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之後我開始上班。起初幾天我無所事事,隨後的幾周我每天馬不停蹄重複完成上頭的工作任務。每天下班回家之後我都感覺自己的大腦內存嚴重不足,無法繼續運轉。
工作一天之後剩下的精力大概只夠用來玩遊戲,不假思索地玩遊戲。玩遊戲對我來說是條件反射一般不需要費力的事情。奶奶的事情慢慢像蛀了的牙一樣,除非吃到冰冷的東西刺得牙根痛,否則幾乎已經忘了。
後來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我意識到父親已經好幾天不在家了。
一個周日的中午我和母親一起吃飯的時候我問她“爸呢?”
母親告訴我父親帶著病情似乎有所好轉的奶奶回到鄉下住了。我猜想奶奶已經想要回到鄉下落葉歸根了。
“他打算在那裡住多久?”我好奇地問到。
母親抱怨起父親說到:“你覺得你爸會告訴我嗎?一旦我問你奶奶的事情,他會以為我巴不得你奶奶死。”
“他的思想是有一些奇怪的。”
母親告訴我,前些天父親叫上了大伯、姑姑和叔叔他們一起坐下吃飯商討了關於在鄉下照顧奶奶的事情。父親本想讓住在鄉下的大伯來照顧他,讓其他人出錢。畢竟大伯在鄉下也只是做了一份保安的清閑工作,論工資也不高。
可是大伯的回應很強硬,甚至是很粗暴——“誰把她弄來,我就把她扔出家去。”這是當時在場的母親告訴我的,我不清楚這其中的真相。但是我猜想,大伯是認為奶奶要死在他的家中而要霉他家一輩子。
母親告訴我說當時他們出去吃飯的時候,她自己察覺到情況不對,故意讓兩老呆在家中,他們幾個出去吃完飯後打包回去給他們。辛虧得是她聰明才避免了兩老看著自家孩子為自己而爭吵。
後來父親提議讓大家輪流照顧奶奶,一人一周或者一人一個月,但是他們仍然找著借口推卻。說得父親急了,也落下了淚水。
我想父親那天的絕望和在我面前哭的那天無差,一種孤立無援和對身邊人失望透頂的寒心讓他感覺到了生活的絕望。這種絕望最終轉化成一個中年男人失了尊嚴的淚水。
然而這次父親的淚水有了作用,其他的親戚終於肯認真聽他說話。但最終,犧牲最大的還是父親,他承擔了照顧的責任,而其他三人則只需要給金錢資助。
我看著眼前的飯菜,不由自主的放下了筷子,再無食欲。
母親繼續抱怨起父親的幾個兄弟姐妹,甚至翻起了舊帳,說起了從前的每一次。那些話,每一次聽都讓我感覺刺耳,但卻又似乎是不假的事實。母親最終還是抱怨起了父親對她的不理睬,把她想要提供的關心和幫助拒之門外。
我也終於找到機會和母親分享了之前發生的事。
“你爸就是喜歡逞強,又好面子,自己沒能耐還天天當將軍衝鋒。你爸真就是天下第一大孝子!”
母親接下來的話是我多年來都不曾知道的。她的矛頭一轉,刺向了奶奶。
“有時候我覺得那個老東西現在這樣子,也算是報應了。之前做的壞事太多了,現在正是天要收她的時候了!”
母親的話就像是揭開了過期的鯡魚罐頭。一股醞釀多年的惡臭撲鼻而來。
我不解地問:“為什麽?”
“我要是比得上她一半狠毒,現在躺在床上的便是我不是她了!”母親說這段話的時候手裡捏著杯子,怒氣衝到顫動的眉毛上,“當年我懷著你大哥的時候,
臨近要生了,只能在家裡休息。你奶奶倒是埋汰著說我坐在家中享福讓你爸去吃苦工作。我說自己總不能撐著大肚子去工作吧。她倒是覺得我仗著懷孕不給他面子,一聽就不樂意了,說要向你爸告狀。我大著肚子,脾氣也不好,也說要向你爸告狀。” 母親拿起水杯一飲而盡,繼續說到:“但是我沒想到你爸回來聽了你奶奶的話就對我破口大罵,讓我滾回娘家去。當時我聽了立馬就走,那天正是11月28日,天氣非常寒冷。我連夜就回到了家!後來你哥快要出生了,你爸才開始認慫要回來接我。當時你爺爺也來了,在那苦言相勸,我最終心軟回去了。但是好景不長,你哥剛出生你爸就又讓我滾蛋,只要孩子留著就行。我怎麽能肯得過他!我說打官司,拚老命都會跟你鬥到底!這件事才算過去了。”
這話我自然是第一次聽到,我懷疑三兄弟裡面也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我心中有幾個小人在各自說話。奶奶慈祥的形象浮現在我的眼前。我對母親說的話很大程度是相信的,也知道裡面有添油加醋的成分。也許奶奶心裡一開始沒有想到要做到這個程度上,甚至母親的回應和父親的反應都超出了他們本身的預期。
可是誰都知道,有很多事情在發生之前誰也料想不到結局。要麽怎麽會有《圍城》裡面那個“李媽”——看著人家在玩煙花就以為是在縱火,說到別人耳裡時已經是大失火了。
母親接著說到當年愛賭博的叔叔和嬸嬸的故事。說到最開始的叔叔賭博還挺賺錢,差點就可以買到大房子。直到奶奶和嬸嬸吵了一架。奶奶跪下來要拜嬸嬸,讓她倒霉一輩子,不得好死。鄉下都流傳著長輩跪晚輩就讓人走霉運的說法。一切都那麽巧合,叔叔再也賺不到錢,全虧進去了。
人的記憶是會自己騙自己的。叔叔曾經熱愛賭博是事實,後來賠錢也是事實。當謊話和實話搭著肩膀走紅毯的話,人就會分不清楚這是實還是虛。
“她年輕的時候做的壞事太多了,現在臨終前的百病纏身算是報應來了。不過,最終害的是你爸。她活得越久,你爸的錢也就花得越多。現在簡直就是花錢買日子。你爸爸又能給她買得了多少天?”
