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木梳的長生瞳孔微縮，神色也有些不太自然。

　這把木梳果然是黎衣帶到島上的，和自己預想的一模一樣。

　黎衣俯身彎腰，將凹凸有致，完美無瑕的身形一展無余。

　她伸出兩指捏起了地上的木梳，用另一隻手勾去了耳鬢的碎發。

　端詳完這柄木梳後，黎衣回頭給了長生一個態度曖昧的微笑。

　這抹俏麗嬌豔的笑靨似乎別有用意。

　……

　走進竹屋，這名芳華絕代的女子已經披上了一件梅花紋紗袍，靜靜地坐在了梳妝台前。

　銅鏡映襯出她姣美無雙的面容，把她的美貌用另一種角度呈現於世間。

　屋外鷗鳥鳴叫，聲音刺耳。

　長生走到了她的身後，雙手輕撫上了女子的肩頭。

　在經過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之後，他還是平心靜氣地為對方揉捏起了肩膀。

　即便是在夢境之中，長生也能從掌心之中感受到對方柔若無骨的手感。

　女子看著鏡中的長生，沒有任何的拐彎抹角和拖泥帶水，“剛剛我去串門的時候，他們說明天夜裡會有一場篝火晚會，到時候漁村裡的每一位村民都會參加，包括我們這些外來者。”

　篝火晚會?

　找到新線索的長生將其默默記下，繼續問道:“這座漁村裡的人明明都不是人類，為什麽還會舉辦這樣的活動?”

　黎衣溫婉一笑，“我們這些年來見過的民俗特色並不少，這種村鎮中的篝火晚會一般都是把村中還未成親的男女挑選出來，在晚會上互表愛意，結成眷侶。”

　黎衣聲音一頓，聲音帶了一絲調皮，“所以要師姐說，這些海獸所作所為也是如此。”

　“配對?”

　長生輕皺眉頭，覺得黎衣的說法有些不著實際。

　海獸的種類繁多，生育方式也極其複雜，甚至不少海獸本身就是雌雄同體的存在。

　這些海獸怎麽可能會為了配對去做這種事情?

　“長生。”

　黎衣突如其來直呼姓名的呼喚，讓長生微微一愣，手上的動作也停滯了下來。

　前者並沒有回頭看他，而是伸出了一隻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長生的呼吸在不經意間變得急促，他隱隱有些預感，接下來會有什麽重要的事情發生。

　“師姐……求你一件事好嗎?”

　長生的身軀變得僵硬，他還是第一次見黎衣的眼瞳裡出現這種莫名的情緒。

　她是在……害怕?怯弱?

　這種感情不應該出現在黎衣的身上。

　長生沒有給她肯定的答覆，只是在猶疑了片刻後，緩緩道:“你說。”

　黎衣像是沒有聽出長生曖昧不明的語氣，輕聲說道:“假若師姐騙了你，還把你欺負的很慘很慘……你一定不要怪我。”

　霎時間，長生的面色由於心臟的痙攣而變得蒼白。

　剛剛有一瞬間，他鮮活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黎衣的話語讓他心弦緊繃，整個人都如同墜入了無底深淵。

　這明明只是五百年前被魔眼複刻出來的夢境，為什麽她會說出這樣的話?

　她不應該是假的嗎?

　沒有等長生再去探尋下一步的答案，對方已經從梳妝台上拿起了那塊精致別樣的木梳，塞到了長生的手裡。

　頃刻間，長生的身形變為虛幻，周圍的場景也開始呈碎屑般飛散。

　靜坐在板凳上的黎衣，在空蕩蕩的房屋中發呆。

　她的雙眸失去了神采，只是呆滯的盯著這面鏡子。

　“果然是假的。”

　鏡片脫落，消散無形。

　黎衣在消失的最後，說出了一句只有她能聽得到的話語。

　“我就說，我怎麽看不到未來了呢?”

　聲音消散，所有的一切歸於黑暗。

　……

　長生從床上驚坐而起，激起了一身的冷汗。

　他根本無法想象剛才幻境中的畫面，只要稍稍記憶起兩三個畫面，他就有一種被全然看透的不適感。

　那個女人有問題！

　她身為幻境中的人，一舉一動應該都不會脫離自己的記憶，為什麽她能意識到那裡是一片幻境，還把出入的“鑰匙”交給了自己?

