些人是可以一當百的,”小鬼頭沉吟道“可是這其中萬一有叛徒……”
“絕不會我已仔細調查過,他們每個人都絕對忠誠。”
小鬼頭聽了點點頭。
這地方還沒有叛徒出現過,至少在鬼老兒裝傻充愣之前。
“但七十人無論如何還是不夠就算真有一支精兵雄師,也很難將天下第一莊攻破。何況這七十人中並沒有一個真正的高手,至少還沒有一個人達到了先天之境。”
這些話他雖不敢直接說出來,但臉上的表情卻已很明顯。
鬼老兒似又看透他的心意,微笑道“這七十人雖然稍嫌不夠,但若再加上些運氣,也就夠了,我的運氣一直很不錯。”
小鬼頭知道鬼老兒不是個相信運氣的人,他仿佛另有成竹在胸。
但是鬼老兒既然要這樣說,小鬼頭也只有相信。
鬼老兒忽然歎了口氣,道“但運氣並不是一定靠得住的所以……我這次出去,萬一若是不能回來.就還有件事要你做。”
小鬼頭看著他,很認真在聽。
鬼老兒道,“我萬一有所不測,你就要將這些財產分出去,有些人已跟了我很多年我總不能讓他們下半輩子挨餓。”
小鬼頭道“是!”
鬼老兒道“我當然也有些東西留給你”
小鬼頭垂下頭,黯然道“不必留給我…。”
鬼老兒沉下了股,厲聲道“你難道想死?”
小鬼頭頭垂得更低。
鬼老兒道,“你絕不能死,因為你還要等機會不但要等機會替我報仇,還要等機會將我這番事業複興,我沒有兒子你就是我的兒。”
小鬼頭點頭稱是。
鬼老兒展顏道“所以我大部分財產你都可自由支配,其中只有我特別注明的幾份是例外。”
他神情忽然變得很奇特,緩緩接著道“那幾份財產我是留給小怡的。”
小鬼頭沉默了很久,才歎了口氣,道:“我明白,我一定找到她,交給她。”
鬼老兒道“你還記得那個叫陳論的人?”
“那樣的人我怎會忘記。”
鬼老兒道:“他是個很有用的人,你若能要他做你的朋友,對你的幫助一定很大。”
小鬼頭道“這人好像很神秘,自從那天之後就已忽然失綜,我也曾在暗中打聽過他,但江湖中好像根本就沒有這麽樣個人出現。”
鬼老兒笑笑道“有的,你只要去找到,就找到他了。”
小鬼頭覺得很驚訝,但瞬即笑道;“我只要找到他,就能要他做我的朋友,因為我們本來就是朋友。”
鬼老兒笑道“很好,我知道你的眼光,一向不錯……”
他笑容忽又消失,沉下臉道“除此之外,他還要你做一件事“他目中射出忽意,道,“我要你替我查出小怡那孩子的父親是誰,查出後立刻殺了他。”
小鬼頭道,“是,我一定想法子查出來。”
鬼老兒道,“很好,很好…”
他長長吐出口氣,股色又漸漸和緩微笑“我對你說這些話,只不過是以防萬一而已,我還會回來的,帶著天下第一莊的莊主的人頭回來……”
小鬼頭也展顏笑道,“那天我一定重開酒戒,用他的頭做酒。”
鬼老兒道“你從什麽時候開始戒灑的?”
小鬼頭歎息著,道“從我得到你被威脅的那一天。”
他垂下頭,饅慢地接著又道:“自此之後,我一直滴酒未沾,因為我發覺無論誰喝了酒之盾,都很容易做錯事。”
鬼老兒點了點頭,忽又問道“女人呢?女人就不會誤事嗎,你就不曾再有過女人?”
小鬼頭覺得很驚異,仿佛想不到鬼老兒會問這件事,因為這本是他的私事鬼老兒向很少過問別的人私事。
但鬼老兒問了。
所以他只有回答,他搖搖頭。
鬼老兒道“為什麽?你身體一向不錯,難道不想女人?”
小鬼頭苦笑道“有時當然也會想,但找女人不但要有時間,還要有耐性,這兩樣我都沒有。”
鬼老兒微笑道“你錯了,我年輕時很少有時間更沒有耐性,但卻總是有很多女人,而且全都是很好的女人。”
他凝視著小鬼頭,接著說道“這兩年來你已應該很有錢,只要有錢,就該找得到最好的女人,這道理你難道不懂?”
