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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嫡長子》第七十九章 文官的妙計
吳俊川這個人的身份恰合了朱厚照想要做軍學宮的想法。
 朱元章定的制度,軍籍是要世襲的。這其實不太合理,父親打仗的本事和兒子可沒什麽關系。
 這是顯而易見的道理,並不需要多500年的視野才能看清。
 可封建王朝的帝王最在意的是穩定,所以給所有人一個身份並用各種思想學說來束縛你,讓你認命,這其實也算是一種可以盡量維持統治的方法。
 因為開國之君是明白人,他怎麽會不知道後世之君沒那麽大能耐?只不過家天下的前提下要實現千秋萬代本身就是不可能的,所以顯得歷朝歷代的各種制度努力都有些荒唐。
 這些先不提。
 在眼下軍籍世襲的制度之中,朱厚照的確有想法要把一些軍官的子弟放到軍學宮中統一培訓。雖然這對農民子弟裡想要當將軍的人不公平,但絕對公平他也做不到,他又不是神,能在自己當皇帝的幾十年裡,讓這個國家海晏河清、四方臣服就已經是偷天之功了。
 學宮的意義還在於,這些人朱厚照都可以想辦法把他們變成東宮這輛戰車上的既得利益群體,去抗衡舊有的利益群體。
 新利益群體的力量如果不夠強大,就很容易人亡政息。只要核心人物一掛,基本上出不了頭七,就會有人跳出來扛旗反對。
 剛剛入京的程敏政是威望很重的人,因而和吳寬他在一起的時候,那個話也就敢說,又能怎樣?大家掛的都是禮部右侍郎的職。
 甚至直接問:“既知道東宮有此暗度陳倉之計,為何滿朝大臣到現在還未有任何反應?”
 吳寬沉著臉,他眼袋已經很重了,感覺像鼓起個水泡似的,一張犯愁的臉老是一點兒笑容都沒有。
 “程大人,”說話的人是吳寬的學生,左僉都禦史錢桂,他不敢反駁的太狠,但程敏政的責怪實在沒道理,就滿是委屈的說,“當初太子只是嘴巴上說說,又沒有真正去做,我們這些做臣子的總不至於因為東宮的幾句話便揪著不放,這哪裡還有人臣之禮?而且太子說出來的名頭還是為了窮苦百姓,這要怎麽反應?”
 最深刻的反對永遠是當嘴上的東西開始落地、自己的利益正兒八經受損的時候,否則誰也逃脫不了溫水煮青蛙。
 現在也不到那個時候。
 “只不過確實……當初誰也沒有想到會那麽快。”
 程敏政哼了一聲,“不通過內閣和各部當然就快了。在有這個跡象的時候就該知道這事兒不簡單。”
 現在先不說真金白銀花出去在京城裡大張旗鼓的大肆營造,
 太子還有心讓中了第的進士也去培訓。這豈不是暗含了‘聖學無用’的思想?
 “東宮……做事向來是多番籌謀,”吳寬現在是完全信了這點的,“現在回過頭來看,不交閣部議處是先前就打算好的,用出為貧窮百姓之名當然也非無心之舉。”
 看來東宮是很了解他們這些人才會有這樣的舉動。
 再有一點,吳寬沒敢說,就是李廣之事應當也是計劃中的一環,因為不交閣部議處,就沒有銀子。
 那銀子怎麽辦?
 幾個月後的現在一看才發現這是一個大大的局啊。
 唯一有縫隙的地方,就是王鏊想當他吳寬和太子的和事老,更打算說服他吳寬共同辦好學宮之事。
 這就讓他知道,除了醫學宮之外,東宮還有設立兵、農、為官學等打算。
 真正的步步為營。
 現在人家自己有了人、有了錢,他們又當如何?
 “克勤打算如何做?”
 程敏政雖是傲慢之人,但從來也不是沒有腦子的,他略作沉吟,說:“既然殿下想建,那便讓他建。醫學需要場所,儒學也需要場所,咱們可以向陛下諫言,在這學宮增設儒學這一科,講述聖人之道、傳播聖人之學,興教化、聚人心,這總沒有反對的道理吧?”
