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胡一飛進了胡廣應的書房,就看到胡廣應正在對著桌子上一張畫在布帛上的地圖發呆。
胡一飛恭恭敬敬的叫了聲:“父親大人。”
胡廣應聽到聲音,回過神來,一看是胡一飛,笑呵呵的說:“啊,兒啊,是你來了。剛才父親走神了。”
“看父親想事情想的出神,一定是大事情。”胡一飛說。
“嗯,大事,確實是大事。”胡廣應現在對胡一飛滿意至極,怎麽看怎麽覺得喜歡,胡一飛怎麽說話,他都覺得這孩子懂事明白:“主要是你這次去太學的事情。”
“父親放心,孩兒去太學,一定刻苦學習。”胡一飛心想,我現在過目不忘,學個啥東西不是妥妥的天才複合體。
“啊,兒啊,以前為父最擔心的是你的學習。但是現在不擔心了。”胡廣應這話說的比較雞賊,滿滿的都是得意洋洋:“你看你,年紀不大,《論語》倒背如流,說話得體而不失豪邁氣象,昨天,無論是縣長、岑夫子,還是哀章先生,都滿意得很。”
這就是睜著眼睛瞎扯不要臉了。按照胡一飛十八歲的年紀,很多大戶人家的孩子早四五年前就把包括《論語》在內的典籍倒背如流了。只是這次胡一飛表現實在是超出胡廣應預期,而且還有那幾句胡廣應都已經不記得的千古名句打底子,胡老父親就覺得怎麽誇這個兒子都應該是不為過的。胡一飛不好說什麽,也就跟著傻笑應付過去了。
“哀章先生暫定兩天后出發回京兆。為父喊你來,主要是給你交代一下。這次回京兆,路上還有任務。”胡廣應問:“你可知弘農楊家?”
“知道,大伯母娘家,世家豪門。”胡一飛答道。
“不錯,的確是世家豪門。”胡一飛踱了兩步,走過旁邊案幾,拿了杯水喝了口,清了清嗓子,開始給胡一飛講述弘農楊家的事情:“弘農楊家,老祖宗是楊碩。這楊碩懂天文星象,會佔卜卦算。當時高祖皇帝打天下,楊碩出山輔佐。楊碩的兒子楊喜也就跟著到了高祖皇帝的隊伍中。後來,項羽兵敗,在最後一戰中被分屍,楊喜和呂馬童、王翳、楊武、呂勝這五個人分別搶到了一塊屍身。楊喜搶到的是一條腿。靠著這個戰功,楊喜被封為赤泉侯,封地就在弘農。楊喜的曾孫楊敞在八十多年前位列丞相、身居三公,弘農楊氏一時風光無二。楊敞的夫人就是太史公司馬遷的女兒,所以在史家眼裡,楊家也是自己人。”
“司馬遷女婿?”這一大會兒,胡廣應提到的這群人裡面,胡一飛隻認識劉邦和司馬遷,既然是司馬遷的女婿,那肯定是很厲害的。
“是的,史家和儒家關系密切,因為這層關系,楊家得到了史、儒兩方的照拂。現在,楊家當家人楊公,單名一個‘寶’字,是楊敞的曾孫。楊公師承歐陽家《今文尚書》,是當今有名有望的大儒。前一段時間,攝皇帝陛下征召楊公去太學擔任《尚書》的講書祭酒,結果楊公沒去。”胡廣應說:“要知道,攝皇帝專門給六經設祭酒,太學裡轟動一時,很多博士大儒爭搶著要當,都沒機會。陛下也專門說了,講書祭酒就是給楊公留著的。對於這話,誰都沒意見。可楊公選擇了歸隱。”
“這個,額,歸隱?找不到人了?”胡一飛心想,還有這樣的事情,連皇帝都找不到人,這牛大發了。
“對,就是找不到人了。而且同時被征召的,還有同為六經大儒的龔勝、龔舍、蔣翊,給的位置要麽是祭酒,
要麽是教授,結果他們一看楊公不來了,他們也不來了。這下子,攝皇帝就下不來台了。” 楚國二龔、杜陵蔣翊,這都是當代名士。胡一飛這一世早就聽過這些人的大名,可以說是耳熟能詳。這些人都不去,王莽的面子確實是丟大了。
“這次,哀章先生過來接你們,在回去的路上,還要到弘農去,目的就是想找到楊公,勸他聽從攝皇帝陛下的征召,到太學任教。”胡廣應說。
胡一飛不解的問:“攝皇帝征召都沒有用,哀章先生只是一個太學生,就算再是俊才,身份放在那裡,怎麽能勸動楊公?怕是連楊家的門都進不去吧?”
