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古巴,哈瓦那。
一輪明月照耀著遠方的海港,粼粼波光在海水的浮動中閃爍,幾艘小船在海面上搖曳著,像是一首小夜曲。衣衫襤褸、面容清秀的和尚靜海行走在街頭,引得周圍的行人紛紛側目。靜海忽然站住,回過神來,對著身後的一名老者微笑。
“這邊可不常見到你這樣的人。”老者用中文說道,“從中國來,還是個和尚。”
“想不到這位施主居然懂中文。”
“以前在哈爾濱住過幾年。”老者說道。靜海向他看去。老者留著過耳的銀白色長發,略顯蓬亂,仿佛許久未經打理。老者的穿著也較為隨意,上身穿了一件白色T恤,啤酒肚略具雛形,下身穿著一件改良過的蓬松軍褲,腳上套著髒兮兮的運動鞋,甚至不是同一雙鞋。老者身上沾滿了酒氣,手裡還拿著一瓶伏特加,臉上深深淺淺的皺紋和幾道傷疤絞合在一起,溫良的眼神中有著獅子的銳利。
“原來如此。”
“阿列克謝·亞歷山大諾維奇·庫茲涅佐夫。”老者伸出一隻手。靜海上前一步,和他握了握手:“阿彌陀佛,貧僧法號靜海。”
“怎麽會想到來哈瓦那?給古巴人傳教?”庫茲涅佐夫輕哼一聲,喝了一口伏特加。
“阿彌陀佛,貧僧志在遊歷四方,見天下之事,方成心中造化。正巧有事等待貧僧處理,便來此地等候。”靜海雙手合十道,“不知施主跟著貧僧為何,可有貧僧能幫得上的忙?”
“哦,沒什麽,就是好奇。我不是說了嗎,這邊可很少見得到你這樣的人。”庫茲涅佐夫說道,“不過老了倒是很容易失眠,還多夢,大師你有什麽辦法嗎?”
“施主心中不寧,或有過往之事煩擾。”靜海說道,“不如聽經於我佛,得心中寧靜。”
“不行,我什麽教都不信。”庫茲涅佐夫笑了笑,“何況你們禁酒。”
“阿彌陀佛。酒還是少喝為好,施主。”
“戒不掉。以前不喝,這幾年越來越忍不住了。”庫茲涅佐夫笑道,“不過,法師此刻來這裡,目的怕不是那麽單純吧。”
“貧僧的目的,恐怕與施主有所不同。”靜海微微一笑,閉上了眼睛。
“哦?”庫茲涅佐夫轉頭看向靜海,靜海光亮的頭頂在月光下十分明亮,“你要這麽說,那我們恐怕還真是一個目的。”
靜海頓了頓,笑道:“竟是如此,貧僧和施主還真是有緣。”
“那可不,心一寺的僧人可不是我這個老頭想見到就能見到的。”庫茲涅佐夫笑道,“話說,大師你應該是心一寺的吧?”
靜海沒有否認,說道:“施主不像是擁有眼魄的樣子,能夠感應到它,當真令貧僧意外。”
“因為我心中不寧,有過往之事煩擾。”庫茲涅佐夫笑道,銀發在月光下熠熠生輝,仿佛皚皚白雪,“其實我也感應不清楚,就是看你不對勁,跟過來了。不過現在倒沒什麽可擔心的了,咱倆往前面走走,在那個橋上看海吧,不結冰的海真的很美啊。”
“結冰的就不美嗎?”靜海邊走邊問。
庫茲涅佐夫收起了笑容,說道:“我不知道。”
“其實施主如果願意,想必會有辦法找到進入聖地的辦法吧?”靜海問道。
庫茲涅佐夫冷笑一聲:“我不屑。”
“施主還真是有趣。貧僧自愧不如。”靜海說道,“不過,貧僧並沒有感應到那裡,只是處於機緣巧合,
恰好了解到它的位置罷了——哦,唐施主來了。” 靜海睜開眼睛,庫茲涅佐夫順著他面朝的方向看去。穿著米色西裝,梳著斜劉海的唐非言正在月光下向著海面走去。
“原來還有別的朋友。”庫茲涅佐夫把伏特加一飲而盡,把酒瓶扔在垃圾桶裡。靜海連忙說道:“阿彌陀佛,施主莫急,此事交給貧僧便好。”
“哦?不用動手啊。”庫茲涅佐夫笑了笑。
“打打殺殺畢竟不好。”靜海說道,隨後翻身跳下了橋。
唐非言正在建築物的陰影下前進著,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眺望者之塔的大門是否仍舊對他敞開。從他登上麥克唐納在邁阿密的那個港口開始,他便知道,他的執念,他的希望,他渴求的一切,都可能在這一刻出現轉機。
而在這時,他看見了靜海。
“法師,一路跟我到這裡,不累嗎?”唐非言收起曾經的唯唯諾諾,冷冷地問道。
“阿彌陀佛,施主尚有心魔,現在還不是您進入聖地的時候。”
“法師怕不是心有貪念吧。”唐非言冷笑道,“小人都走到這一步了,法師還要攔我嗎?”
