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馬婷婷案子的第一次案情分析會議，在周六的上午開了。

　　辦公室裡的人都在偷偷瞄著主位，今天刑警隊隊長武健斌並未坐在主位，而是左首上，主位上罕見的坐著劉岩松。

　　而劉岩松今天也一改往日的親和形象，面沉似水，反倒是一貫面無表情的武健斌滿臉紅光，隱隱透出一股子興奮。

　　大家眼觀鼻鼻觀心，挺直了腰板端端正正的坐著。

　　興奮的武隊，不笑的劉局，今天最危險的兩種情況撞到一起了，誰都不想這時候蹦出來觸霉頭。

　　一名痕跡科的警員乾巴巴的念著馬婷婷案的資料，大家一邊心不在焉的翻弄著面前複印的材料，一邊猜測，一個看來看去都是鐵板釘釘的意外致死案，怎麽一個案情分析搞出了這麽大的陣仗，難不成還有什麽隱情?

　　“根據綜合情況分析，可以初步斷定，死者因家庭問題，情緒長期不穩定，極有可能患有程度不明的抑鬱症。

　　在和出差中的男友通話後病情加重，多日酗酒後在飲水時誤嗆水窒息而死。

　　現場沒留下遺書類信息，可以認為是意外死亡。”

　　終於念完了材料，這名警員急急忙忙的坐了下來，學周圍的同事進入石佛狀態。

　　“大家都了解了吧?來說說看，有什麽看法?”武健斌抖著材料，向在座的刑警們問道。

　　大家面面相覷不知怎麽回答，武健斌這個問題，不亞於指著一個頭上抹著油的禿子問，大家數數這大和尚頭上幾根頭髮?

　　問題是，誰能從能當鏡子照的頭皮上數出頭髮啊?可是沒人敢做皇帝新裝裡的小男孩，蹦出來指著材料說，這裡面什麽都沒有。

　　武健斌滿臉逮到大魚的表情，無論如何都不像是要聽這句話。

　　“我讚同意外死亡的結論，這個案子看不出什麽問題。”柯然起身發言。

　　“好！新人乾得漂亮！”大家在心裡默默的給柯然叫了一聲好，這個時候就需要這種有著大無畏精神的愣頭青來打破僵局。

　　“其他人呢?沒有什麽不同的看法嗎?”武健斌伸手示意柯然坐下，並不打算這麽放過其余人，被他目光掃到的人都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老武，你要是有什麽看法，你就說，不用在這打啞謎。”劉局沉著臉。

　　法醫老王偷偷給他通了氣，劉岩松知道今天武健斌要瘋，他只希望能在會上把武健斌壓下來。

　　“嗯，既然你們不想先說，那麽我就帶頭說兩點。”

　　武健斌兩手放在桌上，身體前傾，就像是一頭繃緊肌肉的獵豹。

　　聽到武健斌的話大家都在心裡苦笑，那是不想先說嗎，是能說出什麽啊?

　　“第一，我昨天通過電話詢問了死者大學的輔導員，馬婷婷平時雖然不算開朗，但絕對不到要自殺的程度！

　　第二，上周六凌晨，馬婷婷的男友李明凱還和她約定了白天再通話，兩人是很和諧的結束了通話，並未吵架。

　　第三，也就是最關鍵的一點，正常人無法主動往自己的肺裡灌進這麽大量的水，這一點我已經向法醫科的同志詢問了，除非有人強行灌水才能造成這麽嚴重的結果。”

　　武健斌侃侃而談，毫不理會身旁劉岩松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所以我認為，這是一場無法達成自殺的案件。絕不可能是自殺或者意外！這是一起凶殺案！”

　　武健斌揮出一記有力的手刀砸在會議桌上，給自己的發言做了總結。

　　“但是，武隊！”副隊長覺得這時候需要有個人出來說點什麽了，與其等著武健斌點到頭上，不如主動一點。

　　“從現場的調查結果來看，沒有第二個人存在的痕跡，除非有一個能完美消滅掉所有痕跡的凶手，否則這只能是一場意外或者自殺。”

　　“你這不是廢話嗎?”武健斌不屑的把副隊長的話頂回去，副隊長苦著臉，話是廢話可您老不認啊！

　　“也許當時死者精神不正常，完全不覺得嗆水痛苦呢?以前也發生過有死者受了很重的傷，因為自我保護機制，直到被送到醫院才發現自己受傷了。”一名技術科的警員小心翼翼的補充。

　　“水灌進肺部會引發條件反射般的咳嗽，這是不覺得痛就能忍住的嗎?”

