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夢今夜又無夢。
她一直睜著眼,仿佛一直在等。
是在等歸人?還是在等過客?
圓月在窗前,月清,月冷,雖然月圓,依舊孤獨。
人也一樣。
窗外有月無風,簷下的風鈴卻響了起來,就好像天地間忽然有一股摸不著了看不見的殺氣,忽然將這一串已安靜久許的風鈴振起。
她用她那一串潔白細密的牙齒,咬住了她蒼白的嘴唇,慢慢的站起來,走到窗前。
一個身負黑色的男人,正往她的窗外走來,向月光盡頭處那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走去。
“賤婢,等大老板他們失去了耐心,看你還能不能這樣裝模作樣!去死吧你!”
江玉燕心裡十分的驚慌,但是卻不敢表露出來,現在自己又再一次無親無故的在這裡生存了,至於她的那個大俠父親,她已經不敢在幻想他回來救自己了。
老鴇帶著幾個跑堂的小廝又辱罵了幾句就走了,原因是他們想要江玉燕出閣去春花秋月樓裡做公主,畢竟江玉燕縱使再如何讓自己醜態,她的美貌也是無法隱藏的。
江玉燕此時已將陳論討厭到了極點,狠狠跺著腳,恨聲道,“臭大壯,你到底去了哪裡,我該怎麽辦,我又能夠逃去哪裡……”
是的,能夠逃去哪裡?不回去又如何?
寒夜深深,她又能去向哪裡?
她又怎能探索出那些問題?
她忍不住又仆倒在地,放聲痛哭起來。
突然間,一隻冰冷的手掌,搭上了江玉燕的肩頭。
江玉燕大驚轉身,脫口道:“誰?“
夜色中,幽靈般卓立著一條人影,長發披散,面容冰冷,唯有衣袂袍袖,在風中不住獵獵飄舞。
江玉燕失聲道:“你是誰?”
這人仍是死一般木立著,神情絕無變化,口中也無回答——只因江玉燕這幾句話是根本不必回答的。
江玉燕心中卻充滿了驚奇,忍不住又道:“你想要幹什麽?你也是來找大壯的嗎?不然又怎會來到這裡?”
這人的聲音猶如鴨子一般,枯槁難聽,聽不出男女,
“靜夜之中,哭聲刺耳,聽得哭聲,我便來了。”
江玉燕道:“你……你到底要怎麽樣?”
這是一個怪人,江玉燕很無奈,也很害怕,他無聲無息的就出現在江玉燕身邊。
那人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江玉燕知道他若不願回答這句話,那麽任何人也無法令他回答的,於是她也不再說話。
那怪人木立不動,垂首望著她。
江玉燕卻不禁垂下頭去。
過了半晌,怪人突然問道:“你哭什麽?“
江玉燕搖頭道:“沒有什麽。“
怪人道:“你心裡必定有些傷心之事。“
他語聲雖仍冰冰冷冷,但卻已多多少少有了些關切之意,他這樣的怪人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已是極為難得的了。
但他這句話不說也還罷了,一說出來,更是觸動了江玉燕的心事,她忍不住又自掩面痛哭了起來。
那怪人凝目瞧了她半晌,突然長歎道:“好可憐的女孩子……”
江玉燕霍然站起,大聲道:“誰可憐?我有何可憐?你才可憐哩。”
怪人道:“你嘴裡越是不承認,我便越是覺得你可憐。”
江玉燕怔了半晌,突然狂笑道:“我有何可憐……我漂亮,我年輕,我,我還會很多的事情,
誰說我可憐,那人必定是瘋了。” 怪人冷冷道:“你外表看來雖然幸福,其實心頭卻充滿痛苦,你外表看來雖擁有一切,但你卻得不到你最最想要之物。”
江玉燕又怔了半晌,拚命搖頭道:“不對,一千個不對,一萬個不對。”
怪人語氣深深的接道:“你外表看來雖強,其實你心裡卻最是軟弱。”
他輕歎一聲,接道:“只不過……世上很少有人能知道你的心事,而你……可憐的女孩子,你也總是去做些吃力不討好的事。”
江玉燕怔怔地聽著他的話,不知不覺,竟聽呆了。
她再也想不到,世上還有人如此同情她,了解她……而如此同情她,了解她的,竟是這個冷冷冰冰的怪物。
她再也想不到在春花秋月樓這些人那般殘忍地對待她之後,這冷冰冰的怪人,竟會給她這許多溫暖……
抬起頭,她隻覺這冷酷,奇怪的怪人,委實並非她平時所想象的那麽可怕和神秘,只因他的醜惡的外表下有一顆偉大的心。
她隻覺他那雙尖刀般的目光中,委實充滿了對人類的了解,充滿了一種動人的,成熟的智慧。
在這一刹那間,她隻覺唯有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人,猶如是她的至親。
她心頭一陣熱血激動,突然撲到他身上,以兩條手臂,抱住了他的肩頭,嘶聲道:“人們雖不了解我,但是我可以忍受。可看你的樣子,別人又了解你嗎?”
