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娃臉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聲,開腔介紹到:“虎子,認識一下,東街紅衛……” 馮平忽地露齒一笑,不等李紅衛先開腔,主動說到:“雖然沒見過面,也早聽說過老兄大名,不是跟鵬子說了小事一樁,怎還麻煩你親自上門,還找這麽多人當陪客——不用恁客氣了吧?”
李紅衛不禁嘴角一抽,沒想到自己擺明車馬找上門來,這小子居然敢拿前天老疤摸他兜兒的事來堵自己的嘴,有些始料不及,條件還沒談也不便馬上翻臉,目光深沉地笑笑,“老疤得罪了你,回頭讓他擺酒賠不是——今兒是聽說小兄弟你發了筆意外之財,就想著過來沾沾喜氣,這幾個南蠻子跟老兄我有點交情,順便相跟著過來談樁買賣,你怎的說?”
“先聽聽啥買賣吧,上門都是客,不嫌剩菜剩酒的話,坐下喝會?”馮平聽對方一番話說得軟中帶硬,也不好拒人於門外,順著他的話頭應付著說到,
“就是,來都來了,坐會唄。”趙猛有點唯恐天下不亂似地接了句茬兒,走過來跟馮平並排站了,抬著下巴示威般地瞅著跟他個頭差不多高的李紅衛。
李紅衛眼皮子跳了跳,想著憑自己帶來這七、八個兄弟,要唬得這小子把吞到嘴裡的肥肉乖乖吐出來,恐怕夠嗆,雖然萬一說擰了動起手來,以多欺少也不會怕了這頭瘋虎,哪知斜刺裡突然殺出個瞪眼金剛般的愣小子來,看看他胳臂上虯結如老樹盤根般的腱子肉,上面蚯蚓般的青筋暴起老高,也不是能隨意拿捏的軟茬子,要擱上一般人家,早招呼兄弟們拳腳相向了,只是暗自盤算一下,即便亮了家夥放倒這倆不識相的小巴啷子,恐怕自己這邊也得有人傷筋動骨,又怕事情鬧大了驚動官面上的人物,才強忍著脾氣沒一巴掌扇過去。
嚇,嚇不倒,打,怕兩敗俱傷,李紅衛心裡有些作難,可拿人的手短,今天要是不替幾個南方人出頭,自己這大痞~子的金字招牌怕得掉幾斤漆下來,正猶豫間,聽見後面有車鈴鐺響。
“讓讓,讓讓,那個……咳、咳,啤酒送過來了,誰給算帳叻?”批發部的小老板蹬著三輪進了院門,正拿手巾擦臉,一張嘴就見一幫流裡流氣的小青年惡狠狠地看過來,差點給自己口水嗆到,又不想白跑一趟,壯著膽子向馮平問到,馮長軍迎上去掏出60塊錢算了酒錢。
趙猛攔住馮長軍,“叔,我來搬。”雙手一伸,四根手指頭各勾住一捆啤酒的尼龍綁繩,兩膀較力往中間一夾,竟然一次抱了五捆啤酒在懷裡,小老板連忙掉轉車頭,腳下生風地蹬著三輪走掉,連空酒瓶子都忘了換回來。
趙猛輕描淡寫地把連瓶算總重超過150斤的啤酒輕輕放到地上,隨手扯斷拿剪刀都沒法一下鉸斷的尼龍繩,一手拎了一瓶啤酒,拇指一彈,倆瓶蓋遠遠地飛了出去,拿挑釁的眼神瞪著李紅衛,“來一瓶解解渴?”
李紅衛雙臂抱胸,冷眼看著遞到眼前的啤酒瓶子,雖然估不出如果自己說不喝,這個愣小子有沒有膽子直接連瓶子砸過來,不過看這倆半大孩子的作派,竟似是渾然不把自己和身後這七、八個拿打架當飯吃的兄弟放在眼裡,再看馮平面相雖然平靜,一雙眸子裡卻透著嗜血的狠厲,李紅衛想起前年去醫院目睹老刀子手下的宋剛筋斷骨折的慘狀,不由得心裡打了個突。
出來混社會的看似風光,其實有苦自知,他們就是典型的欺軟怕硬、硬的怕橫、橫的怕不要命,今天可巧碰上個不要命的,
正在心裡轉著念頭,覺得花襯衫輕輕碰了碰自己的胳膊,李紅衛能混到今天的名頭,除了人多勢眾能打能唬,更利益於腦子好使,不會莽撞行事,略一沉吟接著說到:“喝酒倒不急,改天有機會再跟倆兄弟好好喝一茬,老錢他們……”拿手一指花襯衫,“托了人找到我門上,想讓老兄我出面跟你們打個商量,掏點錢出來把院裡這些東西買回去。” “哦?”馮平倒是來了點興致,這些東西早一天變成錢早一天心輕,賣給誰也是賣,“他打算出多少錢?”
