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的底層平民,是沒有資格擁有隆重葬禮的。
在維克多與希裡死亡後,程安只是去治安所做了相應的登記,然後就早早地為他們焚化,下葬。
他沒有通知父母那輩的堂親、表親等等親戚。
因為這群親戚也都是當年從東大陸非法移民過來,如今要麽是住在城外,距離太遠,往返十分不方便;
要麽就是混得比羅傑一家還要差、還要貧窮,根本沒有空閑的時間可以抽出來浪費。
還有些遠親,略有發跡的苗頭,就已經早早地和他們這群窮親戚斷絕了關系,不再有往來。
唯一關系還不錯,日子過得也還可以的是羅傑的表叔,他是一位駐扎在城外一個偏僻山村裡駐點教會的牧師。
“牧師……這疑似超凡者,沒有必要通知他。”
因此,程安一個人就簡單地完成了兄長和妹妹的葬禮,然後在某位工友的提醒下,下午便已經調整好自身狀態,來到了工作的橡膠廠。
沒錢寸步難行,對此,程安已經深有體會了。
當務之急是先保證自己可以活下去,超凡之路徐徐圖之,至少不能被餓死!
“福斯特新材料公司。”
這是一家擁有近百名工人,規模不大也不小的企業,
它坐落於南區和西區的交界處,這裡周邊的環境較差,但勝在廠房租金便宜,人工成本也低。
人員構架也很簡單,只有一位老板,加上負責排班、生產、質檢、包裝等工序的各部門,就這樣形成了一個簡陋但是完整的生產體系。
車間裡乾得熱火朝天,各種大功率的高溫模壓機器在運作,空氣裡充斥著某種較為刺激性的,不那麽容易承受的氣味。
“好像是硫磺?”
程安捂了捂鼻子,可以看到車間裡的工人們,都是毫無防護的在乾活,莫說防護面具這種裝備,便是口罩都只有寥寥幾人戴著。
“這種工作環境,對於工人的身體安全,根本是一點也不關心啊……”
程安不由得眉頭微皺。
這時,一名四十歲上下,胡子拉碴的中年油膩男性走過來,用力拍了拍程安的肩膀道:
“嘿,羅傑,你總算回來了!你不知道,就昨天你不在,那幾個白癡一般的家夥,連基礎的產品點數、排序都要搞錯,包裝那邊已經給我打了好幾通投訴電話了,你快去看看吧!”
“知道了。”
程安瞥了眼被他拍過後,留下了一個明顯手掌黑印的衣服,表情不是很好看地點了點頭。
他沿著記憶,走向了堆放產品的區域,接過自己的本職工作。
“羅傑回來了!”
幾名男女一看到程安,紛紛過來問好,他們年齡都比較大,頗有些手足無措的樣子。
“行了,都乾活吧。”程安說道。
點數,稱量,分門別類放好,在表格上記錄。
這都是比較簡單的活計,但是對於這些半文盲而言,確實有難度。
光是認出上面的字就要竭盡全力了,要他們進行有邏輯性的思考,那難度可就倍增。
說起來羅傑也算厲害,年紀輕輕,就有了幾個手下,隱約成為了一個‘小頭目’。
程安指揮他們搬動較重的幾筐貨物,眼光瞥見旁邊有幾個三十歲左右的女工,一邊忙著手頭的活,一邊時不時用詫異的眼神看他一下,交頭接耳嘁嘁嘁地笑著。
額……看來我昨天嫖娼被抓的事情,
都知道了? 程安腳趾一緊,頓時覺得有些羞恥。
這時,有個記憶中比較熟悉的工友,伯格,走了過來。
程安對他很熟悉,因為之前就是這家夥慫恿,非要帶著羅傑去嘗嘗鮮來著!
正要和熟人打聲招呼,程安卻發現伯格鬼鬼祟祟靠了過來,他左右看了看,微微低頭,嗓門頗大地說道:“咳,羅傑……老板找你過去!”
程安覺得伯格的態度很奇怪,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就像是……既要在旁人面前展露正常的工友關系,又似乎低眉順眼,隱約討好於他?
奇怪,我身上有什麽值得他討好的地方嗎?
在家人暴斃之前,我連一千塊都拿不出啊……程安納悶。
伯格見他猶豫,補充道:“有重要事情,快跟我來。”
“哦,好的!”
