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二人離去的背影,王章笑了。不是笑她們,而是笑自己。總以為自己很大,可其實在這世界還是個無助的小孩。
仰躺在席上,王章終於有機會仔細看這個廬室的內裡。
木頭的架子,頂上蓋的是樹皮,上面就應該是茅草之類。牆壁就是蘆葦竿再糊一層泥巴。木頭做的榻怕是最奢侈的家具了。這才算是真正的綠色可持續生活啊!
可低矮的屋子,空間逼厭,怎麽看怎麽不舒服。沒有農具,沒有很多壇壇罐罐,也沒有到處散步的公雞母雞,根本不像正常人家過日子的樣子。
王章正看著,想著。
“起身!”一個少女的聲音突然傳來。
王章一骨碌地翻身坐起,卻見寧妘搬著一截圓木放席上,然後用布巾拂拭一下。
見王章還呆頭呆腦地觀看,寧妘一個白眼,“去廚房取羹!”
哦,吃飯了!王章這才反應過來,極著拖鞋去廚房。
按孟姄的示意,王章從灶台上端起一個大陶碗,取一雙筷子,就又回到剛才自己躺的席上。
寧妘將一個盤子放在圓木上,盤子上有三樣菜,一個是大陶碗的芥菜羹,一個是小碗的魚塊,還有一小碗醬。
一口米粥下咽,王章感到渾身都滋潤了,香,甜!舉起筷子就準備去夾魚塊。
不行,得等阿婆一起來吃。這麽一想,王章收回自己的筷子,對著走過來的孟姄笑著點頭。
“小子,土人不講究。快吃菜!”孟姄看王章臉色好轉,笑著催促。
王章羞怯地點點頭,夾了一大塊魚。一咬,酸魚,馬上止住了。
“圩上買的,很可口!吃吧。”孟姄看王章的窘樣,笑著提醒。
“蠻人佳肴,可惜了這塊魚。你就吃芥菜的命!”寧妘一邊吃著魚,間隙中抬起頭還譏諷王章一句。
“勉人,你這小女,早晚得吃虧在嘴上。”孟姄停下筷子,搖搖頭。
“以前我們就這麽叫,現在怎麽就叫不得?”寧妘邊吃邊瞪眼,心裡有氣。
“你什麽時候能長大?我們現今寄生在越人勉人中,縣官才找不到。你真要把我這老身送到監獄才甘心?”孟姄有點生氣,這小女怎麽一點都不聽話。
“我不是那意思。獄吏抓到外婆,我也只怕要挨撘三十,想想都害怕。”寧妘撅著嘴爭辯。
“縣官為何要難為阿婆阿姊?”王章聽出門道了,她們原來也是在逃難。
“唉!你還小,說你也不懂。”孟姄歎息一聲,並不解釋。
“我阿母被縣官冤枉,連累了外婆,所以我們逃離了宜春,與野人共處。”寧妘一口氣全說了出來,她從來沒有過這樣的苦日子。。
“你們都還小,世道險惡,可別告訴外人。”孟姄本來想阻止寧妘講,看她都說了,也就算了。
王章點點頭,天真地表態,“你們都是大善人,我誰都不講。”
說著,吃著,王章連吃兩碗,最後抱著陶罐把底也掏乾淨才算完。看得孟姄與寧妘笑個不停。
吃完,已經是晚上,孟姄把王章叫到旁邊,“孩兒,你姓甚名誰,家在何處,明日送你回家,免得父母牽掛。”
這一問,王章的眼圈馬上紅了,憋著嘴,低頭回答,“我叫王章,我,我的家沒了。”
“喲,我看是你自己搗蛋,偷跑出來的吧!”躲在門後偷聽的寧妘冷不防插嘴。
孟姄扭頭呵斥,“再插嘴,小心掌嘴!”
寧妘這才無趣地退到一邊。
“慢慢講,你幾歲?家裡怎麽啦?”孟姄看王章情緒穩定,知道是問話的時機。
“我八歲了。家父與鄰居蠱決,阿父臨死前將趕我出了家。”王章說著抽泣起來。家破人亡的記憶能不傷心嗎?現在的王章雖然有前世的智識,今世出生後的感情卻依然連續。
“妘兒才十一歲,你們都是可憐的人兒。”孟姄一聽就明白,此子走投無路。“你若願意,可先在我舍住下,可否?”
無家的孩子像棵草,這個扎根的機會可不是到處都有。有家有親人才是生活的樣子,才有萬種可能。王章馬上跪倒在孟姄面前,先扣三個頭。“阿婆先救小子性命,而今又願意收留。你就是我再生父母,我王章願意一直侍奉你老膝下。”
孟姄趕忙將王章拉起來,“我能在洞中遇見你,自然要極力相救。你先住下,以後留還是走,都由你,我不勉強。”
“無論你老願意不願意,我都是你老的兒孫輩,願日日受教。”王章知道要全心全意,這阿婆一看就不簡單。天與不取,必受其咎。更何況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孟姄檫了擦眼淚,哽咽著說,“你這孩兒這麽會講話,我老身走遍宜春也沒有見過這麽懂事的小子。”
“這是小子的真心話,阿婆不要見怪就好。”王章扶著孟姄坐下。
旁邊的寧妘看得咬牙切齒,想不到這小乞丐如此油嘴滑舌,實在是小看他了!可憐我跟著外婆這麽多年,難得聽到誇讚的話!
******
洗完澡擦乾腳,王章開始琢磨,等會去哪兒睡啊?這麽小的房間,還就一個榻。看著孟姄若無其事的樣子,王章屢次想問卻不知怎麽說出口。猶豫再三之後,憋紅了臉的王章,還是小心翼翼地確認,“阿婆,我去睡柴草堆吧?!”
“草廬雖然簡陋,也不能讓你在柴火堆過夜!”孟姄慢悠悠地回復,一點也不擔心。
“我這幾天都在野地睡,現在有柴火堆就知足了。”王章說著,尷尬地笑笑。
“夜露寒涼,你小孩兒不懂。在席子上給你鋪一鋪,先湊合一晚。”孟姄說著,開門往柴火棚走去。
王章趕忙笈著拖鞋,跟出去。寧妘見狀,也跟著出門。
把柴棚的乾草,樹葉幾乎全裝麻袋裡,三人一起抬進室內,然後放在一角,壓平。
孟姄從榻上勻出一片麻布,這樣就做了床單。又翻出冬衣作為被子,別說一下就可以。“我去給你找個枕頭。”
“我的衣衫一卷就可以了。”王章的煩惱一下消散,不想再麻煩阿婆。
“噗嗤!”寧妘一下笑出聲。孟姄與王章都轉頭看向她,有什麽好笑的?
“你的衣衫又髒又破到處都是刺,小心半夜做噩夢!”寧妘說完捂著嘴扭過頭去笑,怕被孟姄責罵。
“用包袱做枕頭吧,”孟姄找出包裹布,卷成一團,遞給王章。
王章接過枕頭,急不可耐脫光衣衫,這才發現自己一直沒有褲頭,連犢鼻褌也沒穿!一下羞紅了臉,飛快鑽進臨時被窩,蒙頭就睡。
剛靠上枕頭,整個人就像墜入深淵,與世界越來越遠。片刻,王章就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