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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幽暗》第18章 牢頭
  將自行車停放在樓道角落上鎖,余非拖著疲憊的身子走上樓梯。

  回到家將外套丟在桌上,推開臥室門,坐在書桌旁,打開抽屜櫃從裡面取出一包翠鳥香煙。一個人坐在書桌前抽煙,煙霧繚繞很快將房間內充斥。

  余非一遍一遍問自己,自己應該做的事情嗎?

  從進入黨調室的第一天起,自己就應該有這樣的覺悟。親手殺害自己的同志,即使素不相識,用同志的妻子來威脅······

  是啊。

  自己不是早就意識到有這天,已經做好完整的心理準備,今天不是很好的掩飾,明天繼續這樣就可以了。

  明天繼續,後天繼續,以後也繼續······

  克服困難,克服困難繼續像一把尖刀插在敵人心臟,這就是秘密戰線的使命。

  余非一遍遍告誡自己,這就是自己的使命,自己不正是因為如此,才會來到這裡嗎?

  ······

  華界南區警察看守所內。

  余非將一包香煙和火柴放在湯永福面前,來的時候順帶給他帶了一份早餐,鹵糟腸和豆花湯。

  今天只有余非來,周亞文那些叛徒正在向徐兆凌請功,昨晚他成功抓捕華界區委委員兼副區長。‘細胞一號’也已經入體,委員會工作進展很順利。

  看見美食,湯永福沒有客氣,即使手腕上戴著鐐銬鐵鏈,依舊吃的不亦樂乎。余非坐在他面前,安靜的抽煙,等待他吃完早餐。

  片刻後,湯永福吃完早餐,隨意用衣袖擦拭嘴角的油漬,自顧自拆開煙盒,劃燃火柴給自己點上一根。

  “早餐很不錯,斷頭飯?”

  余非吐出一口煙霧:“你家樓下買的,順帶我還給你家人支付了一筆半年的租金,你就沒有什麽想說的?”

  湯永福笑著搖搖頭:“昨天紅臉,今天就轉變思路換白臉唱戲了?說實話,你的戲不好聽,我一看你就是新手,怎麽想著做這行工作?”

  “革命工作,不分高低貴賤。”

  “哈哈,這可不像是一位特務能說出的話。”湯永福笑著抽煙說:“看你寫字時的坐姿,還有右手手指上的老繭,讀過書還是打過仗?”

  余非說:“中學畢業後考入中央陸軍軍校,讀過書,還沒有打過仗。去年128事變時我在校,當時義憤填膺,請戰書都寫了四五封。

  今年才來這裡,行動組缺少專業軍事人員,於是我來這裡,沒成想混成文書。跟你說了那麽多,也該跟我說說吧?”

  “不想說。”

  “你的妻子和兒子沒事,昨天嚇唬你而已。”

  湯永福點點頭:“一個初出茅廬的小特務,做傷天害理的事情總歸有些於心不忍,口頭威脅算不了什麽。”

  余非自嘲一笑:“看來我的工作遇到麻煩,就不能透露一些口風。而且我幫您家裡支付了半年的租金,或許現在你在其他人眼裡已經是叛徒。”

  “是就是吧,我什麽都不會說。”

  “你是上海華界區委組織部負責人之一,想必很多紅黨幹部都是由你推薦,這也是優待你的原因,不然就會像秦志興。”

  聽見秦志興,湯永福神情低落:“因為組織相信我,將那麽多同志的安全交給我,所以我才不能說。謝謝你的好意,租金的錢,我不能還給你。”

  “沒關系,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你不在乎周亞文那個叛徒?”湯永福問:“一個前紅黨高級秘書,

在調查科的仕途一帆風順,你和他有間隙,我昨天就看出來了。”  “一看就知道你是老紅黨了。”

  余非很爽快的承認:“周亞文現在就是大江大河中,找到一根救命稻草的蝗蟲,越是想活下來,就得賣力做事。而我不同,政治出身就注定他永遠爬不上去,但是我只需要輕輕一跳。

  只需輕輕一跳,他出賣一切得來的地位和金錢,在我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湯永福:“年輕人有野心是好事,政治出身是個好東西,你可以扛著‘天子門生’的招牌往上走,而他注定是個悲慘人物。”

  “往往局外人才看得清,周亞文在局內,看不清形勢。”

  “你很高傲。”

  余非擰滅煙頭,將煙蒂丟在地上:“在軍校時,我的成績名列前茅,甚至拿過獎章。父親跟隨過黃總司令,兄長參與過北伐,我不想落在他們身後。

  這不是高傲,是驕傲的表現。”

  “我也參與過北伐。”湯永福突然說道。

  “噢?”