 吳寬和錢桂都眼睛一亮,
 “這招借爾東風、釜底抽薪之法,倒是很妙!”
 以往他們都只是想要去說服太子,可幾次三番都不行,現在就坡下驢就不一樣了。
 錢桂忍不住讚道:“此乃一石二鳥之計,到時候不僅為官學等可止,還可出一個國子監第二。”
 
 “吳大人覺得如何?”程敏政看他似乎是有些心動,但好像還有什麽憂慮。
 其實也不是憂慮,
 吳寬是在想太子有什麽應對之法……
 因為,他總有。
 “克勤之計確實甚妙。不過……萬一太子應對得當呢?”吳老頭提醒。
 “應對得當?老師指的是反對?”錢桂自己也想了想,“咱們建議設立書院、教化百姓,這哪裡還有不答應的余地?”
 教化百姓是放之四海皆準的道理,現在作為儲君,怎麽能堅決反對呢?
 可吳寬是心理有了陰影,所以
未及成、先慮敗。
 哪怕仔細一想,錢桂的話也有些道理,但他還是不會覺得這個所謂的一石二鳥會這麽容易就達到的。
 “一切,等克勤見過了東宮再說吧。”
 說起來,當初僅僅為了東宮何時出閣講學,臣子們還和弘治皇帝鬥了好多輪的法,
 沒想到這一次開了春之後,是一切順利,禮部所做的所有準備、上奏的所有條陳,弘治皇帝至少接招,且再沒有提過因為某原因要推遲這種要求。
 劉健、李東陽和謝遷三位閣臣懸著的心慢慢放了下來。
 文華殿的一切準備都已就緒,就等著吉日到來。
 第二日一早,朱厚照早早的便起身了。明朝皇太子讀書有出閣講學儀注,是專門為第一次搞得特殊儀式,規模還是比較大的,尤其皇帝還寵愛皇太子。
 在人員上,除了真正給太子講課的老師,錦衣衛、鴻臚寺這些負責儀式、禮節的官員也都會到場,司禮監等衙門的宦官就更不必說了,哪怕就是把書展開這麽個動作,都得派個人在那兒。
 當朱厚照望著魚肚白的天空,乘轎到文華殿的時候,各官都已經先他抵達,排列兩行,相向而立。
 劉瑾攙著朱厚照走上文華殿正當中的座位時,宮裡的太監才喊一聲,“各官員入殿進講!”
 隨著內侍一聲聲傳唱,文華殿殿門大開,各官徐徐北行,由兩門進殿。
 進了殿就會發現,殿中設一四爪龍屏,正面朝南。屏前就是朱厚照坐的地方,他人正看著一幫官員低著頭有序走進。
 在他兩側,各立一隻鍍金銅鶴,東西相向,鶴口裡銜著蠟燭般粗細的龍涎香,為外邦所貢。在太子進殿之前,這香已經燃了半個時辰,現在是輕煙鳥鳥,芬芳陣陣。
 在朱厚照的前方設有書桉,再前方兩側各有講桉。
 司禮監的官員會將要用的書籍先期放好,按規矩,“四書”置東側,經史子集置西側。講官撰寫好的講章,也是放在裡面的。
 這不是說官員偷懶,先寫好,照著讀。
 而是朝廷有規定,給皇太子講什麽東西先要定好,送呈皇帝和內閣預覽。否則誰知道你們會給太子講什麽東西?
 為了預防這一點,東宮在講讀畢,召見官員的時候,要麽一起召見,要麽都不召見。不允許‘獨對’,這就是楊廷和最早所犯的忌諱。
 獨對容易有‘幸臣’,哪怕你不教太子一些歪門邪道,那也不行。因為太子如果常召某一個人,那就說明太子偏愛他,這以後就是他說的話太子才肯聽,萬一這是個奸臣呢?
 除了這些以外,錦衣衛也會有‘儀仗’人員,他們也分兩排站立,代表的是皇家的氣派。
 鴻臚寺的官員要負責講學過程,比如鳴讚官會喊:
 起桉!
 進講!
 展書!