　　武健斌瞬間化身技術人員，“你們技術科就是這麽搞分析的?學的都忘在學校了?”

　　“老武你分析案情就分析案情，不要摻些雜七雜八的話。”劉岩松看不下去了。

　　“如果你要說的就是這個，那麽我覺得今天這會議完全沒有意義，死者為什麽發生了極難發生的意外，那要法醫去分折。並不是情況少見就一定是凶殺案，”

　　劉岩松敲了敲面前的材料，“要看是不是凶殺安，是要看現場勘察結果的，我看了，完全可以斷定是意外，排除凶殺的可能。”

　　“我能確定，這案子不簡單，我們不能這麽草率的下結論。”武健斌情緒激動起來。

　　“你能確定?憑什麽確定?憑感覺嗎?”劉岩松少見的反嗆起武健斌來。

　　“就憑感覺，我能感覺，這案和十年前那個案子一摸一樣，也……”

　　“武健斌！這是警局！不是什麽私人偵探所，你少把個人感情往工作裡帶！”

　　“我這麽多年無數案子破下來，都是憑著感覺，我感覺有問題就是有問題。”武健斌以近似無賴的語氣說道。

　　話說到這份上，這會顯然是沒法開了。

　　“我告訴你！你少給我擺這幅嘴臉，十年前的案子，十年前按自殺結的案，今天這案子，也給我按意外結！你感覺一樣?那就對了！因為兩件案子結果都一樣！”劉岩松明顯動了火氣。

　　“十年前那案子按自殺結，說明當年辦案人員無能，今天這案子還按意外結，那就說明十年過去了，還是一樣的無能！”武健斌反唇相譏，絲毫不管劉岩松的臉色。

　　“反了你！這案子就按意外結，我看誰有意見！散會！”劉岩松勃然大怒，起身吼道。

　　眾人今日算是開了眼，見著了劉局發火，此時兩人神仙打架，下面這些警員們一個個跟屁股底下塞了地雷一樣，想走又走不脫。

　　這劉局今天隻身跑到刑警大隊開會，張副局和王政委又不在，支隊長去了外省調研。此時連個能拉架的人都沒有，場面一度往失控的方向跑。

　　“哼，結不結案又怎麽樣，大不了我自己查，還真當我求著誰了。”

　　武健斌冷冷一笑，“局長大人發話了，散會吧，不然等下又有意見了，你說是吧?局長大人。”說完武健斌帶頭起身往外走。

　　“武健斌！你給我站住！”劉岩松大喝一聲。

　　“其余的人，該忙什麽去忙什麽，還等我送你們嗎?”

　　眾人如釋重負，呼呼啦啦瞬間走個乾淨。

　　只剩武健斌背對著劉岩松保持著要往外走的姿勢。

　　“怎麽，還要我請你坐不成?”

　　劉岩松歎了口氣，口氣軟了下來，會議室裡只剩這兩人。

　　“有什麽要說的，說吧。”武健斌一屁股坐回去，面無表情。

　　會議室裡瞬間變的冷冷清清，之前劍拔弩張的火藥味慢慢散去。

　　“真快啊，一轉眼都十多年了，我們都老了……”

　　劉岩松緩緩說道，抽出一根煙遞給了武健斌。

　　武健斌默默接過叼在嘴裡，劉岩松翻手打著了早握在手裡的打火機，武健斌看著躍動的火苗，微皺了皺眉頭，還是把煙湊了上去。

　　兩人對坐默默抽著煙，一時無話。

　　“小柯怎麽樣?是個好苗子嗎?”劉岩松忽然開口說道。

　　“放心，我明白你的心思。我會盡快給他整點成績，讓他快點從刑警隊裡升出去。”武健斌淡淡的回道:“這小子放刑警隊，屈才了。”