“除了你們的本錢,我再出5……8千塊……”花襯衫嗑嗑巴巴地接口說到。
“8千?”馮平啞然失笑地搖搖頭,跟李紅衛說到:“老兄,不是不賣你面子,這一堆大件零碎加起來至少值7、8萬,這位錢老板沒啥誠意啊。”
李紅衛臉色有些難看,太陽穴上的青筋跳了幾跳,才沉聲說到:“兄弟你也讓一步,我當個家,錢老板再添點,拿1萬2出來,再在明陽飯店擺一桌,好煙好酒好菜管夠。”以他橫行半個明陽鎮,霸道慣了的性子,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委實已是極大的讓步了。
奈何馮平思忖半晌,還是不肯承情,“一口價,2萬塊錢,東西你們拉走,運費、請客都算我叻。”
“請客?誰請客叻,虎子,有恁好叻事怎不知道叫上你哥?”院門外突然有人接著話頭說到,李紅衛等人紛紛回頭,見穿著剛換裝不久的淺色橄欖綠夏裝警服的馮健站在門口,身後不遠處路邊停著一輛漆色烏亮的桑塔那。
“唉,打不起來了……”趙猛咕噥了一句,有點遺憾地搖搖頭,拿肘子碰碰馮平的肩膀頭,拎著倆酒瓶子轉身走開。
李紅衛臉色一展,心裡也是一輕,“娘叻個逼,總算是不用動手了。”迎上兩步打招呼:“馮健!真稀罕啊,一直隔著人捎話想請你吃飯,老弟你總是忙得沒功夫,今兒怎恁有空叻?”從口袋裡掏出“石林”,馮健接過一支,就著李紅衛手裡的“大響蓋”點著了,朝院裡一抬下巴,“今兒沒啥事,來我叔家混頓晌午飯。”
李紅衛賠著笑也點上支煙,“這是老弟你叔家?那論起來小虎兄弟是你……”
馮健拿眼瞅瞅他,“我小堂弟,怎的,惹到你了?”
“沒有,沒有,還不是抓獎那檔子事鬧叻,那幾個南蠻子想佔點便宜,花錢把東西買回去,這不是正還價叻,你就來了——幾個不開眼,舍不叻花錢,這就攆他們滾蛋。”
馮健笑笑,“嗯”了一聲,“錯天遇個機會坐坐。”
“那敢情好,老弟你啥時候有空,托人捎句話,老兄保證隨叫隨到!”客氣了兩句,回過頭來拉著花襯衫說了兩句悄悄話,老錢面有難色,爭辯了幾句硬抗不過,隻好悻悻地往外走,嘴裡小聲用家鄉話罵了句,“王八蛋……”也不知是罵馮平不開眼還是罵李紅衛得了好處不辦事。
馮平面色一寒,幾步搶到他身邊,花襯衫錯愕地扭頭看他,給馮平掄圓了胳膊,一個響亮的大嘴巴就抽到臉上,直抽得他暈頭轉向、眼冒金星,小臉兒上紅通通的指印子當時就顯了出來,李紅衛帶來的痞~子們都是一愣,紛紛拿眼看他,李紅衛也是一頭霧水,不知道馮平抽什麽瘋,拿眼色示意兄弟們不要輕舉妄動,就見馮平揪起老錢的頭髮,劈頭蓋臉地又是一巴掌扇在他嘴上,直打得嘴角腫起老高,嘴唇磕到門牙上,一絲血漬順嘴角就淌了下來。
小平頭和另外兩個南方人就想往前湊,耳聽得那渾小子用閩語問到,“王八蛋罵誰?”都是一愣,猜不透一個土生土長的北方農村娃怎麽會說閩西的方言,都張口結舌地說不出話來。
老錢給馮平倆大嘴巴抽得耳朵裡“嗡嗡”亂響,眼見他掄圓了胳膊又要抽來,忙不迭地舉手護臉,嘴裡連聲道歉到,“對不起,對不起,我胡亂說話,不敢罵人,不敢……”小肚子又是一陣劇痛,卻是給他一膝蓋頂得胃裡如刀絞般難受,也是馮平不願在自家院裡把人打傷,否則這一膝蓋能直接給他頂進醫院去。
存了殺雞給猴看的念頭,馮平佔了便宜也就收手,只是冷冷地說到:“滾蛋,再敢踏進這道門,腿打折你個王八蛋!”那老錢連說不敢,給小平頭等人扶著,哎喲連聲地出門走掉,李紅衛也鬧了個臉上沒光,跟馮健客套了兩句,帶著一幫子打手虎頭蛇尾地出了院子,沒走多遠,有個不開眼的小痞~子不服氣地問:“紅衛,怎對那小警員恁客氣?”
“換一般小警員我會鳥他?看見門口停那輛“369”沒有?縣局副局長吳孟起的專車,一把手眼看就退,老吳最有可能接班,他的司機是輕易就能得罪叻?”李紅衛黑著臉解釋了一句,否則倒要給這幫小看輕了,想想又補充了一句,“一會就把那輛破摩托車給南蠻子送回去,那玩意座兒太硬,硌得老子蛋子兒疼!”
馮平跟二哥並肩站著,見一幫人走遠了就問:“收到俺姐打的傳呼了?”
馮健從腰裡拿過呼機給他看,時價數千大元的摩托漢顯機子屏幕上有排字滾過,“虎子跟人惹事,速來。”腦門就是一排黑線,訕訕地笑笑,“俺姐這一驚一乍的,沒耽誤你上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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