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花鈴木第二次給清揚送走黃金後,薛達突然發現羅川不見了,讓人四下裡找,最終還是沒找到。後來在他的枕頭下發現了一封信,是寫給薛達的,薛達看後才知道,雖然羅川一直在他身邊,其實是的司馬清揚的心腹。薛達頓足道:司馬方為了這個局也是煞費苦心,怪不得孫家父子一個不落的都死在了葫蘆谷,唯獨羅川僥幸逃過。
薛達把信給耶魯赫看了,耶魯赫氣的身體如篩糠一般,連聲說:萬萬想不到,真是萬萬想不到,為了取得我們的信任,羅通是故意讓司馬清揚殺的。好啊,真是以其人之道還至其人之身,我們在趙元朗身邊安插秦雄,他們就在我們身邊安插下羅川。這麽說,他和我們說的有關醜化司馬清揚的話都是假的了,司馬清揚並不是一個愛財如命的人,想到這裡耶魯赫的臉色都變了,那他要我們這麽多金子幹什麽,難道他把趙恆打敗後不給咱們他承諾的要給咱們的城池和地盤,到時候就由不得他了,他已和趙恆打的兩敗俱傷了,是不是這樣,他急切地問薛達。
薛達都有些恍惚了,“是吧”,這兩個字就像不是他的心要說的,而像是他的嘴自作主張說出來的。
他兩個商議好先不把這件事告訴耶魯洪荒和耶魯顯。
有一次耶魯洪荒問耶魯赫:近日怎麽不見羅將軍。
耶魯赫輕咳一聲掩飾一下自己內心的窘迫,說道:他出城到鄉下逛逛去了,說要看看咱們圖蘭國的風土人情和漢國有什麽不同。
耶魯洪荒捋著胡子說:好啊,出去逛逛也好,一個殺父之仇未報的人心裡的憋悶可想而知,他現在比咱們更希望看到司馬清揚的人頭掛金州城的城門之上,待我們重新得了漢國的地盤,一定要重賞他,沒有他我們怎麽知道司馬清揚的軟肋在哪裡。在賞罰方面一定不能因為他有功卻不是自己的親信,又是漢人就另眼相看。
耶魯赫幾次想跪倒在父親腳下向他承認羅川其實是司馬清揚安插在他們身邊的人,可就是不敢,不是怕受到父親嚴厲的責罵和懲罰,他是怕父親會受不了這來自內部的打擊,他還把東山再起的希望押在這一搏上呢,現在他還對重得漢國的地盤滿懷信心呢。此時,如果他說出真相來,這個曾經的王者會不會從裡到外一起問崩塌呢,如果從一回來後就不再對漢國的土地有所覬覦,也許沒什麽,會覺得司馬清揚不再繼續攻打雁翅關已經很好了。可司馬清揚又使他的心裡充滿了一個希望,這個希望甚至又讓他年輕了十歲,這個時候突然告訴他,這都是假的,咱們有可能被耍了,他是絕對受不了的。
咱們不能因為羅川背叛了自己的國家而瞧不起他,耶魯洪荒繼續說,他的情況和秦雄不一樣,秦雄是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把自己的國家拖到了被動的局面,他們完全可以不那樣,可他們渺小的靈魂使他們自己難以拒絕黃金和各種寶物的誘惑,可羅將軍不投靠咱們就有可能被司馬清揚殺掉。
耶魯赫低頭說“是”。
耶魯洪荒看著南面說:你們知道我為什麽對得到漢國如此感興趣嗎?
耶魯顯、耶魯赫兄弟都搖頭說:不知道。
耶魯洪荒眼睛裡又放射出年輕時堅毅的目光,每一條皺紋裡都流淌著野心與貪婪,他說,圖蘭雖小可也足夠我父子坐享榮華,可是男兒生在人世間怎能安於榮華,總要去征服,征服帶給男人的快感,是別的刺激所無法比擬的,我愛我們的圖蘭國,也愛漢國,
不管是愛一個女人,還是愛一個地方都要把它攥在手裡,說著,他把原本張開著的手掌攥緊平放在胸前,看他臉上的表情仿佛已把漢國攥在他的手掌心裡了。又說道:不攥在手裡,只是遠遠的欣賞,那種感覺是很煎熬的。再說了,我們曾一度實際擁有過它的一部分,眼看就要全部擁有的時候,它掙脫開了,在我們本以為無能為力再將它攬入懷中的時候,上天又給了我們一次機會。這是上天的旨意,是人力所不能左右的,這一次誰也不能阻擋,因為曾一度把我們遺忘的神,又重新想起了她本是我們一夥兒的。 耶魯洪荒動情的說著,老眼裡閃爍著激動的淚花,耶魯赫聽了心如刀絞。他心裡反覆地想著,如果父親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他一定會瘋掉的,這位老英雄承受不住這麽大的一次反轉。他甚至希望自己的父親突然得一場重病,並在這樣一個美好的夢境中死去,也不願讓他知道事情的真相。
花鈴木回來以後把事情全盤告訴了耶魯赫和薛達,他們沒想到結局比他們想象的更糟,耶魯赫還期望能從薛達那裡獲得一份力量,希望他還有什麽回天之術,哪怕說些空洞的沒有實際作用的空話也比如此的肅靜要好,可是當他看他時,只見這個戎馬一生的大元帥,像一棵被從根部鋸斷的大樹那樣狠狠的摔倒在地上。
薛達死了,這個鬥士,漢人眼中的魔鬼,圖蘭人心中的英雄,戎馬一生,戰功赫赫的大人物,在親眼看著自己的三個兒子屍橫決勝場時,他咬著牙,憑著對勝利的渴望挺了過來,可是知道夢想破滅後,他挺不住了。
耶魯赫看著自己多年的戰友、部下、兄長直瞪著兩個眼睛,直挺挺的躺在地上已斷了氣,新舊多少事都湧上了心頭,嚎啕的哭聲從肺腑裡一湧而出,他哭的不僅是故人,更有對夢想和野心的痛惜。司馬清揚的名字在他的腦海裡一遍遍的穿梭,這一切都是因為他的出現,他真的就是圖蘭國的劫數嗎?