 實際上的過程看著自然威嚴,
 但在朱厚照眼中則不免複雜,而且讀個書大幾十號人擱這看著,好在他也知道這是頭一天,之後的‘每日講讀常儀’,會簡化很多。
 在他的配合下,在太監的主持下,文華殿的一切進展順利,
 也因為是頭一天,所以像劉健、李東陽、謝遷這樣的閣老重臣都會來,程敏政也混過東宮侍讀太子的名頭,所以他也在。
 事實上,朝中喊得出名字的鴻儒大儒他們基本都可以算作朱厚照的老師,所以今兒個是真的齊聚一堂。
 肯定算是大喜事,
 畢竟這幫文臣為了這事從弘治七年就開始上疏了,現在終於真正到了這一刻。
 不管之前如何,眾人心中東宮畢竟是孝順仁厚之主,眼下正式出閣講學……自是大幸!
 禮節完畢時,劉健馬上出列,
 “臣劉健講《大學》首章!”
 雖然這個朱厚照已經學過了,但真正做學問人的態度是打好基礎,之前學的不正式、不成體系,現在自然要從頭來。而且不從頭來,那定從哪裡開始合適呢?
 至於這大臣們講課,首先是要認字、其次要解釋字義,最後要講解內容。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這裡的‘大學’是與‘小學’相對,‘道’的意思是道理、規律……到了‘在親民’這裡,宋朝有大儒說這個‘親’字寫錯了,當為‘新’字,民指天下百姓。若用‘親’字,便是親近天下之人。改為‘新’字,便是使天下之人自新。”
 朱厚照可不想後世人一看史書,讀到一則這個皇帝連《大學》都不懂的野史。所以聽得也是認真的,反正左右也無事,
 而聽到這裡的時候,他還插話,“依本宮所見,這個親字也很好,親民嘛。有什麽不對?”
 他這話一出,
 好些個人都抬起了頭看他。
 劉健也沒想到這種時候,太子竟然會忽然插話,想了想解釋道:“回殿下,從上一句看,人雖然可以明其明德,但也會為‘濁氣’所染,物欲所弊,因而需要明德的過程,也因此。新民用在此處,上下意思更為順暢。”
 “這裡不好。君主的大道,總歸是要親民。不過劉先生,你繼續吧……”
 朱厚照不是那種咬文嚼字的人,你們愛怎解釋怎解釋。
 只不過他這個五百年後的靈魂,有的時候會忍不住杠它一下。
 這之後一直講到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
 “這三句講得是修身才能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道理。”這句之後,劉健結束,“殿下,臣講《大學》畢。”
 “好,先生辛苦了。”
 這樣,他退回原處,李東陽上前。
 “臣李東陽進講《論語》。”
 “好。”
 ……
 “臣謝遷進講《中庸》。”
 “好。”
 ……
 “臣吳寬進講《尚書》。”
 朱厚照抬了抬眼皮,嘴角彎了起來笑眯了眼,呀,這是老熟人了呀。
 “好。本宮,聽吳先生講!”
 吳寬眉頭忍不住一跳,
 那日他和劉健在禦前和皇太子爭了幾句,說起來也是不止一次惹得太子不高興了。但最後
臨走時,太子反而笑意盈盈的和他說話。當時他就覺得,似乎不妙。
 現在怎麽到我又興奮了起來……
 這讓吳大人預感不很好。
 其實《尚書》讀起來更加拗口,要講解的通俗也比較麻煩。但太子是第一次讀書,依例是講經不講史,所以也就隻好勉為其難了。
 就這樣講下去……
 在解釋‘一戎衣天下大定’時,他說:武王伐紂,目的在於救萬民於水火,故萬民擁戴,一披兵甲,不待血刃,天下已然大定了。
 
 話一說話,就聽見朱厚照叫了他一聲,“吳先生。”
 除了最初的劉健那裡,這是太子首次出聲,
 “臣在。”吳寬抬手,也停了講。
 “剛剛劉先生講,修身便能治國,治國便能平天下。這個武王應該是修身止於至善了吧。既然如此,為何還要他披甲,天下才能大定呢?照理說不應是他修了身,天下就大定嗎?何需披甲?”
