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到來後,眾人皆默聲。
寧榮二公中,寧國公為兄長。
但承襲國公時,寧國府卻只是一等將軍。
第三代榮國承襲一等將軍,寧國府賈敬襲二等將軍。
他沒過多久便歸山修道,傳給四代賈珍,落個三品將軍。
榮國府的國公太夫人,是正兒八經的一品誥命夫人,可持鳳寶直入中宮請帝後做主的身份。
賈珍就算是族長,賈族之內依舊以賈老夫人為尊,她開口讓賈政處理,自是無人敢多嘴。
“侄兒頭髮成這般,叫侄兒今後如何見人,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萬般罪過只能去宗祠跪著。”
賈珍面帶悲戚,對賈政跪下請罪。
對面賈赦與其他幾位年長著華服之人,隔著池塘拖長音道:“珍哥兒你先起身,不急請罪,該讓賈芸這孽畜挨罰才是。”
賈赦乃榮國府承爵人,一等將軍。
而與榮國太夫人同居榮國正堂的國公府當家人賈政,則是不滿道:“若不是他先奪人之妻,賈芸敢存心使壞?誰又敢存心使壞。”
此言一出,賈珍嘴角重重的抽搐兩下,他自不會承認是為了秦家姑娘,為在中秋夜在天香樓,求男女之歡。
乾咳兩聲,賈珍悲痛道:“侄兒不過是看他可憐,想為他在府裡指個丫鬟成親罷了,這哪裡有錯,並不知他與秦家娘子有婚書。”
賈赦聞言,連同賈璉趕到回廊。
“若如此,只是這賈芸不識侄兒好心罷。”賈赦不滿的瞪著賈芸。
賈政聞言,皺了皺眉頭,從袖中取出京營節度使王子騰的信,遞給賈珍說道:
“你將賈家莊子樹屯兒的姑娘發賣又打傷這家父兄之事,昨兒周禦史彈劾,當今發怒,你且自看。”
信中王子騰與北靜郡王為他求情才準許賠銀子了事,連二皇子靖王也為他出面。
賈政又道:“且送銀兩去,還要親自賠罪,不可再因此事鬧大,於我賈族不利。”
聽聞此事,賈母驚訝道:“怎的連當今也驚著了,珍哥兒你太胡鬧,當今念祖上恩情,你且不可再生是非。”
屏風後,尤氏手中那根香蕉剝了一半兒,正往口中送,纖纖手指捏著香蕉頓在紅唇邊。
聽聞這話,飽滿紅潤的唇輕輕張了張,這件事她自是知道,但也不敢去勸。
李紈聽聞當今發怒之事,也是心有恐,剛出這茬子,又來這檔子兒。
賈芸冷眼看著賈珍父子。
周禦史真的彈劾,卻因王子騰等人求情收場,看來朝中的官鬥站隊還是很厲害的。
告到當今那裡,都只是賠罪,賠銀子,可見面子之大。
賈赦道:“珍哥兒,你打發蓉哥兒過幾日去請教老神仙卜一卦,近來你多不太平。”
賈赦口中的老神仙,乃是玉皇閣的張真人,住清虛觀。
紅樓原文中,第二十九回提到張真人,先皇禦口親呼“大幻仙人”、又是當今封“終了真人”、掌道錄司印的張道士。
賈赦對張真人十分信奉。
此言一出,賈珍倒是慌了神。
賈珍道:“定是這個畜生,做下汙蔑我的事情,才惹得賈族如此不太平。”
鳳姐兒站在那裡看著賈珍作妖。
賈府自上而下,除了賈赦,便是東府賈珍,正經不正經,人人皆知。
然而就在此時,賈蓉見他老子跪在地上,他也跪在賈政面前,道:“叔父可要做主。
都怪侄兒瞎了眼,
好心做了驢肝肺替賈芸張羅府裡丫鬟,倒害了自家老爺這般。” 此言一出,賈政與賈母目光看過來後,賈蓉立刻聲音軟了幾分,將腦袋埋在地上,雙手錘地。
“珍哥兒,當今的意思是命你親自去賠罪送銀子,且先去,莫要耽擱此事才好。”
賈政實在看不下去,提醒道。
“有理,有理,快去。”賈赦激動的附和道:“回來再處理這事兒。”
當今陛下金口玉言,王子騰也在信中說的明白。
