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洋洋灑灑了許久,卻仍無停歇的意思。遠處連綿不斷的群峰被濃鬱的霧氣遮掩著,像那掀起一角面紗的女子。又像那衝陣前的千軍萬馬。朦朧中夾雜了幾分磅礴,顯得威嚴而神秘。
又是一個雨夜呢。
女孩坐在門外的台階上,靜靜聆聽暴雨擁吻山野,水滴輕撫青石。小小的腦袋努力前伸,似是要將那遠方巍峨的群山看的更清楚些。
漆黑的夜幕下,萬物自然不是那麽赤誠。或許這就是遠方的誘惑吧,因為未知所以才想要探尋。
塵封的記憶像深海中的泡沫一樣緩緩上浮,似蒼穹中的彎月為滿天的烏雲跳起那支離別的舞。
九年,亦或十年?記憶裡的風木原是座不太寧靜的城市,調皮的孩子們常在夏日的花火大會上歡歌笑語。她坐在商販的攤位上,已一個人偶的視野見證著車水馬龍和山盟海誓。
她是在花火大會上見到那孩子的。
那時的她坐在商販的小攤上,聽倦了身後的吆喝,也厭煩了過往的風景。向往著花火大會之外的每一寸天空和土地。
她那名義上的主人,是個開娃娃屋的小販。娃娃屋當時便坐落在風木原唯一的市街裡,那是花火大會開辦時最熱鬧的地方,因為風木原的商販們十有八九都住在市街。
因此她得以欣賞了這城市數月的繁華,也因此在花火大會上遇到了那孩子。
那是個女孩,穿著一身漂亮的淡黃色和服,扎著利落的馬尾辮,精致的小臉上總掛著柔和而歡快的笑容,有些羞澀,是個安靜且可愛的孩子。
那孩子拉著母親的衣袖,猶猶豫豫的在娃娃屋停下了腳步。看看攤位上的娃娃,又回過頭看看自己的母親。眼睛亮晶晶的,小臉卻耷拉著。一副渴望又不舍的樣子。
聽話的孩子總能得到糖果,那麽安靜的孩子自然也會得到心儀的娃娃。
那孩子的母親很快在這我見猶憐的小臉下屈服了,微笑著摸了摸她的頭,投去一個鼓勵的目光。
“小幽,要是喜歡的話,就去挑一個吧。”
“咦?”
名為小幽的女孩抬起頭,不可置信的看著她的母親,皺成一團的小臉上寫滿了疑惑和些許渴望。
“可以嗎?”
母親笑著向她點了點頭。
“可以哦。”
笑容刹那間布滿了她精致的小臉,似那七月裡綻放的野花。清新而歡快。
小幽抓在母親衣袖上的手一下子松開了,像害怕母親反悔似的,邁起小小的腳丫快步跑到攤位前,一下子就抱住了她。然後回過頭看著母親嘿嘿傻笑,亮晶晶的瞳孔裡透著狡黠的光華。
“我想要這一個,可以嗎?”
母親哭笑不得的看著小幽,眼睛裡滿是寵溺。
“這麽快就選好了嗎”
“是的,我喜歡這個,她很漂亮。”
小幽緊緊的抱住她,向母親點了點頭。無論怎麽看都是一副害怕母親反悔的樣子。
“我知道了,要好好珍惜這個人偶哦。”
“是的,我一定會小心的照顧她的。”
母親上前向小販付了錢,於是她從此便成為了小幽的玩具。
“你好,我叫幽子,你可以叫我小幽哦。你叫什麽名字呢?”
“我給你取個名字吧,就叫……就叫緋櫻。”
“請多關照哦,小櫻。”
這算什麽?她根本沒同意好嗎?不要擅自給別人起一些奇怪大名字好嗎?