 吳寬:“……”
 這個時候,程敏政也抬起頭望前看了一眼,他原來還在想,東宮是什麽樣的人,怎麽叫大名鼎鼎的匏庵先生(吳寬號)也這樣謹慎小心,甚至重視得過了頭,
 現在一看,這問題可真是夠刁鑽,
 那麽多的人,那麽重要的場合,那麽難回答的問題,萬一吳寬‘失了手’,那可真是丟人丟大了。
 吳寬不知道皇太子會在哪裡刁難他,但他知道可能會有這一茬,所以心理準備是有的,
 強行安撫住越發加快的心跳,稍加思索解釋說:“回稟殿下。一人修身會化及一家之人,一家之人修身,會化及一國之人,一國之人修身會化及天下之人。如此,天下人都肯修身,自然天下大定。但天下也有那不肯修身之人,只能兵戎相見。可最後為何武王贏了,而不是紂王贏了,便是因為武王修身止於至善,若修身不至於至善,天下便不可安定,即便紂王贏了這一次,最終也還是要輸的。這其中道理十分深邃,須慢慢體會。臣這樣解釋,不知殿下明白了沒有?”
 朱厚照說道:“那麽就是說僅僅修身還是不夠的,像是韃靼人,咱們這一屋子的人修身到至善,他還是要打我們。若是兵戎相見的時候打不贏,咱們活都活不了,還去哪裡修身呢?”
 “殿下所言也不無道理,因而朝中有遠見的大臣也會上疏諫言要整修邊防,以備來犯之敵。”
 朱厚照點點頭,“嗯,吳先生說的對。僅僅修身確實是不夠的。照吳先生的意思,看來本宮往後所學也要加上一些兵法軍事才行。”
 這話說得吳寬心頭大驚,開什麽玩笑呢!太子學的東西怎麽能隨便亂改?你還當著這麽多人面說我說的有道理所以才改!這不是要命嗎!
 再說了,這幫文人哪怕讓改,也斷然不會加上兵法軍事!以後學成一武皇帝,動不動就要禦駕親征那還不把人給折騰死了?
 “殿下不可!”吳寬哀嚎呼叫,直接退後兩步跪了下來。
 “怎麽不可?”朱厚照接上追問。
 吳寬現在說話是會很小心了,所以心裡頭的壓力也極大。
 尤其今日是東宮出閣講學的首日,場合更加不一般。
 “古人有雲,國雖大,好戰必亡!殿下初次出閣讀書,理應以聖人之學為要,慈悲濟世、仁厚愛民。若輕言戰端,則百姓禍於戰亂,國家亦會衰敗危亡!因而殿下旨意,臣萬不敢接!”
 朱厚照抬了眼,向排列兩邊的大臣問去,“你們呢?你們也認為本宮不該學習兵法軍事?不該學習戰陣列兵?”
 “啟稟殿下!”看了半天的程敏政忍不住了,他跳出來回答說:“臣亦認同吳大人所言,殿下如今尚年幼,正式啟蒙讀書之時。況且,自古皆是上馬得天下,下馬治天下,我大明朝已歷七帝,傳承百年,殿下更應該學的是如何治天下!”
 “且,臣有一言欲進諫殿下,”
 朱厚照心中對這個人的行為早就有預料了,他也不慌,道:“你說。”
 “臣以為,殿下天資聰穎,實屬罕見。不過古來聖賢之書,大道自在其中。殿下初學,哪怕粗懂一句,也通不了全文,即使學得一理,也無法融會貫通。但殿下輕浮行事,詰問大臣,以刁鑽之話術堵塞群臣之眾口。”
 說到這裡,很多人都已經有些震驚了。到底還是要程敏政啊。
 “……臣子們若是惹了殿下不快,撤職貶黜都是上恩,可殿下您安定不了心神,難以領會聖人之學,這才是真正的壞事啊!”
 神童不愧神童。
 朱厚照一眼掃過去,底下一群老頭有許多都暗中點頭,看起來像是說出了他們的心聲。
 再看程敏政,他直著腰,拱著手,端得一副不畏死的忠臣模樣!
