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帥沒有吭聲，只是笑眯眯的看著他，老楊祖上是東北人，在娘胎裡就遷到了海南，卻整天開口閉口，咱東北爺們怎麽樣怎麽樣，其實一點東北口音都沒有，老何就經常說他這人，說一套做一套，應該取名叫楊二套。

　　楊二套平時在店裡跟他就不怎麽對付，喜歡搞些小動作，暗地裡挑拔同事之間關系，明面上又去做和事佬，口頭禪就是，不是我倚老賣老，你們應該怎樣怎樣。

　　老楊臉上有些掛不住，摸了摸下巴說:“你這樣看著我是什麽意思。”

　　張帥起身去冰箱拿了兩瓶怡寶，順手遞了一瓶給他，笑著說:“你不是幫我找好了地方嗎，說來看看。”

　　老楊乾笑了兩聲，一臉認真的說:“小張，你可能對我有什麽誤會，人活在世上有很多面，你平時看到的只是我其中的一面，就像今天，如果沒有這段錄音，隻憑我這張嘴，你會相信老何這樣對你嗎。”

　　張帥點了點頭說:“那你今天晚上來這裡是哪一面。”

　　老楊說，“真誠的一面，我觀察你很久了，覺得你是個有能力的人，有擔當的人，這次來找你，就是希望你能出來幫我。”

　　張帥好奇的看著他，“幫你?幫你當上總監?你看我現在都自身難保了。”

　　老楊給一口水嗆到鼻孔裡，“咳咳，你可能不知道吧，當初，阿明他們離開焦點創建名流的時候，我也是其中的一員，至於我為什麽沒一起走，就是要留下來當臥底搞破壞，老何以為我是對你上位有意見，也默許我在店裡亂搞，給你拖後腿。”

　　張帥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倒吸了口涼氣，三年前老何要公司化運營，把幾個長老手上的股份收回去，分給了一些投資人，五個長老當場走了四個，唯一留下來的老劉手上本來就沒股份，所以這個事情本來對他也沒影響。

　　店裡第二天就掛出牌子，“擴大經營，重新裝修”其實是人都跑光了，沒辦法再經營。

　　老何不知道用了什麽手段，又把阿東和老楊找了回來，折騰了近一個月，才重新開張。

　　“老何這狗賊吃人不吐骨頭，沒有我們這幫老人，哪有他的今天，過河拆橋，卸磨殺驢的事，只有他乾得出來，我們這群人又有哪個是對不起他的，用你的時候把你當親爹供著，不用你的時候，一腳踢開。”

　　老楊恨恨的說著，“店裡開不下去的時候，跟我和阿東許諾一人百分之十的股分，店裡生意好了，就從不提這事，把阿東逼走，就說讓我負起擔子，把人帶好，第二天開會卻當眾宣布讓你當總監，他以為我真是野猴呢，想怎麽耍就怎麽耍。”

　　“我是故意裝瘋賣傻，就想找個機會把他乾倒，所以平時工作中老是給你扯後腿，在這裡老哥跟你道個歉，我真的不是有意針對你，相反，我一直都很欣賞你這個人，所以今晚厚著臉皮就來了。”

　　張帥靜靜的看著他說:“你是看在那些技師份上，順帶著收留我吧。”

　　老楊擺了擺手，說:“我不像老何那樣目光短淺，那些技師雖然很重要，但我更看重的是你，有了你，可以培養更多更好的技師出來，沒了你，那些技師

　　個個都是老油條，不服管，要了也沒什麽用。”

　　張帥突然心裡一暖，站起來給他鞠了個躬，真誠的說道:“老楊，我也跟你道個歉，不管怎麽樣，你都是我的前輩，是我平時沒有尊重你。”

　　老楊面上一喜，高興的說，“那你這是答應了?”

　　張帥沉吟了一下，

說:“你讓我想一想吧，事情太突然了，我還沒有心理準備，不過你放心，不管我去沒去你那邊，今晚的事我都會為你保密。”　　老楊有些失望，說:“沒什麽的，你這幾天沒上班，還不知道情況吧，我已經辭職了，我是真心希望你能過去幫我帶一下團隊，我們幾個都是老家夥了，思想上跟現在的年輕人搞不到一塊，管起來也吃力。”

　　張帥說，“我會考慮的。”

　　送老楊回來，就見阿鵑站在房門口向他招手。

　　張帥走過去說，“這幾天沒怎麽看到你啊。”

　　阿鵑把他拉了進去，然後關了門，笑嘻嘻的說:“怎麽了，你在找我啊。”

　　張帥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懶洋洋的說:“隨口問問而已。”

　　阿鵑白了他一眼，嬌嗔道:“我剛回來，就看到老楊鬼鬼祟祟溜進了你房裡，你們在裡面搞什麽飛機搞這麽久，這讓我很好奇啊。”

