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不合時間不合地點,但終於是有人來與修斯對接了工作。聽完了狀況的匯報,這位新任督察的額頭上已經有冷汗從毛孔裡擠了出來。
現狀遠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如果把城市比作一輛向前行駛的列車,那麽目前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龐貝現在不再是一輛藏著炸彈的列車了。
壞消息,那顆炸彈已經爆炸了。
本以為這是一份讓他走向人生巔峰的工作,可現在來看,這怕不是要一份載著他和整個城市一起要玩完的工作吧?這都已經不是誰來背黑鍋的問題了,這玩不好大家夥明年就得一起歡度清明了啊!
為什麽昨天晚上的失蹤案件無人管理,為什麽清晨在高架上發生的戰鬥無人處理,為什麽對於上級派下來的督察無法第一時間對接工作。
一切不合理都是有原因的。
不是地方沒有注意到,而是實在是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地方修正院的視線全部被拉扯在了另一塊土地上,正在那裡發生的意外令他們無暇分心於外,只能集中精力在那發生原定第一緊急序列事件的土地上。
東港...
龐貝市的港口,孕育著財富和禍亂的土地。
用港口來形容也許並不合適,雖然是擠在群山的夾縫之中,佔地面積有限,但無論是從設施,還是人口,都可以視這裡為一座獨立的城市。
山頂的尖頂螺旋塔樓立入雲端,山腰處的群樓排列整齊如同牆壁,而在山腳下,也是最靠近港口本身的所在之處,無數房屋參差不齊的立在此處,既像是雨後鑽出來的蘑菇,又像是荒廢墳地裡有所區別的墓碑。
這裡是一片混亂的區域,染血的拳頭比起黃金與鈔票更有說服力。這裡也是一片有秩序的區域,東港裡的城區被分割統治,被掌握在不同人的手心之中。
至於為何會如此...
是啊,為何會如此?在現界的地盤上,為何會允許有這般帶著深淵氣味的疤痕存在?
男人也是這麽想的。
穿著黑色的襯衫,下半身是剪短的牛仔褲。無論是從褲腿的毛糙邊緣,還是說從頭頂垂下來遮住面孔的長發,青年身上所獨特有的叛逆氣息一覽無余。
但沒人注意他這副打扮,畢竟說起來也完全不奇怪,走在東港的街頭上,就是連七彩頭髮的家夥都能看見,在這地方大夥衡量彼此的是相對價值,管你是癩蛤蟆還是白天鵝,有本事的家夥才能在這裡贏得足夠的位置。
他走在人群裡,這副打扮並不起眼。
但其實這個模樣也並非是他自己所願。
長褲被裁斷,粗糙編制而成的繃帶正綁在肋骨側的傷口上。放下一直束在腦後的頭髮,裝作低頭玩手機的模樣,用發簾來擋住已經變得蒼白的面孔。
他的手在顫抖,血液還在一點點從傷口裡帶著體力與生命一同流逝,但是又不能表示出任何乏力來。在這個毫無秩序與規則可言的港區裡,如果有一點虛弱,那即便是坐在路邊,皮包骨頭的乞丐也會化身為最血腥的獵食者,對於無力反抗的家夥痛下掠奪之手。
他沿著沉悶的街邊一點點慢步往前,將自己混雜在人群裡,盡量避免被發現蹤跡。
不知道下一個安全屋還在不在...
今早他還在辦公室裡喝咖啡,再借給他三百六十個腦子,他估計也不會想到會在現在淪落到這個下場。
一場帶著預兆的突襲。
血肉從縫隙裡擠出身姿,在槍林彈雨中毫無畏懼的生物直接摧毀了修正院在此處所保留的據點。
這場進攻起源於與地方總部通訊的中斷。
在早上六點四十左右,與龐貝城內總部的聯絡突然斷線。
從八點到十二點間先後派出的四隊維修人員都了無音訊。
依照手冊,在這個時間應該準備的內容是緊急撤離。但基於修正院在地下所準備的堅實防線,以及外界整體環境無法判斷的現狀,總長下令將此分部封閉轉為固守,等待著總部的支援。
下午兩點,有幸存者從外界逃生而回。
兩點半,在隔離環境下,根植在他們體內的瘟疫爆發,肉身化作滋生孽物的溫床。同一時間,本是用來封鎖的堅實鐵門被摧毀,有著大量攜帶輕重武器的叛賊們進攻了修正院所修築的地下要塞。
他是第一批帶著遇襲信息撤離的人員,也可能是最後一批。
安全屋...
至少要把信息留下...