　還有她那最後一句意義不明的話語。

　長生長長舒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冷靜下來。

　剛剛最好的辦法就是追問黎衣，問明白她的目的……卻沒想到她先一步把自己送了出來，斷了自己的行動。

　“吱呀”一聲輕響，推門而入的南宮顏見到了醒來的長生，櫻唇微張，神色凝固。

　長生自那日觸碰到那把梳子後，就倒地昏迷了三日。

　沒想到今日她剛從村子裡回來，就看到倒床不起的長生居然自行蘇醒了過來。

　“長生！”

　南宮顏快步衝進屋中，帶起陣陣香風襲來。

　長生嗯了一聲，就被這丫頭撲倒在了床上。

　一張略見消瘦的瓜子臉蛋映入長生的眼簾，眉若遠山，烏鬟旁墜。

　看得出來南宮顏的臉上帶有絲絲倦意，好像是有一段時間未闔眼了。

　但這些地方卻沒有影響到她的美貌，反而讓她更加惹人愛憐。

　“我……我不吃胭脂的醋了，等回到京城我們好好過日子，我再也不刁難你了。”

　南宮顏委屈巴巴的快哭出聲來，她一直認為長生的昏迷是因她的刁蠻任性所致。

　若不是自己讓長生在地上睡了一眼，著了涼，怎麽會昏厥的這麽淒慘?

　長生不動聲色的看了眼南宮顏，見對方一副坦誠相待，毫無保留的模樣，心裡也是打起了小九九。

　沒想到之前頭疼的事情這麽快就有了出路，那就不如順著她的意思來。

　“真……真的嗎?”

　聽到長生的聲音還是有點虛弱，少女更自責了。

　她覺得自己和那些蛇蠍心腸的后宮娘娘們都是一路貨色，只知道折騰自己心愛的男人。

　南宮顏像搗蒜一般點了點頭，然後紅著臉在長生的面上輕輕一吻。

　“不過……也隻許胭脂一個人，其他湊到你身邊的女人，你可要趁早把她們給趕走。”

　聽著少女極為認真的話語，長生歎了口氣，“你放心吧，又沒人看得上我。”

　南宮顏歪著頭轉念一想，覺得是這個道理，也就放下心來，走到了屋中的一側。

　長生這才注意到，在屋中的長方形木桌上放著兩套色彩鮮豔的服飾，似是和漁村中村民的衣服一樣。

　南宮顏撿起其中一套衣裙，放在身前比劃了片刻。

　“怎麽樣?這是昨天村裡一家婆婆做好送過來的……好看嗎?”

　色彩斑斕鮮豔的裙子在南宮顏的身上像是一道綺麗夢幻的彩虹，長生看的第一眼就有些沉溺其中，移不開目光。

　但得益於他在夢境中的遭遇，他還是出聲提醒道:“好看，但是這個村子有些奇怪。”

　“奇怪?”

　南宮顏的笑顏頓時黯淡下來，“我覺得是我們想多了，我這兩日教村中的孩童識字，跟小孩子的媽媽們做飯，沒有任何不對的地方。”

　她想了片刻，像是想到了答案。

　“他們應該是東海某種遺族的後代，一直不敢跟外界接觸而已。”

　長生剛準備再說些什麽，忽然聽到海浪濤聲大起，一隻海星被巨浪衝飛，粘在了房屋的窗戶上。

　南宮顏看到欲言又止的長生，輕聲一笑，“那位婆婆還把你的衣服給一並做好了，你要不要穿上去看看，看合不合身?”

　長生改口道:“好。”

　在看到長生把這套色彩豔麗的衣飾換上身時，南宮顏的眼裡充滿了歡悅。

　雖然說是村裡的婆婆做的，但其實是婆婆借給了她編織的工具，告訴了她製衣的方法。

　長生與她身上的這套衣服，都是她花了不少的心思，去海灘上撿了許許多多塊貝殼製成的。

　“好看。”

　南宮顏欽佩起自己的設計和眼光，若是等她回到京城，一定可以開一家名揚天下的布店商號。

　“篝火晚會什麽時候開始?”

　“大概還有一個時辰吧。”

　南宮顏接話說完後，過了半晌才反應過來有些不對。

　長生一直都處在昏迷之中，怎麽會知道篝火晚會的消息?