 這一軍確實將得漂亮,直接給太子架在這裡了。
 朱厚照則笑了笑,“程先生,”
 “微臣在。”
 “我們之前見過嗎?”
 “沒有。”程敏政老實回答。
 “老師教授學生,學生不能提出問題嗎?”
 連續追問,程敏政氣勢再弱一分,“自然可以提問題。”
 朱厚照繼續笑意盈盈,“那吳先生剛剛的諫言,我是繼續請教了各位先生的意見,還是就不答應他了?”
 額……吳寬進了言,太子是沒有就此否決的。
 程敏政臉色已經開始不對,但就剛剛發生的事,他只能如實回話。
 “殿下,是在繼續請教各位大人的意見。”
 “啪!”朱厚照重重的拍了下桌子,“那本宮還在請教意見,你怎麽張嘴就來,說我在詰問大臣?!”
 皇太子發怒,
 文華殿一眾官員、宦官全都跪了下來。
 “殿下息怒。”
 程敏政則是一口濁氣憋在胸口!
 朱厚照故意落他的面子,就是要激他!
 這話暗含了兩個陷阱。
 其一,眼下在這文華殿只是請教一個問題,而且還在繼續虛心求教,更沒有一意孤行要做某事。這哪裡是詰問了?
 既然不是,那就是說你考慮到往日太子和大臣的爭鬥,因那些說太子詰問大臣,
 可那些事發生在深宮,你程敏政又不在場,怎麽知道的?是不是有人在背後告訴你的?
 說!有能耐你就說出口!是誰把自己和皇帝的奏對拿出來和人講了!
 這可是個忌諱,皇帝和你在宮裡的說的話,你怎麽能到處亂說?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機事不密則害成。這道理,滿殿之人都懂,遑論程敏政?
 其二,既然你在背後說了,今日又在文華殿這樣表達了對太子的不滿,那是不是可以認為你們在背後議論太子的不是?
 這可不行,當面諫言和背後議論絕不是一個性質。背後說普通人壞話都會為人不恥,更何況你們偷偷在一起議論太子?
 這要是皇上,罪名就是毀謗朕躬!
 而且只要一認,還要請你交代誰和你說的!這是同黨!都跑不掉!
 這就是程敏政憋著難受的緣由,他不能說,說了還連累吳寬。
 關鍵時刻,是很看一個人的急智的,有太多人都有這個經驗,就是一個問題如果心裡不緊張、給時間思考是可以回答的很好的,但有壓力、又要馬上作答則非常有考驗。
 程敏政也算是聰明的,他想到了皇太子話裡的漏洞,就是那次因為王越而發的上諭。
 所以他說:“微臣是看了陛下為國用人的上諭,進而有所得知。”
 這話的意思是,上諭上記錄了當日君臣的對話。
 朱厚照馬上就跟他翻臉,嚴厲質問道:“那你說本宮不過是個八歲的孩童,這話也是寫在上諭之中的嘛?!”
 
 程敏政心頭轟然一聲響,已然全是震驚!
 殿裡的
人心裡和明鏡一樣,他們肯定知道程敏政就是在背後和什麽人討論過了,否則剛入京城,如何能說出今日這樣的諫言?
 只不過程敏政也聰明,沒有跳入太子挖得大坑而已。
 然而,事情到此又有反轉,就是太子說的‘八歲孩童’那句話,這時候大臣們聽到的話外之意是:程敏政背後不僅說了太子的壞話,而且太子知道。
 這就沒救了,幫都幫不了。
 程敏政則已經亂了心,他是極高傲之人,如今當著這麽多人的面,給太子劈頭蓋臉的猛批。還和‘背後說人壞話’這樣不道德的事沾上了關系。
 所以說,壓力已經飆升了。
 然而他思考的時間一長,劉瑾不幹了,
 “程大人,這是文華殿,您跟前兒的是太子殿下。先前言語之中已對殿下有所不敬,如今殿下問話還不馬上回稟?”