小鬼頭道,“我懂,但我卻不喜歡用錢買的女人。”
鬼老兒道,“你又錯了,女人就是女人,你無論用什麽法子得到她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只看你能不能真正得到她們!”
小鬼頭歎道,“那並不容易。”
鬼老兒道“你知不知道現在什麽地方有最好的女人?”
小鬼頭道“我聽說過一個地方,但卻從來沒有去過。”
鬼老兒眨眨眼道:“你說的這地方是快活林。“
小鬼頭又顯得很吃諒說道“你也知道快活林?“
鬼老兒笑得仿佛很神秘,悠然道“你知不知道快活林那塊地是誰的?”
小鬼頭道,“聽說那地方的主人姓高,別人都叫她高老大,但卻是個女人,一個女人能讓別人稱她“老大,並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鬼老兒道:“不錯,她的確是個很能乾的女人,她選了塊很好的地方,在上面蓋起了房子,做出了很大的生意,但那塊地方卻不是她的,只不過是她租來的!”
小鬼頭道“她為什麽不將那塊地買下來?“
鬼老兒道“因為那塊地的主人不肯,無論她出多高的價錢都不。”
他笑得不但神秘,而且很得意。
小鬼頭試探著問道“你知道那塊地的主人是誰?”
鬼老兒道:“我當然知道,天下絕沒有比我更知道的了。”
他微笑著又道“因為那塊地真正的主人也是一個老不死,叫做老伯。”
小鬼頭也笑了,道“那我是否也要去找他。”
“不,只是要你知道罷了。”
無論你有多少土地.就算天下的土地都是你的,等你死了之後,也還是和別人一樣,也並不能比別人多佔一尺地。
也許他並不是真的沒有想到只不過不願說出來而已,也許這就是一個垂暮老人的悲哀。
人為什麽總是要自己欺騙自己,隱瞞自己?
是不是因為只有用這種法子才可以讓自己活得愉快些?
鬼老兒忽然長長歎了一聲:“我一直將你當做我的兒子,陰星鬼死了後,你就是我唯一的兒子,我希望你不要學他,不要令我失望。”
小鬼頭道“他並沒有令你失望,他做的事絕沒有任何人能出他做得更好。”
鬼老兒道,“但是他沒有兒子,他至少應該替我生個兒子。”小鬼頭道“你最好起快去找,我希望能活著看到你的兒子!”
他的話語中帶著種說不出的寂寞和悲哀,緩緩接著道“你慢慢就會知道,一個人到了年老若還沒有後代,那種寂寞絕不是任何事所能彌補的。”
小鬼頭沉吟著說道“但是你已有後代,小怡的兒子也一樣可以算是你的後代。”
鬼老兒的悲哀突又變為惱怒,厲聲道“我不要那樣的後代,我就算是絕於絕孫, 也不要那樣的野種。”
他緊握雙拳,接著道“所以你一定要查出那孩子的父親,無論他是誰,都絕不能讓他活著.我的意思你明白麽?”
小鬼頭長長四了口氣道“我明白。”
小鬼頭的確明白,鬼老兒痛恨那人,因為那人不但欺負了他的女兒,也傷害了他的尊嚴。
他覺得這種事簡直是種不可忍受的侮辱。
鬼老兒目光凝視著遠方,喃喃道
“小怡很小的時候,就常常吵著要我帶她去看海,我一直沒有機會帶她去,現在她自已有機會,”
他目中露出一絲奇特的光亮,緩緩接著道“聽說在海邊生出來的孩子,總是特別強壯的……”
小鬼頭眼睛也亮了,喃喃道“不錯,到海邊去,我若是他們,我也會到海邊去……以前我為什麽一直沒有想到呢?”
“我們到海邊去。”
“你看過海麽?”
“沒有,我只有做夢的時候看到過,也不知道看到過多少次。”
“你夢中的海是什麽樣子?”
“天是藍的,雲是白的,碧綠的海水在藍天自雲下閃著光。”
“真正的海也許比做夢中更美麗,海水比天還藍,卷起的海濤也比雲更白,陽光升起的時候,海面上就好像灑滿了碎銀,
夕陽西下時,那一片片碎銀又會聚成條彩虹,你若真的看到海就會發現世上沒有任何地方能像海變化得那麽快,那麽多采多姿。”
“那還等什麽,我們為什麽不現在就去?”
“好,我們現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