算了,
反正無論這隻笨蛋給她取了什麽名字,只要她不承認就沒有問題。 之後小幽把她抱在懷裡,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到花火大會結束時也不曾望向別處。就連最親近的母親也似乎不重要了。
喂!就算她再有吸引力也不至於讓人目不斜視吧。
人類的幼崽是笨蛋嗎?在花火大會這種人流密集的節日,不好好跟著母親很可能會走丟誒。
雖然走丟了也不關她的事,但看在小幽剛才誇她漂亮的份上,要是小幽真的走丟了,就勉為其難的幫幫忙吧。
她不再理會這隻愚蠢的幼崽,轉而欣賞起了沿途的風景。
世間的新奇之物是如此之多,倘若不好好看看實為一大損失。
沒去過遠方的人往往向往著遠方,但走遍了遠方的人卻隻想回到故土。
這世間沒什麽有趣的東西,小販之外還是小販,攤位之外還是攤位。無非是小販樣貌的美醜和攤位裝飾的華麗程度有所不同罷了。
如今的她已眀悟了此話的真諦,但那個抱著她在花火大會上遊蕩的小幽已經久辭人世。
月亮和烏雲尚能有重逢的歡喜,已逝的故人卻隻得成為不願回想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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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深埋心底的回憶,是孤獨的夜裡無可奈何的惆悵與歎息。
那天她隨著小幽看盡了市街的繁華,見到了各式各樣的攤位和形形色色的小販,也見到了夜裡璀璨的煙火。
人們聚在一起,唱著歡快的歌或跳一支優雅的舞曲。只有小幽什麽也不做,找了一處安靜的地方,不厭其煩的和她講述自己以前的故事。
以後的幾年裡小幽同樣會帶著她去參加花火大會,但在她的印象中總比不上那年有意思。
………
小幽的家是一座寬敞的庭院,她和她的母親住在一起,家裡沒有什麽兄弟姐妹。
小幽的全名是牧源幽子,她的父親是個落魄的武士,她的母親則是一位望族的閨秀。
那孩子無論什麽事都跟她講,從春夜裡的櫻花能一直講到到印象中的父親,喋喋不休。雖然看起來羞澀但卻意外的健談。
小幽喜歡和她講小幽的父親,無論講幾次也不會厭倦。在小幽的訴說中父親是個劍術高強的武士,有些嚴厲,但相當寵溺小幽。因此小幽認為父親的嚴厲也是好的。遺憾的是小幽總找不到例子去形容父親的嚴厲好在哪裡。
小幽不知從何處聽說牧源在數十年前是個了不得的姓氏。所以一直以為父母的愛情故事想必是個腥風血雨的江湖縮影。就算改編成了劇院裡歌舞伎的劇本想必也不是不可能。
每當小幽和她探討父母的愛情故事時,亮晶晶的眼睛總是一眨一眨的透著亮光,那張精致的小臉上帶著好奇和期待的神情。大概是憧憬著那樣的浪漫格調吧。
由此她眀悟人類是種八卦的生物,即便是幼崽也不能脫俗。
她只是有些可惜那位原本可以競選歌舞伎男主角的武士先生,那位浪漫的武士幾年前已遠赴他鄉,是故那段精彩的故事終歸沒能登上舞台。這實屬好事者們的一大遺憾。
那位牧源家的落魄武士去了一趟京都,從此便徹底了無音訊。也許是沉迷於京都的繁華而忘了妻女,又或是死在了歸途的什麽地方,便不得而知了。
她住在小幽的房間裡,平日裡總是看見小幽的母親捧著書籍教小幽識字念詩,有時也能看到小幽穿著練功服在庭院裡舉著木劍咿咿呀呀的大喝。
出門的時候,小幽從不會把她忘在家裡,就像她不是個玩偶,而是小幽的妹妹一樣。每當去鄰居家做客時,小幽便鄭重其事的雙手將她捧於胸前,一本正經的向鄰居家的幼崽們介紹她的名字。
“她叫牧源緋櫻,是我們家的最小的妹妹哦。”
這時鄰居家的幼崽們也會向小幽投以羨慕的目光,一齊驚歎出聲,然後一本正經的和她握手,微笑著報上名號。於是小幽嘿嘿傻笑著,像是在意的家人得到了尊敬般高興。
她將人類的幼崽們分為兩種,一種是長頭髮的幼崽,一種是短頭髮的幼崽。兩種幼崽相當容易區分因為長頭髮的幼崽們絕不會再大庭廣眾之下光著膀子跳進河裡打水仗,而短頭髮的幼崽們絕不會穿著裙子唱歌跳舞。
長頭髮的幼崽們性情相對溫和,而短頭髮的幼崽們較為活潑,因此人類的武士和其它危險的職業往往由短頭髮的幼崽們擔任,長頭髮的幼崽們則具有生育和教導幼崽的任務。