胡廣應說:“哀章先生確實進不去楊家的門。所以他想通過怎們胡家來達到目的,至少是能見到楊公。”
“父親,咱們家和楊家確實有關系,但是光看大伯母的面子,能見到楊公?”胡一飛問。
“你有所不知,”胡廣應說:“你大伯母與楊公同輩,楊公排行老大,你大伯母排行老三。楊公現有五十歲了,但是不知怎麽的,到現在未娶,膝下無子,就把你大哥胡一烈當成自己親兒子一樣養著。你大哥的一身學問本領,也都是楊公傳授的。要不然,太學怎麽會請你大哥去做博士。”
“父親,您的意思是,到時候哀章想請我大哥說動楊公?”胡一飛明白了。
“我現在擔心的就是這個,這些年,我與你大哥、大伯母多有書信來往。你大哥受楊公影響,對攝皇帝很排斥,本來這個博士就不想當,這次之所以願意去當了,還是考慮不能因為楊公的態度,把事情徹底做絕,所以才以盡孝的態度去太學。”胡廣應歎了口氣:“按照這個情況,哀章先生此行,怕也是竹籃打水了。”
“打水就打水吧,楊公不願意去,有什麽辦法?”胡一飛問。
“一飛,如果可能,為父還是希望你也能想象辦法,到時候見機行事,爭取勸勸你大哥,讓他幫這個忙。”胡廣應說:“攝皇帝安排的事情,咱們家還是要幫忙的,能成功最好,不能成功至少也表明一個態度。而且一烈畢竟是咱們家的人,如果他的態度站到了攝皇帝陛下的對立面,對咱們家也沒有任何好處。”
胡一飛一聽,又回想起來昨天晚上胡寬說的哀章先生有求於咱倆,突然明白了過來,就問:“父親,咱們家能征到三個名額,哀章先生專門來接我們去太學,是不是因為您答應了他們要勸楊公?”
“那倒不是,為父還沒這麽笨,楊公哪是咱們能勸的。別說楊公,就是你大哥一烈,也不是我能勸的。”胡廣應說:“為父是答應,幫他們爭取一次進楊家的機會。”
“想要進楊家,有攝皇帝的詔書就可以了,還需要這麽拐來拐去的?”胡一飛問。
“攝皇帝的詔書在,自然是可以進。但是上一次攝皇帝的詔書雖然進去了,可楊公消失了不是?如果詔書再進一次,再找不到楊公,你說攝皇帝的面子怎麽辦?事不過三,第二回如果還行不通,第三回是無論如何也不敢再去的,那樣一來,路子就徹底堵死了。所以,太學就替攝皇帝分憂,想出了這麽個迂回曲折的辦法。”胡廣應一看胡一飛開始琢磨朝廷大事了,心裡也覺得高興,心想這孩子總算不光想著玩了,就耐心的給胡一飛分析:“按道理來說,楊家是軍功起家的勳貴,軍中一脈總是要互相回護的,攝皇帝曾久居大司馬位,面子總還是要給的。但是楊敞位列三公以後,楊家位置就不是一般勳貴所能比擬的了。楊敞之後,因為楊敞的小兒子楊惲因言獲罪,被車裂,所以之後三代人與朝堂若即若離,但又因為和太史公的關系,反倒與儒家、史家走得很近,每一代都有人拜在大儒門下學習成名,在儒生眼中地位愈發超然。楊公只在弘農教授《尚書》,到了五十歲仍然屢拒朝廷任命,在天下讀書人眼中,這就是開宗立派了。你說,對於這樣一個大儒宗師,太學該用什麽法子?”
“嗯,除了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應該沒什麽好法子。”胡一飛琢磨了一下,說道。
“然也,我兒說的不錯,所以哀章此行,太學很重視。”胡廣應說。
“難怪剛才我看寬叔搬了那麽多東西,父親你這也是花了大力氣了。禮多人不怪嘛。”胡一飛說。
“你懂就好,你懂就好。”胡廣應說:“禮多人不怪,這話說得好。”
胡一飛心想,這話說的不好才怪,這句“禮多人不怪”可是一千八百年後《官場現形記》裡面的名言。不過估計過會兒,胡廣應也就忘記了。
“父親,孩兒有個問題想問,不過說出來怕您不高興。”胡一飛說。
“你且說,只要是認真問的,為父不會不高興。”胡廣應答道。
“剛才在外堂,母親給孩兒說,以後大哥還是要回來繼承家業的。我說,我不會和大哥爭搶。對於家業,孩兒認為大哥更有能力,孩兒是撐不起來的。但我現在想問,對於朝堂上的事情,似乎父親和大哥的意見不一致。到時候,孩兒該何去何從?”胡一飛問的這個問題,是胡家以後發展的根本問題。任何一個大家族,都不可能無視朝堂的態度和影響,只不過采取的對策不一樣。但無論采取什麽對策,家族內部的意見是一定要統一的。現在胡家當前的當家人和未來的當家人意見不一致,這就是麻煩的根源。
胡廣應仔細看了看兒子,說:“讓你大哥繼承家業,這是我的態度,也是族裡的態度,讓你母親告訴你,也是我的想法。你能理解,並且能問這個問題,說明你到底是長大了,為父不光不會不高興,反而很為你自豪。這個事情不用糾結。一來,誰是當家人,家中事情就要聽誰的。現在我當家,這個家就要聽我的。未來你大哥當家,全家就要聽你大哥的。這個是不變的道理。二來,我們都是為了家族好,你不要質疑。三來,我會盡量勸你大哥,但如果他當家的時候還按照現在的想法,你作為弟弟,可以勸,但不可不聽他的。家族的興衰,原因往往不來自於外,而來自於內。你可明白?”
“明白。”胡廣應答道,但心中卻想著,無論是父親還是大哥,從歷史上看,現在的決斷都太早了。王莽的日子長不了,但即便再長不了,人家也還做了十多年皇帝。急不得,急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