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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之宰執天下》四十四.下獄之前的助力
  秋時,無邊落木蕭蕭下。

  大明宮。

  宮池因為秋雨白霧愈發陰暗的巷道深處,那些龐大的城殿之間,忽然冒出一盞燈籠,燭火隱藏在燈籠罩中未曾熄滅,倒是宮燈罩子上不知積了多少年的宮塵,然後被風吹的若隱若現。

  一名穿著武夫勁裝,身材魁梧的男子出現在宮道上,內侍轉過頭:

  “程大家,前方有工匠修道宮,巨石擋住,我們要繞路。”

  程廣大步向前,兩臂粗壯,把前面的巨石往邊而推,隨著一聲如雷般的咳嗽,巨石猛的移動。

  何其大的臂力,竟能將大石直接推動,內侍驚訝。

  程廣身後跟著的隨從,似乎並不驚訝,反而眼中有抹平靜之意。

  “走吧!”

  程廣大步向前,內侍立刻跟上。

  ………………

  因為宣景帝要見程廣,原本的修道時間推後兩個時辰,這會兒坐在大殿禦案後,翻看奏疏。

  “除馮唐抗倭外,朝中有新人可提拔,多多培養。”宣景帝翻看奏疏道。

  東南倭寇再次作亂,甚至劫揚州鹽船,往年入秋和冬時,春裡,倭寇都會搶掠漁民。

  戴權收了賈珍五百兩,還有顆玉珠子,總之他趁宣景這會兒無聊,目光落在禦案上。

  通過某種閑聊,將賈芸不孝科考之事順嘴提出來,比如此刻,宣景提朝中新人培養,便是佳時。

  “主子爺不知,這幾年,入朝做官的有才之士寥寥無幾,前兒中秋,去寧國府宣旨的帶回個不孝事兒。”

  “哦?何為不孝事兒。”

  “回主子爺,賈族族人。”戴權理著奏疏道:“聽說中個小三元兒,誰知是個不孝的,母逝不出三年科考,與女子定魂婚,賈珍勸說,還毆打族長,人才不孝,也無用啊。”

  宣景帝聞言轉頭:“真有此事。竟還有如此大逆不道之人。”

  仿佛聽到宣景質疑,明白自己不能將話說的太死,戴權就像隻左右逢源的鳥兒,道:“聽說是賈將軍這般說的。”

  宣景目光所觸之處,空氣溫度急劇下降,道:“若真不孝,功名自該作廢才是,朕當初說過,除非敵寇入侵,否則不許科考。”

  “小三元者不常有,六首之人更是天下無啊,但也該孝字當……”

  “陛下,程大家來了。”值守內侍進來低聲細語道。

  聽到程大家三個字,宣景的表情微微改善,坐端身子,笑道:“朕等程卿已多時。”

  程廣說道:“臣見過陛下,深夜叨擾陛下清修,因是為倭寇之事而來,獻車營與鴛鴦陣,請陛下過目。”

  “為國分憂,直來無礙,你如此客套與朕,實在無趣,若常來宮中,朕也有個說笑之人。”

  程廣低頭微微一笑,滿是剛毅皺紋的臉上浮現出的笑格外謹慎,作為新武將的老師,他也是要收斂的。

  宣景倒很愛惜程廣之才,並不猜忌什麽,畢竟是他親自培養起來的人,信得過。

  “鴛鴦陣,甚好,若能解東南倭寇之亂,朕也得心安,可演習試練。”宣景捧著鴛鴦陣圖細瞧,道:“是你的新陣?”

  程廣直來直去:“是長安縣學子,連中小三元的賈芸。”

  “賈芸,此名熟悉,朕方才聽戴掌宮說過。喪期科考,還動手毆打族長被逐出族。”宣景帝說道。

  程廣看了一眼戴權,想到他們竟如此迅速,不禁有些擔憂,隨即程廣甚至露出某種不成器的痛惜感,

搖頭歎道:  “我大景,雖然才者輩出,但能想出鴛鴦陣者並不多。以賈芸之能,本應等三年後為國效力,怎如此急,夏日裡見過他,一番兵法見解十分獨到。”

  “兵法見解?心急?程大家,看來你與賈芸相熟,與朕說說此人。”

  “賈芸與神京書院學生是好友,臣偶相識,得此生員的鴛鴦陣。”

  程廣通過戴權與宣景帝的表情已經確認,賈芸被定為不孝,便按照賈芸說的搏一搏,道:

  “賈芸曾買得陰陽魚石,不料前禮部侍郎公子看中,派人去家中索要,其母氣病重,隻盼看到兒子得中生員,入仕途報國,隨後去世。

  前禮部侍郎公子,命人將賈芸揍一頓傷,還買通縣衙改其母逝期,往前約推兩三年。

  “臣與他相識時,賈芸已經中了府試案首,此事想為申冤也來不及,況禮部侍郎已死,子孫流放。”

  這樣也就合理解釋他們知道禮部侍郎惡行為何沒有上報申冤,知道禮部侍郎惡行時,惡官死了,生員也早就考中了府試案首。

  宣景帝想起前禮部侍郎死後,密偵司查出來貪汙,當時便有長安縣衙幾個官員落案,但這些人早都流放千裡,是死是活也是難料。

  “雖是母遺言,也該守孝三年。”宣景帝皺眉道:“還是不孝。”

  聽到這番話,程廣隱約間感覺到有戲,便認真道:“人總有私心,母逝族人無詢問,還是借丫環錢,才葬母親,出頭之心強盛。”

  “律法喪期與母逝喪期,賈芸不知作何選擇,升鬥小民無力澄改,最終以官衙記載為準。”程廣說道。

  “為何賈芸以官衙記載為準?”宣景皺眉。

  程廣頓了頓道:“賈芸說,大景律第三百二十條規定,不管出何原因,都該以百姓出生逝期皆以官府記錄為準,該遵律,無規矩不成方圓,國為大,君為大!”