 對,就是不敬。
 這一節怎麽也逃不過的。
 因而程敏政只能跪下,“臣失態,請殿下恕罪。”
 謔,嘴不硬了。
 朱厚照殺人誅心的說:“恕罪,當然恕罪,怎麽敢不恕罪?!今日是本宮出閣講學第一天,這麽隆重的場合,多問了幾個問題就被你程先生冠以‘詰問大臣’的惡名。眼下要是治了你的罪,豈不是真惹了你程先生?往後不定還有多少惡名呢!”
 程敏政忽然想到了吳寬的提醒、吳寬的猶疑……
 這個東宮太子,真是太凌厲了些!
 “殿下誅心之語,是叫臣萬死難安了!”
 “本宮不叫你死,本宮隻期待你待人寬厚些,你這才入京才幾天?就給本宮來了個‘不過八歲孩童’和‘詰問大臣’兩句評語。堂堂大儒講話何必那麽刻薄?”
 吳寬心裡一歎,殿下大抵是知道了程敏政的來意不善,這是已經在封他的口了。
 有了今日文華殿這一遭,往後程敏政如何再與皇太子爭辯?不管你怎麽講,只要你講上一句,自然就會有人說你心胸狹隘,
 你看吧,太子說你刻薄,你還真刻薄!
 而程敏政已經心頭巨裂,待人不寬厚、講話刻薄……這……這怎麽能用在他的頭上?!他就是沒想過,他在道德製高點給旁人安插罪名時是不是過分。
 文華殿哪怕勾心鬥角,但至少能感受到春暖的和風煦煦。
 而在西北,一切則更顯得刀光劍影。
 “這麽說,梅可甲這個商人,倒是關鍵?”王越聽王鏊把事情和他講述一遍之後問。
 “不錯。而且必須盡快找到他。他最了解張坋乾的那些事。”
 老將軍背著手繞了兩圈,“可照王守仁之計,直接向他說出你在找梅可甲,這會不會有點冒險?這樣之後,你的意圖他就清清楚楚了。”
 “此計確是很奇,不過我覺得可以一試。”
 ……
 “那老夫就來寫請帖吧。”
 ……
 ……
 甘肅鎮守太監張坋、總兵朱明志在今日一同接到了王越這個總製官的宴請。
 這頓飯,不管人家是設的鴻門宴,還是準備與他倆交好,都得去吃。
 更何況,他們自己也想去,
 按理說,王越剛剛從京裡過來,如果說欽差,他某種程度上也算是欽差。可為啥還要再派一個王鏊?
 這是不是和胡貴閔被查有關,他們不得而知。
 所以他們也在想著是不是有什麽機會去打聽一下。
 入總製官府之前,
 朱明志拉著張坋說:“張公公,昨晚有個錦衣衛去了那欽差的房。你可知道?”
 張坋臉色認真,“此話當真?!”
 “這個時候,我還騙你?”
 錦衣衛是皇上親軍,能指揮得動的只有皇上,當然了,現在多個太子也有可能。
 “胡貴閔關進了昭獄之後一點兒消息都沒有,現在欽差來了,錦衣衛也來了……這個時候,如此隆重的邀請我們,我們還不得不來。”
 話說到這裡,自然是言外之意。
 “他們今晚必有行動,這是調虎離山!”
 不是張坋的反應快,主要是太像了。
 “咱們都留意點吧。尤其……梅可甲這人,”朱明志說這名字都小聲了許多,“錦衣衛可能已經稟報了。”
 “稟報了只要找不到,他們又能拿咱家如何?”
 朱明志理了理身前的衣服,“總歸是個隱患。這人張公公要想辦法,嘴巴再硬,也要用鐵棍撬開。”
 講完了這幾句,兩人便入了府。
 這個飯局的規格搞得很大,彎彎繞繞了好久才找到了府中的隱秘之所,推開門就好酒好菜上滿了一桌。
 ……
 ……
 啪!
 房門一關,除了他們四位,其他人都不能靠近。
 朱明志先拱手客氣,“大人盛情,下官慚愧。不知今日大人邀我和張公公來此處有何吩咐?王大人和欽差大人盡管開口,下官拚了這條老命也把事兒做成。”
 朱總兵也是場面話。
 每個人都有一個角色。
 你的上司這樣款待你,肯定是有什麽重大的任務。所以他講這話也是演好自己這個角色。
 王越和王鏊對視了一眼,
 就這一眼,馬上就被張坋和朱明志捕捉在眼中!