　　“我當然放心，誰不知道周邊幾個市都算上，數你破案最快最穩。”劉岩松輕輕一笑。

　　“也數我惹事最多吧?也方便把功勞往柯廳兒子身上塞。”

　　“那是自然，你都說他屈才了，能早把這小子提上去，柯廳也省份心，也承我份人情。”劉岩松彈了彈煙灰，“這小子哭著叫著要當刑警，柯廳都快被他氣死了！”

　　“老劉……”武健斌歎了口氣，“你年紀也老了，當年那事，你也算在柯廳那留了不小一份恩情，沒必要浪費在我這，別說把小柯塞我手裡，就是我去給柯廳當三天上司，也白搭。

　　這些年我惹事不少，你幫我，我都記著，如今你正升職的關鍵時期，就別再管我了。”

　　“哼，你當我舍得把小柯塞你手裡?”劉岩松斜撇了武健斌一眼，“當年明明是勞資下場，把那小白眼兒狼救出來，結果跑我這指名道姓說慕你名而來。”

　　“柯廳就不怕我把他的寶貝兒子帶壞?”

　　“這幾天氣頭上呢，哪還管這個，柯廳要知道我塞你手上了，怕是巴不得你給他兒子凶回去呢。”

　　劉岩松似乎想起什麽有意思的事，笑出了聲。

　　“可憐天下父母心啊，我要是有個兒子，也舍不得他長大了乾這麽苦的工作。”

　　“如果彤彤還活著，現在也到叛逆期了吧……”劉岩松突然說到。

　　“哦，終於入正題了。”武健斌依然一副無所謂的語氣。

　　“這麽多年了，老武，你還是放不下嗎?如果彤彤真的在天有靈……”

　　“你不用給我說這些，我不信什麽靈不靈的，彤彤走了，可害她的元凶還在逍遙法外，我不甘心啊。”

　　武健斌打斷劉岩松的話，“你不用勸我。”

　　“好好好，咱不說彤彤。”劉岩松改口道:“當年彤彤被認定為自殺，你不甘心我理解，我也不是說今天非要和你鬥氣，馬婷婷這案子，怎麽看也太牽強了。”

　　“老劉，我能感覺得到，那天一踏進現場我就能感覺得到，就和十年前那天一摸一樣…”武健斌眯起眼睛陷入了回憶中。

　　“老武，我今年可能真要往上調了……”劉岩松手一指，“你也知道，老張資歷不夠，如果我走了，平調過來一個是必然的，你要還這個脾氣，還怎麽在警局乾下去?”

　　“那就不幹了，當我稀罕不成！”武健斌滿不在乎。

　　“不幹了，你還怎麽繼續查下去。”劉岩松按滅了煙頭，“當年彤彤的案子以自殺結案，你以為我就甘心?如果說馬婷婷這案子和彤彤案子一樣，當年彤彤的案子都不能按凶殺立案，馬婷婷這案子憑什麽查下去?老武你不要意氣用事。”

　　“彤彤的案子過去太久了，如果馬婷婷這案子真的和當年彤彤有關系，這回可能真的能找出什麽。”

　　武健斌歎了口氣，語氣漸漸激動起來，“十年了，我終於又等到了這一天。”

　　“連從何查起都沒有頭緒，立案了又怎麽樣?以後每次分析案情都這樣一屋子人聽你談直覺不成?今天如果不是我來，你拉著全警隊就算開上一下午會，會有結果嗎?”劉岩松一盆冷水潑了上去。

　　“總之，這回無論如何我都要查下去。”武健斌蹩了半天，硬著脖子拋出這麽一句。

　　“你說小柯是個好苗子。”劉岩松歎道。

　　“嗯?是。”武健斌一愣。

　　“案子，肯定要結的，你要查就自己去查吧，你不是說小柯是個好苗子嗎，算是我借給你了，帶著他，關鍵時刻好歹能指望一下柯廳。”

　　“老劉你……”

　　“不用謝我，但是老武你記著！”劉岩松盯著武健斌的眼睛，“三個月，我給你三個月的時間，之後你要把小柯從刑警隊升出去。”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