  宣景最喜歡聽此類話,這馬屁拍的叫個舒服,但他也不是傻子。

  “既賈芸遵律法而以官衙定的逝期為準,定婚事。為何又以母真實逝期三年後,才娶秦家女,他為何又不遵守大景律?族長出面製止,卻毆打族長!”

  程廣聽聞此,不得不佩服賈芸提前預料的各種答覆,也明白了賈珍如何扭曲黑白,搶女改為製止。

  “陛下,賈芸是遵守景律,因而去與秦家女定親,並換婚書。可就在下聘禮的當日。

  “秦家女秦可卿,得知賈芸母逝另有原因,便勸阻他,雖遵律法,但她心中過意不去,婚事三年後完成,她才心安,因而聘禮從簡匆忙,孝畢完婚。”

  程廣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背台詞。

  “女子家不熟律法也正常,但能有如此心意,不錯。”

  宣景帝想起皇后孝敬太上皇,不由得心愧一軟,但還是提出疑問。

  “朕好奇你為何知道如此詳細?請程大家為朕解疑惑。”宣景也不傻,你一個朝廷高官為何知道小生員。

  程廣一字一句道:“為避寧國府賈將軍逼迫,獻鴛鴦陣與車營,求臣之妻庇護秦家女安危。”

  “不是賈珍勸阻賈芸不孝,賈芸毆打賈珍,被逐出族嗎!”宣景看向戴權又看了眼程廣:“到底誰說的真的。”

  戴權看情形不對,忙推脫:“回主子爺,奴婢也是聽去賈府的人說的,想必其中有說法。”

  “你與朕居宮中,不知很正常。”宣景說道:“程大家你繼續說。”

  “陛下,臣以下之言,敢以老臣性命擔保,絕無半句虛言。

  “秦可卿長相清麗,被寧國府賈將軍看中,中秋當日尋人威脅秦家姑娘陪他喝酒,又派人多次索要婚書。

  “賈芸拒絕,賈珍便帶人去他家用火油威脅。誰想賈芸常年習武,年輕氣盛下反而將賈將軍揍了。

  “這點賈芸是做的不對,但賈將軍便在中秋之日,將賈芸逐出族,四鄰街坊皆可為證。”

  天子居廟堂,最易被臣子蒙騙。

  但是四王八公也不是那麽幾件事就被彈劾倒台的,除非十惡不赦,除非皇帝要整。

  賈芸並未讓程廣請宣景治賈珍的奪妻之後罪,而是皇帝能坐廟堂,智商是有的。

  若太誇大其詞,反而會弄巧成拙。

  賈芸早就有預料,他要通過綁架和其他罪證來讓賈珍入獄,他這件事並不足以成為彈劾。

  因此隻讓程廣突出鴛鴦陣與他想去東南抗倭的決心便好,順便在宣景帝問起時,提一嘴,僅此而已。

  賈家祖上功績大,一次肯定是殺不死的,但是天家恩情,不會沒有底線。

  果然宣景帝皺著眉頭道:“中秋?朕不是讓賈珍為村民賠罪,他跑至族人家中奪妻,逐族,賈珍當朕的話是耳旁風嗎!”

  程廣道:“陛下息怒,臣今日來是因倭寇再次肆虐,獻鴛鴦陣的,因為神武將軍馮唐親自試練,可戰倭。

  “誰想到,卻從陛下這裡得知賈芸被潑髒水,我朝四面臨敵,如此人才不可缺失。

  “臣今日對鴛鴦陣不解,賈芸與臣探討時,想求臣讓他去抗倭,多殺倭寇報朝廷,將對母之愧疚化為報國,暫停複習科考之事。”

  宣景帝沒有想到,賈芸和程廣如此說只是為了能夠去抗倭。那倭寇侵襲他也頭疼,若真能治倭患,也是解決大景之患。

  “原本母喪屬不孝科舉,本該停生員資格,但賈芸母之事,也實在是曲折的很。

  “不因小家違大景律法,賈芸此事做的很好,秦家女勸阻守孝,也是通情達理之人。今又獻鴛鴦陣,愧疚之心說明他有良知,東南抗倭一事,朕替你準許他去做。”

  戴權聽到這裡,也慌了,這自是不能幫賈珍說話,便道:“主子,倭寇一事困擾您多年,賈芸有才,陛下可酌情處理才是。”

  宣景聞言,心頭微動:“賈芸能如此波折,都是朕治官不嚴,看來朕流放梁家一事沒錯。”

  等程廣走後,宣景帝道:“讓衛常去查查,賈芸母衙門記載的逝期,再去查查秦家女住在何處……還有,查查賈珍被打的真實緣由,以及,賈珍何時去那農戶家裡賠罪的,天亮之前,朕要知道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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