這個神秘人,居然是個女人!
江玉燕抱著她的身子,明顯感覺到了,這是一個女人。
她隻覺江玉燕冰涼的淚珠,已自她敞開的衣襟裡,流到她脖子上,江玉燕溫柔的呼吸,也滲入她衣襟。
良久良久,她方自歎息一聲,道:“我生來本不願被人了解,無人了解於我,我最高興,但最後……唉,年輕的女孩子,是最渴望別人了解的。”
江玉燕輕輕放松了手,離開了她懷抱,仰首凝注著她,又是良久,突然破涕一笑道:“昔日雖沒人了解我,但從今而後,卻有了你,世上雖沒有人了解你,但從今而後,卻有了我。”
怪人轉過頭,不接觸她的目光,喃喃道:“你真能了解我麽?”
江玉燕道:“嗯,真的。”
她拉起怪人的手,孩子似的向前奔去,奔到宅子門口,門雖緊閉,門下卻可站多兩人。
她拉著怪人,倚著門坐下,眨著眼睛,道:“從今而後,我要完全地了解你,我要了解你現在,也要了解你過去……你肯將你過去的事告訴我嗎?”
怪人目光遙注遠方,沒有說話。
江玉燕道:“說話呀!你為什麽?無論你以前做過什麽,說給我聽,都沒有關系,我既了解你,肯定能原諒你。”
怪人歎息著搖了搖頭,目光仍自遙注,沒有瞧她。
江玉燕道:“說呀!說呀!你再不說,我就要生氣了。”
怪人目光突然收回,筆直地望著她,這雙目光此刻又變得像刀一樣,閃動著可怕的光芒。
江玉燕卻不害怕,也未回避,只是不住道:“說呀,說呀。”
怪人道:“你真的要聽?“
江玉燕道:“自是真的,否則我絕不問你。“
怪人道:“我平生最痛恨的便是男人,只要遇著始亂終棄的男人,我便要不顧一切的殺了他們,我對他們的恨意是如何也不能減少的。”
江玉燕身子不由自主顫抖了起來,緊緊縮成一團。
怪人目中現出一絲獰惡的笑意,接道:“我平日裡最愛做的事情,就是殺男人,白天殺,晚上殺,見著不開心的時候,殺了他們,我就開心了……”
江玉燕身子不覺的顫抖著向後退去。
但後面已是牆角,她已退無可退。
怪人獰笑道:“這可是你自己要聽的,你聽了為何還要害怕?……你此刻可是想逃了麽……哈……哈……”
仰天狂笑起來,笑聲歷久不絕。
江玉燕突然挺直身子,大聲道:“我為何要怕?我為何要逃。“
怪人似是一怔,倏然頓住笑聲,道:“你不怕?”
江玉燕道:“昔日你縱然做過那些事,也只是因為那些男人是可恥的,你自然痛苦,自然懷恨,便想到要報復,這……本也不能完全怪你,世人既然虧待了你,你為何不能虧待他們,你為何不能報復?”
江玉燕微微一笑,接道:“何況,你此刻既然對我說出這些話來,那些事便未必真的,更不會也對我做出那種事來。因為我不是男人。”
怪人道:“你怎知我不會?況且你的小男人棄你而去,你不想我殺了他嗎?”