“唉——不過要是能救的了得話,還是得救。”我歎氣說道。其實這話是我從阿城和父親那裡學來的。這種不權衡利弊的感性做法,我很懷疑如果是我出錢,我還能不能這麽輕易地說出來。
母親終於意識到剛才那番話對我有了多大影響。她開始反過來安慰我說:“雖然我話是這麽說。但她始終還是你奶奶。其實這些事情我都放在心裡二十多年了。我從來沒打算要說。只是現在看你們都長大了,也懂得自己思考了,你們有權利了解真相,所以我才告訴了你。”
我沉默不語沒有回答。也許奶奶現在還活著對不少人來說都已經是壓力了。我感歎一個人到臨走的時候給身邊所有人留下的都是不愉快。
我想起《人生的枷鎖》裡面那段讓我每次讀都會流淚的片段——菲利普一心要錢等待著自己的伯父死掉好拿走他的遺產去繼續學醫,另一心又漸漸開始憐憫眼前這個快要死掉的親人。將死之人仿佛是一個爛了的果子。爛得半吊子,讓人吃也不得扔也不舍,只會遭人嫌棄。爛得徹底了,反倒是容易扔到地上拿去做肥料得乾脆。
桌上的飯菜好像放了幾宿從冰箱裡拿出來一樣,再也不能勾起人的食欲。碟子上的肉汁已經冷凝得跟漿糊一樣了,像老人的皺紋一樣乾巴巴的黏在碟子上。看著吃剩的食物,我不忍浪費,問到母親“你怎麽不吃點豬肉?我一個人吃不完。”
“我向來都不喜歡吃豬肉。”
我這時候才發現母親真的從頭到尾都沒有夾過一塊豬肉。然而這是我多年來第一次發現,母親也有挑食的壞習慣。
傍晚,我竟意外地主動說要和母親一起去買菜。這讓我感到不可思議。
母親穿著一條褪了色的黑色長褲。她把一條我哥不要的長褲改了一下,拿來自己穿了。母親自嘲著說:“幾十歲還穿這種年輕人的褲子,人家還以為我神經病。”
我輕輕地哼了一聲表示了應答。想來我也是長大了,不會再像小時候一樣顧忌走在身旁的母親是什麽樣子了。
我們走在路上的時候,母親總是想要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但是矮的人想在高的人身上搭肩是別扭的,所以我用手搭在她那件起滿了毛球的舊衣服上。
菜市場裡面混雜著很多的味道。我認為這裡有生活的真相。母親總是問我要吃什麽,問我要買什麽。我們最終也只是走到了賣牛肉的檔口。牛肉店老板是一個女人,看上去40來歲。她的頭髮是外張且蜷曲的,因為方便工作而擼起了髒兮兮帶血的袖子。
她們兩人為牛肉賣40元還是42元聊了起來。
我們都留意到肉店老板的小女兒竟在這個腥味臭味混雜的擺肉桌旁寫作業。
母親誇讚小女孩勤勉用工,說起了自己曾經也在市場工作,如何拉扯大三個孩子的經歷。如若把養孩子看作是種植果樹,母親現在至少已經看到了她的三棵果樹長成了。至於開花結果,那也許是她生活裡剩下的所有期盼。那段回憶如今成為了她最大的驕傲,讓她臉上掛滿了自豪的笑容。
母親交付的真心讓肉店老板也敞開了心扉。肉店老板娘跟母親說起自己男人在外面開貨車賺錢,自己開店鋪賺錢,她女兒沒人照顧只能留在身邊。她說起學校要交的費用高昂竟然紅了眼地落了淚水。
母親並未借拉家常來打感情牌殺一手價。但是更讓我震驚的仍然是她僅僅用了幾分鍾就讓一個素未謀面的人交出心裡的底牌,瞬間潸然淚下。這除了首先交出自己的真心,我想那一定是因為她們之間有著彼此才知道的艱難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