　南宮顏瞪大了俏目，剛準備說些什麽，就被長生不動聲色的眼色製止了。

　“既然趕上了，我們就一起去吧。”

　……

　夜色下沉，月上星空。

　這個篝火大會也比長生想象中的還要隆重許多。

　大會起始，位於場地中央的篝火並沒有被點燃，前來參加的村民手中卻每人緊攥一根火把。

　那名神態蒼老，臉容憔悴的老者身披著一件與周圍人格格不入的黑袍，站在篝火前閉眼沉思。

　南宮顏牽著長生的手，從人群的後方靠近。

　她有些不太放心的看著長生，叮囑道:“這座村子的規矩很多，中間那位老者……就是上次在岸邊說留下你我的那個老人，使他們的神長。”

　長生有些驚詫，他知道村長鎮長亭長，還是第一次聽人說神長。

　“神長?”

　“是的，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麽用神長來稱呼他，但他的確被周圍所有人稱為神長。”

　南宮顏悄悄掐了掐長生的掌心，痛的後者呲了一下牙。

　“你可別一會兒蹦出來說些神神叨叨的話，本宮可是費盡心思，好不容易才在村中立穩腳跟的。”

　長生眨了眨眼。

　“聽到了嗎?”

　不想再次領會到疼痛的長生點了點頭，沒有反駁。

　在得到長生的保證後，南宮顏也是笑了出來，拉著他去人群中穿行問好。

　遛完一圈下來，南宮顏和大多數的村名都互道了問候，迎來對方滿含笑意的點頭示好。

　長生有些佩服南宮顏的交際能力，出言恭維了幾句。

　這幾句話把少女哄得樂開了花，臉都快要翹到天上了。

　……

　人群到齊，那名被稱為神長的老者在篝火前睜開了一雙渾濁的眼目。

　他沒有看向場上的任何一人，卻讓長生感受到了一種冰冷的寒意。

　神長用村民都能聽懂的話語發言，說出了一段複雜而又沉長的台詞。

　漸漸地，長生能預感到，周圍的村民似乎在神長那一句句的話語中變得亢奮，變得狂躁。

　其中一些小孩更是將具有侵略性的目光放在了南宮顏的嬌軀上，閃爍出渴望。

　南宮顏也意識到了場上細微的變化，她不由得微微蹩眉，對這一異象表達出了費解。

　“他們看我們的眼神，好像有些不太對勁。”

　長生自然知道這眼神中的情緒來自於哪裡，他們這些村民本就是海中的海獸，此刻只是將自己的真正面容給顯露了出來而已。

　為了安撫身邊的南宮顏，長生攥緊了她的手，輕聲道:“別怕。”

　漫長的演講終於結束，神長將目光從黛色的夜幕中收回，灰黑色的瞳仁裡有一抹陰暗的凌厲感。

　這名老人的眼睛不大，是一個單眼皮，但他凹陷進去的眼窩卻突顯出了他的雙目。

　神長向前走出一步。

　高舉火把的村民們把形形色色的身影讓開，裸露出長生二人的位置。

　神長陰鬱的眼神停留在他們身上，微微張動乾枯的嘴唇。

　“跑吧。”

　本以為神長也會對他們說出一些長篇祭詞，卻沒想到這位神長所要闡述的意思竟然這麽簡單。

　南宮顏見這位神長說出如此一句意義不明的話語，笑容凝固在了臉上，語聲也有些急促，“神長，這話是什麽意思?”

　“這是神明的旨意。”

　神長蒼老朽邁的聲音中沒有夾雜任何感情，似是在轉達一件極為普通的事情。

　他高揚起雙臂，驟然提高了音量。

　“只要你們能在這座島上活到天明，這場盛會就算你們贏了。”

　“天明?”

　南宮顏本還有些迷茫，但她突然聯想到剛剛村民們的眼神，心中不祥的預感就越來越濃厚。

　明明這兩日他們相處的很好，可為什麽這些村民會那樣看待她?

　南宮顏為了映證自己的推斷，將頭偏起，望向了周圍各處。

　只見那些村民全都拿著火把，如雕塑一般立在原地。

　他們的臉上似乎都帶有一層陰霾，眼底盡是無窮的渴望。

　最讓少女無法接受的是，那些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的孩童也同他們的父母一樣，露出了這種複雜可怖的面容。

　一張張陰暗的臉蛋在黑夜和火把的照映下熠熠生輝，被火光照的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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