“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注1)”靜海淡淡說道,“阿彌陀佛,施主,緣分未到。”
“我說到了就到了!”唐非言猛地從西裝裡掏出一把槍,指著靜海。在橋上看著這一幕的庫茲涅佐夫猛地握緊欄杆,隨時準備翻下橋。
“施主,古巴禁槍。”靜海不為所動,“更何況,那把槍能不能命中貧僧,施主心裡清楚。”
唐非言能夠聽見自己的心跳。空氣中只有海潮聲存余,冰涼的風從海面上吹來。月光浸沒在海浪之中,近在眼前卻遙不可及。
唐非言的目光向上瞟去,看見了橋上庫茲涅佐夫的身影。唐非言心中一動,猛地掏出一把匕首,向著靜海猛衝而去。庫茲涅佐夫翻身下橋,向著唐非言衝去。靜海低聲念佛,在唐非言衝過來的一瞬間側過身子,伸出一隻腳絆倒了唐非言,又抓著他的後領口將他拉起。唐非言連忙轉身,一刀刺向靜海的心口。靜海雙手展開,左手拍向唐非言的持刀手,右手伸出食指中指,將唐非言手中的匕首夾走。庫茲涅佐夫此時已經趕來,從後面鎖住了唐非言。
“靜海!你知道!你肯定知道!為什麽要攔我!為什麽要攔我!你這個口是心非的小人!小人!”唐非言憤怒地喊道,眼角逐漸變得濕潤。
“施主,聖地的力量不是你現在可以掌控的。瞭望者之塔距離關閉已然不遠,彼時周邊海域必然風波四起,沒人能在聖地面前保證施主的安全。更何況,即便施主進入了眺望者之塔,就一定能找到治愈你母親的辦法嗎?”
“我願意窮盡一切可能!哪怕我現在去投靠人類邊界!”唐非言吼道。
“孩子,對現在的你而言,力量只會讓你瘋狂。”庫茲涅佐夫說道,“那是詛咒。”
“阿彌陀佛,施主先拿著這個。”靜海交給唐非言一座佛像,“施主三十日之內把它交給令堂,它可以保證靈堂的病情不會惡化,並且可以令其略有好轉,能持續多長時間,貧僧不敢妄言,但絕不會少於一年。”
唐非言冷靜了下來,接過靜海的佛像。庫茲涅佐夫把他松開。唐非言癱倒在地面上,不發一言。
“阿彌陀佛。”靜海雙手合十道,隨後轉身緩緩離開。庫茲涅佐夫看了看唐非言,跟上靜海。
“你就這麽放心他不會繼續去?”
“唐施主心裡清楚,如果他葬身海底,他的母親就真的沒救了。”靜海臉色凝重,“阿彌陀佛。”
庫茲涅佐夫抬頭看看月亮。
“阿彌陀佛,施主,貧僧此行已經結束,有緣再會。”靜海微微鞠了一躬,“施主勿怪貧僧多言,過往之事,或許放下為好。另外,酒還是要少喝。”
“多謝你了,大師。”庫茲涅佐夫說道。他目送著靜海離去。回過頭,唐非言緩緩地行走著,宛若死屍。庫茲涅佐夫撓了撓臉,在橋上看了一晚上的海。
到了早上,上海已經來到夜晚。邢文瀚早早地來到了操場,等待著草坪音樂會的表演。就在這時,他的眼簾中出現了一個一襲白衣的身影。那正是他的輔導員韓清鏡。韓清鏡似乎認出了他,主動跟他打招呼。邢文瀚連忙回應,心想老師是不是想起了那個落湯雞。
韓清鏡向他走來,和邢文瀚簡單寒暄。邢文瀚根本沒想到這一出,略顯尷尬地連連答應。
“感覺現在的課程怎麽樣?跟得上嗎?”韓清鏡笑著問道。
“還可以,還可以,可能是因為還沒講太多東西。”
“嗯,大一上還是比較輕松的,下學期會比較累,學有余力的話可以提前預習預習。”韓清鏡說道。邢文瀚連連點頭答應。
“哦,老師不打擾你了,找同學玩去吧。”韓清鏡微微一笑,緩緩離開。邢文瀚暗自舒了一口氣。一個人忽然在他身後拍了拍他,邢文瀚轉過頭,竟然是林若水。
“嗨!”
“嗨!你也來聽音樂會?”邢文瀚問道。
“大學生嗎,不在操場上玩玩怎麽能行呢?”林若水笑道。後面有人喊林若水的名字,林若水跟邢文瀚擺擺手:“我先走啦,拜拜!”
“拜!”邢文瀚也擺擺手。轉過頭,猛地發現韓清鏡在衝著自己微笑。邢文瀚略感尷尬,一個人忽然衝過來抱住了他。原來是郭七空。
“邢哥!想沒想我!”李天志也衝了過來。韓嶽在一旁看著他們笑。
節目已經悄然開始。歌聲回蕩在草坪上。
“晚風中閃過,幾幀從前啊。”
“飛馳中旋轉,已不見了嗎?”
“遠光中走來,你一身晴朗,”
“身旁那麽多人,可世界不聲不響......”(注2)
......
注1:節選自《金剛經》。
注2:節選自莫文蔚《這世界那麽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