程安也沒有多想,對自己手下那幾個老工人囑咐了幾句工作上需要注意的事項,便跟隨伯特前去辦公室。
“老板,我們到了。”
伯格去敲了敲門。
“快進來。”
屋子裡傳來了一個渾厚男性的嗓音。
程安腦海裡,便及時回憶起對方的信息。
巴特·福斯特,就是出錢保釋程安出來的那位‘神仙上司’。
他今年已經五十多了,程安記得羅傑以前總是私底下和別人一起叫他“禿頭大王”。
“年輕人不識好歹啊,像這種有良心會幫助員工的企業家,怎麽可以這樣在背後議論呢,應該狠狠地、多多地在他身上賺錢才是啊……”
程安整了整自己的衣領,想著等下該如何對這位慧眼識珠的老板表示感謝。
“但是千萬千萬不要說那筆費用從我下個月工資裡扣啊!”
一進門,程安就看到坐在辦公桌後面,一位頭髮只有幾根,身材肥胖,紅光滿面,衣著體面的老年男子。
正是老板巴特·福斯特。
啪嗒!
伯格跟在程安身後進辦公室,反手就扣上了房門,拉上了門鎖。
“?”
鎖門幹嘛?
程安警惕地回頭看了他一眼。
然而,卻看到,這人正眼神狂熱地看著自己。
嘩啦!
原本坐在辦公桌後的巴特,也一下子站了起來。
接著,他們走到了程安面前,沒有絲毫猶豫的,一起跪了下去,伏拜在地上,開始不斷地磕頭。
“……”
有病吧???
這不對勁……有問題……
這堪稱離奇的一幕,沒有讓程安高興,產生“自己王八之氣壓伏宇宙”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
他只有產生了強烈的危機感!
這模樣,明顯只有傳說中那些狂熱的邪教徒才會做出來的舉動!
“呼,冷靜!冷靜!
“先應付過去,等離開這裡!
“見鬼了,羅傑的記憶裡為什麽不知道這兩人是邪教徒。”
程安暗暗咒罵了一句,強迫自己鎮靜,面不改色地看著兩人。
只見巴特和伯格兩人磕了有二三十個頭,接著雙手背在頭頂,腦袋奇怪地從臂彎下方探出,宛如兩隻伸出腦袋的烏龜似地,大聲高呼道:
“讚美偉大的光之王!
“神子殿下,昨夜的貢品,您可還滿意?”
他們目光炯炯,盯住了程安。
狂熱的目光,盯得程安毛骨悚然!
貢品?
什麽貢品?
突然,程安腦子裡閃過某個女鄰居變異後的畫面,再聯想到讓原主死去的那晚上參與了宗教聚會,結合這兩位稱呼自己為神子……
伯格帶羅傑去的酒吧,遇到那個信譽很強的女郎不是偶遇,而是他們早就安排好的邪教徒……
那不是普通的宗教聚會,那是一個該死的邪教……
羅傑在裡面充當了什麽角色?祭品?
這一刻,程安腦子裡豁然貫通,猜到了一切。
而且,他還發現這兩人眼神狂熱所看著的,並不是他的身體。
應該說,他們為之狂熱的,是程安的肚子!是他肚子裡的某種存在!
宗教聚會……邪神……神子……
他們通過祭祀,請求邪神進入了我,或者說,進入了羅傑的身體?
也就是說,我的肚子裡孕育著邪神之子?
艸!
我被這群狗娘養的婊子當做邪神降臨的容器了?
程安先是一驚,旋即又是放松。
驚的是自己被當作邪神之子降生的容器。
放松的則是,結合自己穿越的經歷,這幫家夥們祈求邪神之子降臨的儀式明顯失敗了!
不,也可以說成功了,但是隻成功了一半。
因為,受到召喚,降臨下來的,不是邪神,不是他們口中的什麽光之王,而是地球來客程安!
草菅人命的畜生……我本來在地球上活得好好的……你幹嘛啊……
想到這裡,程安有些麻木,此刻並不允許他想太多,這兩明顯不像正常人類的東西,還在盯著他呢!
“你說的貢品,是隔壁家的那個女人麽?”
