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只是猜想，但我覺得金佛內的主體應該就是那名受過大昭寺恩惠的乞丐，而其他的成分，大致是那些死狀淒慘的僧人。”

　金薇不可思議的看向長生，它有些無法接受如此殘忍血腥的一幕。

　居然有人用人骨人肉來塑造虛假的金佛怪物?這到底是為了什麽?

　“其實整件事的輪廓已經清晰，基本都與這僧人所說的一致，只是細節和關鍵的位置上有些出入。”

　金薇猶豫了片刻，悄聲問道:“是哪些細節和位置上?”

　長生沉聲說道:“大昭寺的問題根本出在這白衣僧人的身上，他雖名冠佛子，但卻因南宮楹……也就是長公主的事情生出了心魔。為此，他踏上了一條截然不同的成佛之路，將此命名為惡者成佛。但你細想，一位兩袖清風，自小廟門不出的和尚，有什麽犯下滔天惡行，得到佛祖寬恕的機會?”

　金薇猶疑的點了點頭，一同問道:“對呀，那惡者成佛的道路需要犯下極深的惡行，他就算是把寺院裡的和尚全殺了，怕是也湊不齊那些苦孽。”

　金薇說到這，鳥首忽然一顫，試探性的對長生問道:“難不成……他想鑄就惡佛，毀壞京城龍脈?”

　“我之前說過了，京城龍脈的事情有些複雜，牽扯太多因果……佛家人最講究這個，不到萬不得已之時，他是不會犯下如此愚蠢的罪行。”

　長生說完，頭也不回的指向了身後的金佛遺軀，淡聲道。

　“這些被人骨拚湊的屍軀，其實就是他滔天惡行的肇端。他是想利用乞丐的身心作為本體，用他人的血肉染去乞丐的本貌，重塑出一尊血肉惡佛。”

　“血肉惡佛?”

　“並不只是殺人才是惡行，他這種創造生命，觸碰禁忌，而且還是造佛的舉動……才是馨竹難書的醜陋惡行。”

　金薇此刻才明白這起事件的起末，但她還是有些不解。

　“既然這金佛是他創造的，他為什麽不自己動手，反而要借助我們的力量鏟除惡佛?”

　“你還不算太傻嘛，居然能想到這一點。”

　長生笑了起來，雲淡風輕的說道:“究其根源，是他沒算到乞丐因為大昭寺僧人的施舍，內心對神佛產生出了敬畏之心，甚至還擁有了一絲佛性。這使得原本的惡佛變成了一尊善佛，那乞丐從頭至尾就不想害人，隻想乖乖的待在大昭寺內，目視前來跪拜的香客。”

　金薇的目色恍然。

　“在大殿裡的時候，它在我身上感受到了對神佛的供奉之心，所以才沒有對我下嘴。相反那個方丈則是這白衣僧人幻化出的分身，在引誘我們走上殺佛的圈套。”

　金薇聞言有些顫抖，心不甘情不願的說道:“那……我們豈不是錯殺好人了?而且還聽從了這惡僧的誘導，幫了他一臂之力?”

　“我本就是魔修，善惡之佛於我來說沒有任何的區別。而且……”

　長生看著遠方接受聖光洗禮的“乞丐”，緩緩說道。

　“而且話也不能說的這麽絕對，那乞丐在這種血肉混沌的軀體裡，活著還不如死了，我殺他是在幫他解脫。至於遠方那位僧人嘛，其實關於惡者成佛的理論，他有一點想錯了……”

　……

　天穹之中，“乞丐”的真身顯露。

　他身上的襤褸在狂風之中撕的粉碎，而後金光覆體，佛印梵文為他重新鑄造了一身袈裟。

　卍字的虛影越來越大，一道高達萬丈，頂天立的神佛虛像在雲層之間緩緩浮現成形。

　“貧僧法號智覺，乃是下界千年以來最具佛根之人。今日我不成佛，誰能成佛?”