　　張帥做了個很下流的動作，怪笑道:“我跟他能搞什麽飛機，要搞也是跟你搞啊。”

　　阿鵑打了他一下，“平時看你們都尿不到一個壺裡，今天是怎麽啦。”

　　張帥一臉正經的說道:“杜鵑同學，這我就要批評你了，怎麽可以私自偷看男同學窩尿呢，你如果真想看，可以偷偷的跟我說嘛。”

　　阿鵑臉上一紅，嘴上呸了一口，“越說越沒個正經，不想說就算啦，我只是覺得有些奇怪而已，要是不方便說就不要說啦。”

　　張帥見玩笑開得差不多了，就把老楊今晚來的目的說了一下。

　　阿鵑聽完，歎了口氣說:“這真是隻老狐狸，平時就看他不怎麽對勁，原來藏得這麽深，對於他的邀請，你怎麽看。”

　　張帥看了她一眼，說，“你覺得我應該怎麽看。”

　　阿鵑起身給他倒了杯開水，笑著說:“我覺得這是好事，首先名流的店面比較大，裝修環境什麽的也比焦點好上一個檔次，其次老楊說的那麽誠懇，說明是真的很看重你，這點對於目前的你來說，是非常重要的。”

　　“現在挖你過去，待遇肯定要比現在開的高，那邊發展潛力也比這邊大，還有你可以順勢帶走一批人，來報老何對你的一箭之仇，這簡直是連贏三次，難怪老楊敢這麽找上門，看來他都幫你想好了，你想拒絕都難。”

　　張帥仰頭歎了口氣，緩緩說道:“再難也得拒絕哎！”

　　“為什麽，這麽好的條件，以你目前的處境來說，簡直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不用找，眼前就有一個，怎麽說老何都是我的恩師，是他帶我入的行，不管他是真心待我，還是有心利用我，如果沒有他，我還在工廠踩縫紉機，做人可以不報恩，但總不能恩將仇報吧，那還是人嘛。”

　　阿鵑呆呆看著他，然後就笑了，“你這人真是死腦筋，看春秋把腦子看壞了啊，他對你有什麽恩，狗屁的恩，你只是個打工的，討口飯吃，他是老板，教你點東西，只是為了方便你幫他多賺錢，這些年就為了這狗屁的師徒關系，少給了你多少工資，髒話累話沒人乾的話，都是你上，好處你一樣沒撈著。”

　　“你以為他是什麽好人呐，你看看阿東，阿明，老楊他們，一個個的不吸乾最後一滴血不松口，吸幹了就一腳踢開，為什麽現在要扶小海上位啊，因為他比你更便宜，更聽話。”

　　“但凡他對你有一丁點恩，你也早還過頭了，跟你說過很多次，你就是聽不進去，跟一個生意人去講什麽狗屁的感情，這不是腦子進水了嗎。”

　　阿鵑真是越說越氣憤，恨不得鑽進他腦子裡看看，裡面是不是真的進水了，說完還見他若無其事，笑嘻嘻的看著自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你這人，真沒得救了。”

　　張帥突然握著她的手， 嘻皮笑臉的說:“你生氣的樣子，其實蠻好看的。”

　　阿鵑怔了一下，偏過頭輕輕抽回手，恨恨的說:“你就說你眼睛瞎不瞎，現在才看出來。”

　　張帥乾咳了兩聲，正色道:“你說的這些，我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只是對生意人講感情，我是對所有的人都講感情，別人怎麽想，怎麽做，我是管不了的，我只能管好自己，如果這社會上的人個個都為了自己的利益去算計別人，那算計到最後，人與人之間就沒有信任可言，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阿鵑撇著嘴說:“關鍵就是，現在這個社會已經是這個樣子了啊，誰做好人誰吃虧，那些壞人得了便宜還賣乖，不僅到處秀優越感，還要反過來嘲諷你是沙雕，你說這找誰說理去。”

　　張帥笑了笑，說:“理不是用來說的，理在每個人的心中，林子那麽大，什麽鳥都會有，不能因為某些鳥叫得歡多吃了幾條蟲子，你也眼饞跟著瞎叫。”

　　阿鵑聽了沒好氣道:“說什麽呢，你這神仙般的人物，就應該住在深山老林的修行，天天抱著看春秋，我看你也是白看了，有個大佬說，站在風口上，豬都能上天，這叫適應環境，順勢而為，否則什麽事都乾不好。”

　　“就拿你經常看的《春秋》來說，春秋前期，人人守規矩，個別不守規矩的人，像過街老鼠被人群毆，春秋後期，人人不守規矩，唯一守規矩的人被打翻在地，死後還讓人嘲諷了幾千年，知道為什麽會這樣嗎，犯了眾怒，我們都是一灘汙泥，為什麽就你長成白蓮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