  余非微笑道:“那湯先生和我兄長是同袍,或許我昨天應該對您尊重些。”

  “您兄長支持你做這樣的工作嗎?”

  “他戰死了。”

  “抱歉。”

  余非淡淡說:“在武昌城外,聽人說被重機槍擊中,人攔腰被子彈打斷,撿都撿不起來。”

  “是個英雄,我佩服他。”

  “我與你在對待這件問題上,達成良好意見。但周亞文,他公然辱罵我的父兄,這也是我對他有那麽大惡意的原因。”

  湯永福哈哈一笑:“我也同你一樣,對他的恨意更深。”

  “瞧,我們不是聊的很好嘛?”

  “我看是的。”

  余非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那就再見,我還有其他工作,就不繼續陪你聊天。有什麽合理需要可以向獄警提,隻滿足合理需要。”

  湯永福也站起身,角落裡的獄警幫他打開綁在椅子上的手銬,臨走時湯永福拿走桌上的香煙和火柴。

  “這個要求合理嗎?”湯永福問。

  獄警想要阻止,余非使了個眼色,讓湯永福將香煙和火柴拿走。

  拿上公文包,余非從裡面取出兩塊大洋和幾包香煙塞,交代獄警好生對待湯永福。做不了什麽,那就讓湯永福少受些罪。

  “劉頭兒?”

  余非小跑過去攬上看守所牢頭的肩膀,給他打了一支煙,劉頭笑呵呵的接過香煙。

  “小余長官,有什麽事?”

  余非問:“昨天晚上有沒有送進來一個人,姓周的押送進來的?”

  劉頭搖搖頭:“沒見著,昨晚到現在都是我當班,沒瞧見有紅黨送進來。余長官你放心,要是有紅黨分子送進來,我肯定跟你說。”

  “那就多謝了。”

  余非伸手從公文包裡取出五塊大洋,不落痕跡的送進劉頭的口袋。看守所獄警本來工資就少,一個月就十幾來塊錢,油水更少,即使是牢頭也不例外。

  伸手摸了下口袋裡的大洋,劉頭那滿臉皺紋笑的更多。

  自從余非來了之後,他每個月都能領到五塊大洋的補貼,只要有重要紅黨分子送進來,他便會通知余非。跑個腿的事情,能每個月得到五塊大洋,何樂而不為?

  拿出兩包翠鳥牌香煙, 余非光明正大塞給劉頭。

  賄賂獄警的錢和煙,都是余非找范高遠光明正大要的活動經費,對此范高遠一向都是批準。

  余非一個月光活動經費便有一百元,更別說工資。

  調查室每個月給他發五十元大洋工資,而且他還有淞滬警備司令部緝私處的正式少尉軍銜,司令部一個月得給他發二十五元軍餉。

  還有調查室的各種補貼費,一個月大概能拿一百多元,雖然余非每個月會向老家寄一筆錢,手裡任然闊綽,再不濟挪用活動經費到底是不會缺錢用。

  淞滬警備司令部吃空餉的的太多,不差余非一個人,雖然現在沒有和特務處保持聯絡,可每個月他都腆著臉去總務處領工資,不要白不要。

  特務處的人估計也知道余非每個月去領錢,沒有斷他的軍餉,證明特務處還是願意接納余非,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找上門,余非對此已經做好思想準備。

  “這怎麽好意思呢,余長官這不規矩。”劉頭嘴裡推辭,可手裡卻是另一番。

  余非拍了拍他的肩膀:“兩包煙而已,什麽規矩不規矩的,以後這裡的事情還得仰仗您。

  劉頭您受累,幫我看著些姓周的家夥,要是他私自提審犯人,您不用管。讓兄弟們記住他們說了些什麽,順帶告訴我一聲就行。”

  “小事情。”

  劉頭一拍胸口:“余長官您放一百個心,這牢裡要是有個什麽風吹草動,我老劉第一個告訴您。”

  “那就多謝了。”

  “您慢走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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