司馬清揚把他們打敗了,卻把江山拱手送給了別人,他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他走的每一步,甚至說的每一句話都讓人猜不透,他本來是可以做漢國的新主人的,可他卻沒有那樣做,這世間竟有不願做皇帝的人,這是他們萬萬沒想到的。
耶魯赫想給薛達合上睜著的眼睛,可無論如何也合不上,最後隻得找了一塊布蓋在他的臉上。告訴專門負責治喪的官吏搭設靈堂,然後去回稟了耶魯洪荒。
耶魯洪荒聞說薛達死了,如一個驚雷掉在了他的懷裡,大驚失色道:好好的怎麽就死了。
耶魯赫撒謊道:睡著覺叫了一聲就死了。
耶魯洪荒像被抽去了身上的骨頭一樣,癱坐在他的椅子上。
耶魯顯聽說了薛達到死訊也跑了來,抓著耶魯赫的胳膊問:薛元帥死了?看來是真的了。
耶魯赫哭喪著臉說:是真的。
怎麽這麽突然,昨天還興致勃勃的呢。
耶魯赫給耶魯洪荒端了茶水讓他喝,耶魯洪荒嘴唇哆嗦著竟不能言語了。耶魯赫趕緊讓人去請太醫,太醫來到時耶魯赫已經把耶魯洪荒抱到床上。
太醫把了脈,看了舌苔和眼睛。
耶魯赫問:太醫我父皇是怎麽了?得的是什麽病。
太醫沉著臉說:陛下是中風了。
中風?耶魯赫重複了太醫的話,他心裡反而比剛才要舒服多了,因為他知道中風,就意味著半身不遂或是有言語障礙,他寧願父親就這樣死去,也不要讓他知道司馬清揚把他們耍了的事,一生英雄到了暮年怎麽能受此侮辱呢。
耶魯顯問太醫:父皇的病好治嗎?
太醫說,聽著陛下的嗓子裡都起了痰,恐怕是凶多吉少,還是早做準備吧。
耶魯顯和耶魯赫兄弟二人都守在耶魯洪荒的病床前,子時,奄奄一息的耶魯洪荒把生命最後的一點力氣全部都招集到嘴上,這個一代梟雄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顯繼位,勿出雁翅關,防葛丘人”,然後就一命嗚呼了。
為什麽他最後交代的是勿出雁翅關,是在生命的盡頭處得到了神的啟示,還是對清揚的計策有所察覺呢?然而誰也不能讓一具屍體告訴人們這個秘密,一代梟雄的屍體和別的什麽屍體並沒有什麽不同,就算把他用特殊的工具榨乾,也不能把他活著時未說出的話榨出來。
安葬了夜路洪荒後耶魯顯正式繼位,從此和耶魯赫由兄弟變成了君臣,一日耶魯顯問耶魯赫:父親臨終前,為什麽不讓出雁翅關,葛丘國這麽弱,為何要防它。
耶魯赫說:父皇大概是受到了神的啟示,然後就把薛達暴亡的原因說出來。
耶魯顯大驚失色,他平靜了一會兒,讓驚慌稍稍退去一些後才說:司馬清揚把江北的江山竟讓給了姓趙的,說話時他的聲音還有明顯的顫抖。
耶魯赫說:還留下了金州和即州兩個城。
為什麽?他為什麽要這樣做?如果全力以赴像對付咱們一樣對付江南的漢軍,他本可以輕松把南軍打敗,甚至過江統一了整個漢國,此刻耶魯顯語氣中不可思議的成分多於驚訝了。
現在沒動一刀一槍,漢國幾乎也是統一的。
可司馬清揚不是皇帝呀?
