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花放在大石頭處,黛玉嗔了眼賈芸:“好好的花,就這般消隕了,可見你是個不懂憐惜的,如今也不稀得你喊一聲姑姑。”
賈芸聽到這裡,便知林如海肯定是在家裡提過自己和榮國府緣由,真是個嘴巴厲害的。
話說黛玉的奶娘王嬤嬤,府裡的家奴這次抵抗倭寇慘死,又可巧遇見賈芸采白茶花。
再聯想到花開的不易,卻隨意被折了一兜,正是一腔愁思無處放,顧不得袍子拖在薄雪裡,將地上的茶花撿著。
賈芸看了眼遠處不知所措的魏豹後道:“找把鋤頭和袋子來。”
黛玉與賈芸見過一次,便是那晚躲倭寇時揚州府,兩人並不熟,她也沒有去看石頭的花。
賈芸碰過的花她才不要,地上的那些和雪被踩爛的,她才心疼,這些不惜花的人和那些殺人不眨眼的倭寇,有什麽兩樣。
賈芸拿來鋤頭時,黛玉已經躲開他去附近撿,花落得不多,雪雁隨著一起撿。
見黛玉撿了花要找地方。
賈芸道:“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葬了也不錯,便以落花為揚州城逝去百姓將士送行。”
黛玉正自悲傷,忽聽不遠處賈芸的這句,心下想道:府裡嬤嬤見我撿花都笑我癡,難不成這賈芸,如今也是個癡子不成。
只是,他這句化作春泥更護花是極好的。
見賈芸望過來,黛玉便躲開了,讓雪雁也去尋個鋤頭過來。
賈芸喊到:“林姑娘,我知道你不怪我采花,我隻說幾句話,你若聽了,我便不采這些花兒了。”
黛玉正想要不要聽他說,就聽到賈芸說的後半句,為了花兒,少不得算是個承諾,道:“幾句話請說來。”
賈芸道:“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試看春殘花落盡,便是紅顏老死時,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黛玉耳內聽了這幾句,見到茶花和遠處的飄散的白紙錢,心內不覺難受了大半,也不覺滴下淚來,低頭不語。
“這揚州城死去的人,就算是死了也如這泥葬花一樣,來年他們會更護揚州城。”
她聽到這幾句,不覺將自己和他不熟,以及剛才的事情忘到九霄雲外了。
便說道:“你既這麽說,今後便不要采枝頭嬌豔的花兒了。”
賈芸道:“這只是今日偷懶兒,且過幾日出城剿剩下的倭寇,或許我也會躺在這裡了。”
林黛玉啐道:“好不容易打了一次勝仗,你便死呀活呀的,也真真不忌諱呢,且誰說剿倭死的就是你,倒是那些倭寇才好,胡嚼什麽呢。”
賈芸並不覺得什麽,其實黛玉就是個心直口快,卻不記仇的,若是放在其他人身上,也會這般說。
點點頭,刨了個方方正正的坑,準備埋了自己采的花。
林黛玉想了想道:“把那袋兒鋪在土坑裡。”
等葬好了花,林黛玉道:“你方才念的那幾句極好,可有典故,若是有我回去查了書,讀讀。”
賈芸聽了,笑了起來,他只是拿了她後來葬花時的用了,便道:“改日我寫給你吧。”
黛玉搖搖頭:“就今兒吧,你說了我記得住。”
等賈芸念完,黛玉也不多說,將花埋好後,便起身拉著雪雁那丫頭就走。
雪雁指了指賈芸,說道:“姑娘~”
黛玉道:“他是男人,待會兒老爺他們招待,咱們走,我先走了。”
說著便去遠處土丘撿山茶,
其實她跟著老師賈雨村讀書,記性很好,不僅記住了賈芸說的那些句子,也順便記住了賈芸這人。 賈芸隨後也離去,一同用紙花祭了亡魂後,便打算回尤氏那院子把之前藏的圖紙取出來。
…………
棉被鋪子內,夥計牛有鐵是個勤快的,很年輕,讀書不多,但很壯,為人勤快又正義。
牛有鐵見過很多婦人,也見過大戶人家婦人,或者普通臃腫,或者如妖豔牡丹,白蓮,他甚至還見過揚州城的花魁瘦馬。
但是上個月他見過這女子後,就覺得乾活更加有勁兒,今兒她再來,但他也不敢多有什麽想法。
她的氣態,冷冷清清,便是給人一種平淡日子的暮氣感覺,但是一樣令人驚豔。
附近幾個漢子對她躍躍欲試,好幾個牛有鐵都認識,都是附近住戶,有老婆孩子,多看她幾眼。
那些婦人嫉妒,倒是常故意排斥她的,只是她倒也不屑往來,出來都是一個人,買些東西便回去了。
她有男人,那男人前不久殺了好幾個倭寇,是個當兵的,但也是聽說,沒有見過那男人。
街上巡邏的衙役常對她照顧,說話也客客氣氣,周邊百姓也不敢欺她。
牛有鐵抬頭看了眼摸棉被的尤氏,說道:“您看看,這次的貨不錯。”
尤氏在寧國府待這十來年,也是見過上好的布料與棉被的。
她伸出手撚了撚,聲音細細柔柔中帶著清脆道:“你這老板, 少拿這種被褥哄我,太薄了,昨兒說過要好的。”
牛有鐵道:“好的……多出五六十文呢。”
尤氏道:“拿來便是,大冷的天兒還在乎那幾個錢兒。”
正取被子時,幾個如狼似虎年齡的婦人進來,眨眼功夫就將尤氏上下打量一遍。
過去和牛有鐵買東西,那幾個婦人拿捏綢子時,若有若無的在牛有鐵手上摸過。
尤氏遞了碎銀子,牛有鐵將碎銀子用小秤稱,隨後找了銅錢給她,尤氏一枚一枚點清,這才去抱被子。
如今這日子雖為了幾文錢清點,倒也過得安心。
“怎麽買被子。”
聲音傳進來,幾個婦人與牛有鐵都往外看去,是個衣著普通的人,倒是長的極為耐看,牽著匹軍馬。
身後跟著三個穿鎖子甲的大漢。
鋪子裡的幾個婦人看著賈芸,又看了眼將東西抱出去的尤氏,心道,這女人還養個這般耐看的小白臉,心裡不覺泛出酸意。
等尤氏到了門外。
賈芸道:“上馬。”
尤氏看到街道許多人,有些為難。
賈芸接過被子放在鞍前,將她抱到馬背上,牽馬離去。
張龍,趙虎,魏豹三人,不由得笑著起哄。
牛有鐵和幾個婦人跑到門口,看了眼坐在馬背上一言不發的女人。
上次她說給她當兵的男人買好些的棉被,看來就是牽馬的人了,還帶著三個跟班兒。
牛有鐵心神暗了暗,轉身進鋪子繼續做事,心事滅於心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