大壯與花魁的離奇失蹤事件,已經傳的整個荊州城裡人盡皆知,要知道花魁大會可是馬上快舉行了。
江玉燕眨了眨眼睛,笑道:“你縱然做了,我也不怕,不信你就試試。況且他不是我的男人,是我的朋友。”
怪人愕然望著她,面上的神情,也說不出是何味道。
江玉燕拍手笑道:“你本來是要嚇嚇我的,是麽?哪知你未曾嚇著我,卻反而被我說住了,這豈非妙極。”
怪人苦笑一聲,喃喃道:“我只是嚇嚇你的麽……”
江玉燕道:“你不願說出以前的事,想必那些事必定令你十分傷心,那麽,我從此以後,也絕不再問你。”
她又拉起怪人的手,接道:“但你卻一定要告訴我,你為何要來這裡,你……你究竟為什麽偷偷溜到這裡來?”
怪人怔了一怔,道:“為何而來?”
怪人凝目瞧著她,嘴角微帶笑容。
江玉燕頓足道:“你瞧我幹什麽,還不快些告訴我,那究竟是什麽事?”
“難道你真的是來找大壯的?”
怪人頷首道:“不錯。“
江玉燕道:“你是來殺他的?”
怪人道:“是也不是。”
江玉燕聽的一個頭兩個大,四下瞧了一眼,咬著櫻唇,道:“他真的帶著花魁跑了嗎?裴依依不應該啊。”
怪人揚了揚眉,沒有說話。
“確實不應該,也不會這麽做。”
兩句話竟似同時說出來的。
“我回來了。”
陳論望著眼前的麗人,心裡又怎會不明白她的內心,她的孤獨。
現在的他已經恢復了記憶了,所以很多事情不得不接受。
江玉燕一驚,回首,已有個人笑吟吟站在她身後,那笑容是那麽瀟灑而親切,那不是陳論是誰。
當然了,在江玉燕的眼中就是大壯再傻乎乎的咧嘴笑,而且好像完全不知道現在的狀態。
江玉燕又驚,又喜,又惱,又怕。
跺足道:“大壯!你怎麽來的!你……你快點走!”
陳論笑道:“我走過來的呀,我為什麽剛來就要走?”
江玉燕道:“你來得不是時候,我正要問,你……你為什麽和花魁跑了?”
陳論道:“此事說來話長……“
江玉燕道:“再長你也得說。“
陳論道:“我去見那花魁裴依依,結果她和她的婢女串通好了,找了如意郎君要私奔,結果遇上趙家公子,那如意郎君是個綠毛慫包,實在不配做人, 不配做男人。被那趙家公子打死。
而似乎後來來了一個高手,將那趙家公子嚇走了,我也被之前的一掌打的撐不住了,暈了過去。沒了,那裴依依去了哪裡,我真不知道。”
陳論道:“裴依依的失蹤,我始終覺得此事中還有蹊蹺。”
江玉燕道:“自然有些蹊蹺,這我也知道。“
陳論笑道:“你既知道,我便不必說了。“
江玉燕怔了一怔,紅著臉,跺足道:“你說,我偏要你說。”
陳論微微一笑,道:“怎麽了?你知道還要我說?”
江玉燕眼睛一亮,道:“哼,那就不說了!”
陳論笑道:“事後先見之明,你總是有的。“
江玉燕嬌嗔道:“你以為我真的糊塗麽,那個裴依依開始的時候必定有私奔的路線,所以她估計是沿著那個路線跑了。”
“真聰明,太厲害了。”
江玉燕“哼”了一聲,面孔雖仍繃緊緊的,但心中的得意之情,已忍不住要從眉梢眼角暴露出來。
怪人冷眼瞧著他兩人的神情,臉上又似已結起一層冰來,此刻乾“咳“了聲,沉聲道:“可是現在,所有人都認為是你帶走了裴依依。”
“那就讓那些這麽認為的人來找我吧。”陳論雙手放在背後,毫不在乎地說道。
此時此刻,江玉燕終於感覺到了大壯似乎完全不一樣了。
怪人再次抬起頭來,再次目注陳論,凝目良久,厲聲道:“那我現在就來找你了。”
兩人相對凝立,又自默然半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