　五彩霞光的盡頭處，升起了一道耀眼的余暉。

　那光芒所到之處，現出蓮花朵朵，直直的向大昭寺的方向鋪來。

　智覺看著這條透發著佛息的光芒，嘴角也忍不住浮現出了一抹笑意。

　“果然，當下屠刀，立地成佛。這蓮花大道就是專門為我鋪設準備的成佛之路。”

　然而，下一秒就生出了意外。

　只見那蓮花光道直接越過了金光璀璨的智覺，“唰”的一聲鋪到了已經腐爛的殘破屍軀前。

　而在一股莫名佛力的引導下，一名與乞丐面容相似的叫花子，在屍肉中站起了身。

　他的面色懵懂，全身如同一道幻影。

　“心非心，物非物，心高於物，心是心，物是物，心物合一，心物是一。”

　“人在塵中，不是塵，塵在心中，化灰塵。世間人，法無定法，然後知非法法也;天下事，了猶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

　雲海之中的神佛巨像道出禪語，隨後那道極為模糊的面容消散在雲霧之間。

　與此同時，那道霞光也裹挾著乞丐的身影迅速遁去，與五色光芒一起，消失在了縹緲的西方。

　智覺身上的金光依舊，但他的面容卻已變得僵硬不堪。

　此刻的他，連做出一個表情都顯得費力，快要耗去他全部的耐心與精力。

　“為什麽佛不度我，卻度一個一竅不通的乞丐?”

　“你剛才沒聽懂他說的話嗎?你所信仰的佛在暗指你違背了初心，誇讚那乞丐出淤泥而不染。”

　智覺看向長生，只見那名俊美的少年微微一笑，伸手握向了自己腰間的劍柄。

　“現在你與這座湘山的聯系已經切斷，我也可以毫無顧忌的出手了。”

　智覺瞥了男子手中的劍，溘然發出哈哈哈哈的幾聲怪笑。

　“毫無顧忌的出手?你這是哪裡來的口氣?膽敢對貧僧這樣說話?”

　說罷，他的身軀在空中顯現金光，一道道佛印應聲而出，發出如同蜂群振翅的嗡嗡聲。

　然後，他身上的金色袈裟迎風舞起，高度甚至與腰身平齊。

　單看智覺此刻的身姿，確實與傳說中諸佛青睞的佛子一模一樣。

　只可惜，現在的他只有外表而無佛心。

　長生拔劍，起身躍起。

　他與劍化作一道迅猛無比的黑色閃電，朝著智覺追去。

　處在半空之中的智覺微眯雙目，雙手合十。

　霎時間，那些籠罩在他身邊的佛印梵文開始散成了漫天金光，充斥著長生行進的路徑之上。

　“震！”

　智覺高喝一聲，周圍的金光瞬間變換了形態，化作一根大棒從上而下的砸下。

　但奈何長生的速度遠遠超乎了他的想象，竟直接不要命的穿過了金光，迅捷的貼近智覺。

　面對來勢洶洶，越來越近的長生，智覺並沒有顯露出半分的慌張，反而還輕哼一聲，抬起了手掌。

　“封！”

　形若大棒的金光化為散落的星星點點，但那些光點並沒有直直落下，而是各自之間產生了奇妙的反應。

　瞬間，無數金點之間生出了密密麻麻的金線，這些金線相互串聯到一起，形成了一座天羅地網。

　長生也注意到了這張網的形成，身形在最中心的位置停了下來。

　智覺輕哼一聲，緩聲說道:“我看你有些許佛根智慧，因此可對你網開一面，讓你坐在這張金印佛網中感受禪語造化……我會日夜對你誦經，待到七七四十九日之後，你自然能皈依佛門，領會佛家真諦。”

　長生將劍置於胸前，一口回絕道:“這話你騙騙乞丐還行，若想拿它來坑騙小爺我，我只能說你找錯人了。”

　“這陣法?你還指望有人能救你?”

　就在智覺信誓旦旦的時候，他忽然發現在金印佛網中的一角，竟然有一條絲線被什麽東西扯了出去。

　這片空域之中，除去他與這名男子，還有第三個人的存在?

　“啪”的一聲，金絲在金薇的鳥喙中斷成兩截，而長生也是抓住了這稍縱即逝的機會，迅速躍出陣法，抵近智覺。

　智覺察覺到不對，剛想凝結佛家真氣。

　但他的雙目一怔，完全陷入了癡茫。

　因為在這名金光璀璨的佛子面前，他居然看到了一隻憑空出現，恐怖猙獰的巨眼。

　智覺單單只是與其對視，就感覺全身的精神力氣都被對方抽走。

　渾身都催動不出來力氣。

　“這是什麽?”