程安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顯得古井無波,像一台沒有感情的機器。
結果,出乎程安預料的是,他一說這話,這兩人狂熱的表情卻僵住了。
“神子殿下,您在說什麽?”伯格問道。
“勞拉是我們的弟兄姊妹,她的任務是為您準備血食。”巴特也說道。
勞拉,這個名字程安記得,正是那個變異女鄰居的名字。
廠長巴特繼續說道:“我們獻給您的貢品,是您這具容器的血親啊。”
哢!
程安拳頭一下子握緊,捏斷了手裡拿著的水筆。
“怪不得……原來,維克多兄妹是因此而死…
“這群該死的畜生!”
程安眼中露出一絲仇恨和憤怒,很快收斂。
即便心中憤怒,他也不能表現出來,必須隱藏!
但是,就這麽一個短短的瞬間,巴特和伯格就已經注意到了程安的表情。
“啊,伯格,我發現了一個很嚴肅的問題。”巴特一邊說,一邊站了起來。
他直接從他那身體面的西裝裡面鑽了出來,就像是一隻鑽出殼的蝸牛。
他全身上下全都是有力的圓塊狀肌肉組成,本該是手掌的位置長著粗壯的觸手,沒有單獨的四肢。
伯格的嘴則是像一條魚似的,緩緩裂開,裡面是一排排恐怖的鋸齒:
“是的,巴特,我也發現了。”
“我們的儀式,可能失敗了。”
“這個人,不是神子。”
他們同時看著程安,表情猙獰。
巨大的惡意,一下子將程安籠罩。
被發現了……
從我剛剛的表情看出來的……
“日你媽!”
程安背後寒毛聳立,又是憤怒,又是恐懼的罵了一句,然後抓起桌上的杯子,狠狠地砸向兩人。
他也知道在劫難逃,這一下的動作,泄憤意味多余殺機。
啪!
玻璃杯碎在了巴特臃腫的腦袋上。
下一秒,程安眼前一黑,隻覺得天旋地轉,身上無一處不在哀鳴叫痛,又似乎感覺不到身體。
接著,他看到了一具熟悉的、沒有腦袋的身體。
那是他自己!
切斷程安脖子的是伯格,他就像一條鋸齒鯊魚,伸長脖子那麽一甩,就輕易割斷了程安的脖子。
他的速度快到帶出殘影,程安根本看不清楚他是什麽時候動的手。
咚!咚!
程安瞪大眼睛,腦袋在地上滾了兩下,滾到了門邊。
脖頸斷口處飆起三米高的血色噴泉。
周遭一切變得混沌虛無,一行大字懸掛在眼前:
【宿主死亡,時停模擬器已激活】
【生存指數-10,剩余:1】
艸!
雖然復活了,但程安還是心中罵了一句, 每次死亡都是實打實的痛苦。
不過,雖然憤怒,但程安依舊很理智。
很強!
這兩隻怪物,很強!
絕對不是之前勞拉變異後能夠相比。
這也是他為什麽剛剛發現自己暴露後,沒有第一時間開始模擬,而是寧可被殺死,等待重啟的原因。
因為他擔心如果模擬,一旦不能破局,那就是真的死定了!
他自己現在沒有超凡能力,但是,擁有道子一部分的碎片記憶在,眼光與見識還是不錯。
以超凡世界的等級,來給伯格和巴特予以實力評估的話,那麽,他們至少是第一階段末期,可能達到了第二階段的異變怪物!
“復活後,我只有一點生存指數,只有一次模擬機會了,以凡人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正面戰勝它們!
“除非我有槍……魔種怪物的前三個階段,也叫下三等,這個階段的它們僅僅是殺傷力比較強大,大部分還不具備肉身抵擋子彈的能力……”
程安的思緒瘋狂轉動,周圍的黑暗開始旋轉。
【開始時間回溯……】
伴隨著這行字旋轉著消失,強烈的失重感傳來,腦子裡一陣眩暈。
接著,周圍的虛幻開始凝實。
耳旁有機器的轟鳴聲,工人交頭接耳的聲音傳來。
身邊是車間裡貨物堆放點,手中拿著記錄各類產品數量的一份表單。
“回來了……”
程安甩了甩腦袋,望向掛鍾。
時間是下午三點十五分。
正好是剛剛死亡前十分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