從大街轉入小巷,他從路邊人家的欄杆縫隙裡順走一頂球帽,順手扣在頭上,將刻意養成的長發推到腦後,用帽子勉強來充當一個束縛。
伸手握住兜裡的手槍,在小巷子裡需要的是更好的視野。
巷子裡該有的燈紅酒綠依舊是在繼續著群魔亂舞的一天,本沒有太久歷史的石磚路上也已經因為徹夜笙歌而多了太多的磨損和油膩。
這裡面有著不少白日狂歡的家夥。有些人是因為一時得勝,在競爭裡得了幾分優勢,借以酒精歡呼;有些人則是功敗垂成,失盡了所得之物,只能在角落裡借酒消愁;還有些人只是在此無所事事,又或者是心懷目的。
這裡很和諧,起碼看起來是這樣。
比如說正在從人群裡被拖走的那位倒霉蛋,本來是一起載歌載舞的夥伴對於這得罪了某人的家夥選擇性的視而不見。
危險存在於表皮之下。
表面的和諧是因為無數潛在利益的糾葛,也是因為這裡區域老板的規矩,喜歡安靜的某人寬宏大量的允許某些小打小鬧,但是對於團體表演的血腥競賽,他一向是謝絕來客。
整體來說,比起其他東港地區,這裡算不上是樂土,但依舊是一個適合作為安全屋設立的基地。
從人群裡走過,轉入樓房的縫隙,用手槍砸開門鎖,拉起塵封的卷簾,反身拉下上鎖,打開密道,邊是捂著傷口,邊是單手扶著牆壁一級級往下。
傷口裡的感染病菌引起高燒,頭腦已經陷入了半停滯,本能催促著他拿起桌上的耳機與麥克風,站好最後一班崗。
“這裡是東港第三安全屋,向總部匯報。”
嗓門低沉,意識混亂,一時間沒法從嘴裡組織出公文的格式,只是順著本能將嘴裡的話說出口。
“第一緊急狀況,分部遭遇了突襲,地方來自深淵,應該有和血肉相關的衍生能力...”
相關情況很快匯報完畢,他沉默了一小會,在這地下室裡,有著冰冷的水滴落在滾燙的額頭。
基於修正院下屬的本職,他應該在這個時候切斷電話,並積極尋找其他可能幸存的同事。
但是從右側襯衫上已經濕透了的出血量來看,就在這裡坐著吧,應該還能有最後再嘮叨兩句的力氣,就別把它浪費在走路上面了。
“對方疑似與地方有關,請從與分部有合作的那些人查起。從能力上看,主要表現形式為,可不排除其他類似入侵者的可能。請不要相信東港地區的任何幸存者,對方疑似有能夠操縱人類行為的手段...”
作為分析師和檔案管理員,最後能說得就這些了。
“最後,私人的不情之請...如果有可能,請代替我照顧一下我的父母...”
從一開始就是單純的自言自語,安全屋裡只有單純錄音的記錄儀。
如果在第一時間內與分部斷開聯系,地方總部會派出精銳來安全屋搜索看能否發現幸存者和記錄。
在某些意義上,封閉能夠帶來安全。
他的屍體也同樣會留在這裡,發臭腐爛,不知道下一位到來的同事,會以什麽樣的眼光看待他的遺屍?
那好像也不是他該考慮的問題了。
寂靜的環境裡,加上耳機的隔離,他好像能夠聽到自己的心跳,仍舊在正在一下又一下的進行著生命生來的本能工作。心臟在紊亂神經系統下不斷加速,可這只是讓腰間的失血愈發劇烈。本該是冰冷的屍體,唯獨頭腦因為感染而變得愈發熾熱。
差不多了。
松開工作的執念,他開始平靜的接受死亡。
“現在我腦門能不能煮雞蛋了呢?”
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放松著身體,他回憶著好像已經遠去的陽光,回想起以前發燒時候父母開玩笑的面孔。
“不錯的人生。”
話語沒有出口,這是無聲的告別。
房間裡有虛弱的呼吸,死亡收割了他的生命。
萊德曼赫倫,普通的人。
他的一輩子默默無聞,也從未立下過功勳,在大部分時候都只是一個混日子的薪水小偷。
在生命最後留下的痕跡也並未有任何出彩之處,甚至於直到是龐貝所有黑幕被揭開,那一場慘烈的世界樹之戰後,他的遺骸才被人們從一地戰損的廢墟裡裡發現,找到了記錄裡早就是已經過期,無法分辨的信息。
他的存在就像這場殘忍戰爭中太多的無名氏一樣的縮影。
無人會記得他們的偉大,歷史書裡不會記下每一個人的功德。就算偶爾有記錄,也只是個每年考試分值有限的題目,不會有太多學生願意將頭腦記憶在這些費神的知識點裡的。
可正是他這樣的存在,踐行了修正院最基礎的信條。
履行職責,保持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