賈母立刻表示,讓他們去處理這事兒,鳳姐兒和賈璉等人也都勸賈珍。
哪件事兒重,哪件事兒輕,大家心裡都有數。
賈珍不甘道:“叔父,侄兒這頭髮如今也沒了,若是不處理賈芸,侄兒這家還如何撐得住,面子何在。
“侄兒已經請賈族長輩,請叔父將賈芸除名,侄兒才好去樹屯兒賠罪。”
就算是要走,也要先讓賈芸出族。
賈政心裡總覺不對,搖頭道:“如今芸哥兒是我們賈族讀書種子,他又得小三元,可見是個大器者,逐族一事休再提,該好好扶持才是。”
賈赦摸著胡子,手指翹起,咬牙切齒慢語道:“有道理。”
“二叔父!”走到回廊的賈珍又折返回來:“必須將賈芸逐出族。”
賈母聽聞賈政說賈芸是個可成大器兒的,當下改了態度,勸和道:“珍哥兒,芸兒這次做事是不對。
但你也不該放火油,不能教人說欺負芸兒,你先去忙事兒,作為長輩也要寬容一些。”
賈珍頓覺不妙,“叔父,老太太,這不妥……”
“珍哥兒,周禦史彈劾,此事事關重大,你怎的還再揪著這事兒,先去處理樹屯的事兒,莫叫當今生氣。”
賈珍不好反對,但依舊不甘心。
“上次蓉兒被閑漢誣賴一事兒,你可曾忘了鬧得滿城風雨,今日若不是節度使替你求情,豈不是禍連族人。朝中皆當賈家是笑柄!”
被禦史彈劾,朝中官員肯定都已經知道了,若不是王子騰,北靜郡王與靖王求情,只怕賈珍這會兒都要在牢獄中關著。
若是宣景帝有心思整治,定是逃不出虎口。
賈母現在更需要的是平複賈珍被彈劾這件事兒,若是不消除這些影響,賈府的大姑娘在宮裡也要受牽連。
孰輕孰重,賈母理的清。
賈芸沒想到,禦史彈劾,百姓以死舉報這事兒,都能被王子騰他們給壓下來,果然是朝中有人。
再一個便是,他都做好了被逐出族的心思,還打算出去慶祝,誰承想賈政給阻撓了。
實在是太掃興。
賈母看著站在眾人反方向地方的賈芸道:“芸兒,既然你也是秀才,又是咱們榮國府的人。
“你今後不可再對著珍哥兒,衝動用事,不能脾性大,收斂收斂,你可知道了。”
這已經是賈母在示好。
鳳姐兒看著賈芸,心道,這芸兒也是個不服的,沒有被逐出宗族已是天大的好事兒, 還不知價兒麽。
賈珍並不甘心,還要反駁:“那我不是白挨打了,賈族族長,這面子豈不是扔在了地下,欺負族長都不收拾,倒時怕是要騎到我寧國府頭上,到那時他連老太太你也不放在眼裡。”
他覺得,不能就因為賈芸當個破秀才就如此,這老太太變卦太快了些,真真兒是糊塗了。
見賈芸不吭聲兒服軟。
賈珍也是個不依不饒的。
賈母當下怒道:“瞧瞧你們一個個的,真真兒是不把我這老婆子放在眼裡了是吧。
“若不是皇后娘娘薨,今兒我定要去宮裡好好的說道說道,不,等明兒個有空兒便去尋太妃娘娘。
“若還是喜歡打,喜歡鬧,就都給我跪去祠堂鬧個夠,為個姑娘鬧得像什麽樣子。”
不曾想,門子急匆匆來說,皇宮的天使已到了寧國府,說是替當今傳幾句話給賈珍。
賈政立刻催促賈珍回去。
屏風後尤氏也連忙出來,走到賈珍身旁,一起回去接旨,臨走時眼角打量了眼賈芸,就是這混球說自己身子……
賈珍瞪了幾眼賈芸,又不好忤逆。
但賈珍沒有出這口氣,又怎麽會罷休呢,既然賈母只是訓斥,政老爺又不同意逐族。
賈珍心中怨恨豈能消散。
可寧國府來了天使,賈珍也不敢多逗留,連忙回去認錯賠罪,只是他和賈芸這事兒沒完。
賈芸道:“既然貴府有事處理,芸也就告辭了。”
見賈芸要離去,賈政道:“慢,請芸兒隨我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