是啊?雖然他不是皇帝,可誰也不能否認是司馬清揚統一了這個國家,或許他真正在意的只是漢國的統一,而不是皇位,司馬清揚還是把咱們當成了最大的敵人。
薛武、秦雄、洛紳都死了,他們兩家的財產,漢國的新皇帝都賞給了司馬清揚。
司馬清揚真的是愛錢勝過我一切嗎?
耶魯赫搖搖頭,如果真是那樣,他就殺過江去洗劫朝陽城了,他不知道朝陽城會有更多財寶嗎?他是愛太平勝過一切。像他這樣的人是不會把錢當回事的。
那他為什麽要這麽多錢呢?
我也猜不透,大概就是為了讓人們誤會吧。
清揚和獨孤雲把所有事都交代好後就和彩虹帶著東革率領著二十多隻猴子離開了金州。一隻猴子趕著一輛車,車上裝著滿滿的黃金珠寶,那匹月光寶馬專門裝在一輛車上,一開始人們只知道他往西去了,誰也不知道具體去了哪裡。
一年後到七狼山的時候,只剩下二十幾輛空馬車。
老將軍溫良接著清揚當然是興奮異常,可是他並不了解清揚和葉寧之間的默契,所以對他拉來這麽多空車不知道是要做什麽,還以為他又要借什麽東西,他不在意,心想他借什麽我就給什麽就是了。
東革都顧不上和溫良說幾句話就往草原深處跑去,猴子們也跟著一起跑,溫良喊道:你這麽著急跑什麽也不知道和我說幾句話。
清揚莫名其妙地問:他跑什麽?
溫良說:他能跑什麽,找葉寧去唄。
葉寧不和你們住在一起嗎?
人家小兩口住在草原裡面,離這裡幾十裡呢,喜歡清靜,我說我老了,喜歡清靜也罷了,他這麽年紀輕輕的也喜歡清靜,整當是建功立業的時候,說到這裡老將軍搖搖頭,咱可不敢說呀,人家有能耐,想建功就建功,想立業就立業。
坐下吃飯時,清揚把和圖蘭人以及趙恆的交易告訴了溫良,老將軍聽後沉默良久,然後把酒倒滿跪倒在地,說道:將軍請受老朽一拜。
清揚自是也給老將軍跪下,說道:溫叔叔我受不起,說著把溫良扶起來。
溫良已是老淚縱橫,老將軍擦擦眼淚,端著酒碗說:我代表大江南北千千萬萬的百姓敬將軍一碗酒,說完,一飲而盡。
清揚也把碗裡的酒喝了。
溫良說:老朽萬萬想不到將軍年紀輕輕文武雙全,竟有可盛天下之胸懷。
哪裡有您說的這般了不起,無非是貪玩兒心盛,怕誤了百姓和蒼生。清揚說話時臉上的謙卑看上去有些牽強,畢竟他是一個非常孤高自許,目無下塵的人,當然憑著他的能耐他配有這樣的秉性。
溫良說:賢侄太過謙了,治大國若烹小鮮,把你在戰場上一半的才華用於治理比漢國大一倍的國家也綽綽有余,多少人機關算盡,壞事做絕,想要爬上那個位置,在你的眼裡就這麽不屑一顧嗎?
清揚笑而不答, 似乎沉醉在送人鮮花手留余香的香氣中,他說:溫叔叔你猜葉寧得知我來了後,會馬不停蹄地趕來嗎?
應該會吧,你們都一年多沒見面了,知道你來了就算吃著飯也會放下碗筷趕過來呀。
清揚笑著搖搖頭,他笑得非常愜意,像人們往常想到開心的事情時那樣。
為什麽?溫良一臉嚴肅的問,他以為葉寧和他有什麽誤會了。
他想讓我看看他過的日子,清揚自信的說。沒想到吧,兩個叱吒疆場的將軍最向往的卻是田園牧歌的日子,曾有人和我說過,每一個人只有幾十年的短暫的生命,大多數人從二十幾歲時就開始重複著生活,幾十年過的生活,其實就是幾年的重複,想想就挺可怕的,活一生就像活幾年似的,所以我們拒絕那樣的人生,想嘗試一些反差比較大的人生,那樣才有意思。一個人打一輩子魚沒意思,做一輩子英雄也沒意思,打半輩子魚,做半輩子英雄才有意思,說完,清揚用征求意見的目光看看溫良。
那你說先做英雄後打魚好,還是先打魚再做英雄好?溫良覺得清揚說的挺有意思,有點興味怏然的問。
無所謂,只要讓別人看不透就有意思。
溫良接過清揚的話說,特別是當圖蘭人以為你會全力以赴和趙恆的軍隊去決戰,然後他們可以做在後面的黃雀撿個大便宜,萬萬沒想到你會把江山拱手讓給趙恆,自己卻仗劍行天涯去了。
清揚把碗裡的酒喝了,笑道:溫叔叔我得去看看你的姑爺了,他等著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