　沒等他反應過來，一把劍已經刺入了他的身體。

　原本他引以為傲的佛門真氣，在附著黑芒的劍刃上，產生不了任何的作用。

　“魔劍，你居然修習的是魔功……”

　智覺的嘴角留下殷紅的鮮血，他伸手握著胸口的利劍，用盡全身的力氣看向長生，似是想要看出什麽東西一樣。

　但隨著生氣在他的眼中消散，智覺最終睜著白茫茫的雙目，仰頭倒了下去，一頭栽在了綿綿細雪之中。

　大昭寺的風景開始落入模糊，周圍的一切似要轉回夢澤。

　這場現世夢，終於要結束了。

　“厲害呀！長生！我們兩個真的是天下無敵！”

　金薇從後方追上長生的腳步，一人一鳥落在了智覺的屍體不遠處。

　“這八品的和尚都和你過不了兩招，以後你到了上界叱吒風雲豈不是指日可待?”

　金薇說到這兒抬起了胸脯，趾高氣揚的說道:“到時候你可不能忘了，你是從我這兒出來的，別人問起你……你總得說我金薇是你師父吧?”

　長生沒好氣的看了它一眼，“沒你我也能從那張破網裡出來，只是看在你那麽費力撕咬的份上，不想打擊你的自信心罷了。”

　金薇聽到這話，瞬間就對長生沒了好感，她飛上肩頭咬著長生的耳垂，口齒不清的問道。

　“你服不服！服不服！”

　“你有病呀，快下來……”

　金薇的鳥喙中全是些鋸齒狀的細碎牙齒，倒不會咬疼長生，只會讓他覺得瘙癢難耐。

　四周模糊的風景驟然定格，察覺到異樣的長生與金薇一同抬頭，看到了原本已經消失的萬丈佛像居然再一次的出現在了雲層中。

　只不過與之前不同的是，這尊神佛虛像的面孔極為清晰。

　眼睛上的睫毛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夢境明明已經要消失了，為什麽這神佛的虛影還不回歸西天，反而和停滯了現世夢的解散速度?”

　不等長生的疑問發出，周圍的所有物體忽然扭曲。

　整個寂暗的空間下，隻留下了長生與巨大的佛像在相互對視。

　“長生。”

　面對喚出自己名字的巨佛，長生並不吃驚。

　世間能做到法相天的能人寥寥無幾，對方的真身應該是西天極樂世界的一尊真佛。

　這種存在，早已洞悉了天地，與仙人們的仙尊是同一級別。

　“阿彌陀佛，你若放下仇恨，怨恨，復仇……佛陀可度你開悟，踏入聖地。”

　長生對著萬丈高的巨大佛像，沒有一絲絲的膽怯。

　如今誰敢攔他登天尋仇，那就是他長生的敵人。

　即便是神佛也不例外。

　“我心中無佛，若你們的佛陀視我為災難的始因，大可現在就對我出手。”

　佛聲悠揚，縹緲無形。

　“長生，始因在黎衣神女的身上，你也只是茫茫多苦難者中的一個……他日你若是有心向佛，今日的約定依舊有效。”

　長生沉默片刻，並未回話。

　那佛像沉聲念道:“阿彌陀佛。”

　……

　夢澤，星夢之橋。

　最後一塊夢石閃爍進了橋身之中，伴隨著陣陣晶藍色光芒的閃耀，一座通往上界的橋梁就此竣工。

　風聲在耳邊呼嘯，長生站在這座橋梁的中央，回身看向了身後的金薇。

　此刻的金薇已從鳥身恢復到了少女的身軀，她眨著一雙天真無邪的大眼睛，輕聲問道:“這座橋梁已經搭好了，你不去上界嗎?”

　“去往上界之前，還有一個心願未了。”

　金薇看著長生認真的面孔，想了半晌也沒個頭緒，隻好試探性的問道:“什麽心願?”

　長生深吸了一口氣，問道:“夢澤的最後一場夢境，應該就是你吧。”

　金薇一臉吃驚，不可思議的看向長生。

　“你……你是怎麽知道的?”

　長生看著金薇，面不改色的說道:“古書有雲，精衛填海……一開始我並沒有把你和精衛聯系到一起。但到在後來的三年時光裡，我逐漸發現了這處夢澤，實則就是一片汪洋大海。只不過平常的海裡裝的是水，這處夢澤則是以星空為底，盛滿了每一個人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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