如此說來,歌舞伎男主角的人選也並非一定是牧源氏不可。說不定小幽什麽時候也會遇到命中注定的武士,然後如火如荼的去演繹她憧憬的愛情。最終這故事就會登上歌舞伎的舞台,那時她應當會勉為其難的去看看吧。
這樣一想,她突然覺得歌舞伎演員是個競爭激烈的職業,只要人類的幼崽們還存在一日,這職業就永遠不用擔心沒有傳人。
於是再看到小幽在庭院中揮舞木劍的身影時,她也開始對小幽未來足以充當“歌舞伎勁爆劇本”的愛情故事有了幾分期待。
春去冬來,周而複始。她或許已習慣了牧源緋櫻這個名字,習慣了庭院裡的朗朗書聲和舉著木劍咿咿呀呀喊叫的身影,也習慣了鄰居家吵鬧的幼崽們和一周三次的“落魄武士的愛情探討會”。
她不再對不能去往更遠的遠方而遺憾,只因這小小的庭院裡有值得她用一生去探討的無窮奧秘。
只是好景不長,在她來到小幽家的第六年,風木原就爆發了罕見的旱災。
農民的作物幾乎顆粒無收,商販們則不斷抬高糧價,妄想著借助天災大發一筆不義之財,利益的誘惑讓原本就不好的事態雪上加霜。
一座鄉下的小城自然是無力抵抗旱災的。風木原處於偏遠地區,周圍則是連綿不斷的山脈。既無鄰城亦沒有通往遠方的康莊道路,難以向外尋求援助。
但即使困難也不能坐等滅亡,因此官差們還是很快組織了一隊武士騎著快馬出城向鄰城借糧。接著又開放糧倉去救濟那些沒有余糧的窮人,以防隨著糧食緊缺而可能產生的暴動。
這誠然是相當有效的辦法,如果出城的武士們能夠回來的話。
不過,有道是福不雙至,禍不單行。所以不僅武士們沒有歸來,山賊卻成堆的上門了。
旱災使作物枯萎,也讓動物遷徙。失去了獵物的山賊們為了生計而高舉刀劍以“天誅”之名四處劫掠,化作食人的惡鬼。那隊滿載著人們希望的武士們沒有歸來,興許是與他們相遇了罷。
在小幽的父親還是個幼崽的時代,所謂“廢刀令”還未誕生。武士們提著開過刃的真刀,過著腥風血雨的生活,山賊往往只能成為他們試刀的消耗品。
只是如今已是和平年代。隨著“廢刀令”的誕生,武士們想要混飯吃就只能收好自己的真刀,老老實實的當個良民。
但山賊是沒有“廢刀令”的,因為乾這行的人沒有一天是和平日。是故武士們拿山賊當試刀人的膽氣已成為傳說,一去不返了。
如今練著道場劍的“木劍武士”們的身手與常年劫掠的山賊自然不可比較。鄉下小城的裝備也不似京都軍隊般精良。未曾飲血的劍和半吊子的鐵甲是無法抵禦山賊的凶悍的。
作為一個人偶,她對戰爭的經過毫無了解。隻記得當時風木原大半的武士們整日提著刀嗷嗷叫著在街道上遊蕩,幾天后遠方亮起了衝天的火光。山賊們高舉刀劍大喊著“天誅”衝破了城門。
幼崽們膽怯的哭喊和武士們痛苦的哀嚎混在了一起,道路上躺滿了商販的殘屍,整座城市像是塵世被拖入地獄。
當時小幽和小幽的母親躲在屋內,小幽蜷縮著,躲在衣櫃裡無聲的哭泣,她看著小幽被淚珠劃過的側臉,看著那孩子因為害怕和無助而顫顫發抖的軀體,像是失去了什麽東西似的,空蕩蕩的,覺得一切都沒有了意義。
憤怒的烈焰不由得從心底燃起,然後在她的心中熊熊燃燒,最終化作一片勇氣的海洋。就算要和遠方那衝天的火光一較高下,她也自信這憤怒的烈焰一定會取得勝利!
此刻的她恨不得立馬提著刀衝出庭院砍了那群混帳的山賊,或是打開衣櫃帶著小幽和小幽的母親離開這座城市。再不濟也能給那把她當作家人的孩子一個溫暖而安心的擁抱。
但最後她隻想著為那孩子做些什麽,無論什麽都好。只要能讓那孩子不在哭泣,要她做什麽事她都願意。
她常以為她喜歡的是風木原的繁華,是小幽口中一周三次的“落魄武士愛情探討會”,亦或是劇院裡即將登台的以小幽為模板的勁爆歌舞伎表演。
或許這些東西她每一樣都喜歡吧。不知不覺她旅途中的一切都鑲嵌著和小幽的點點滴滴。
毫無疑問,共同經歷了這段愉快的時光後,小幽已經成了她生活中不可缺失的一部分。她無法想象失去了小幽的庭院是怎樣的寂靜,也無法想象沒有小幽的花火大會是怎樣的無聊。
這世上最珍貴的記憶,是和在意的人一起看過的風景。像雨後晴空中七彩虹流,整個世界是你的漣漪。你我依偎著靠在一起,情不自禁亦不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