 有情況!
 “額……”王越笑了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啟齒,最後呢,又說出些不痛不癢的東西,“本官受了皇上和殿下的重托,要守好西北,擊退韃靼。可說到底,我不過是個上了七十的老頭兒,要打贏這麽一個大敵,若沒有朱總兵和張公公的助力……那是萬萬不可能的。今日這頓宴請,有些唐突,但卻不得不宴請……”
 王越突突突的說下去,盡是場面話,一句真實的意圖都沒有,
 雖然好聽,
 但聽得朱明志和張坋越發的奇怪,
 這……這是不是在拖延時間啊?
 張坋心裡一緊,看來這些人真是帶著任務而來,如今既然用出了調虎離山之計,估摸著正如朱明志所說,已經在尋找梅可甲了。
 外面還不知道是什麽情況呢!
 朱明志還偷摸的看了眼張坋,如果有加密通話,他都想問一句:那人你藏得確實萬無一失嗎?
 “喝酒!”王越這個老將豪邁的很,
 “我也敬上。”王鏊也跟著起哄,“我們雖是萍水相逢,但同朝為官,共事一主,也是有緣。”
 有個屁緣,大明朝那麽多官員,豈不是個個有緣?
 張坋心中滴咕的勁兒更大了:還要開始灌酒,這兩人看似配合無間,但痕跡太重,簡直就是明說今晚會有行動!
 但是人生如戲,全靠演技。
 張公公心中瞧明白了這背後的招數,以他的經驗,自然是有應對之法,
 “將軍,欽差大人。這酒不該是兩位敬我們,應是我們敬兩位。”
 喝酒這種招,太好辦了,一會兒裝個醉就行。
 觥籌交錯之間,三人刷刷刷的幾杯酒下肚

 之後,王鏊說:“朱總兵,張公公。王越王將軍到這西北之地,想必兩位都不詫異。可本官為何來此,你二人是否知曉?“
 正戲來了。
 “請,欽差大人賜教!”朱明志眯了眯眼睛回話。
 在他旁邊,張坋也提了幾分心神。
 王鏊視線掃了兩人,輕飄飄的說:“自然是甘肅鎮,一個總兵,一個鎮守太監,失去了陛下的信任!”
 屋子裡瞬間安靜。他倆那張臉也瞬間僵住。
 朱明志和張坋不管內心裡是多麽桀驁,但表面上對方畢竟是欽差,所以有些戲就是要演,兩人同時起身,跪下道:“請欽差大人明查!下官兢兢業業,不敢稍有疏漏,但不知有何不當之處,惹了聖怒。還請欽差大人轉告臣忠君之心,以求聖上寬宥!”
 “轉告可以。先說梅可甲現在何處?”
 張坋答道:“欽差大人有所不知,梅可甲自月前失蹤,屬下也在派人四處尋找此人!”
 
 王鏊道:“胡說!這城裡誰不知道梅可甲是張坋張公公的人,而且他也正是被你捉走的!你如何能說不知道?”
 “大人冤枉啊!”張坋說起來臉不紅,心不跳,說道:“梅可甲此人本來是做的與韃靼人生意。月前叫屬下偶然發現他竟與韃靼人交易鐵器等違禁物品,這可是通敵賣國之舉!百姓聞之無不憤怒!為平息百姓之怒,微臣隻好對外放出假消息說梅可甲已緝拿歸桉!另一方面,又加派人手尋拿此人!此事,朱總兵也是知道的。”
 朱明志暗罵,艸你媽的!
 但嘴上還是說:“張公公所言非虛,梅可甲確實尚未抓獲。不過下官已加派人手,日夜搜尋。”
 王鏊是正人君子,
 哪裡見過張坋這樣的無賴小人?都揭穿到這個地步了,他就是厚著臉皮死不承認,你說你怎辦?!
 還好他是留有後手,不然在這裡就要被話就要被卡住,
 “那本官要是在找到了梅可甲呢!”王鏊厲聲問道。
 找到梅可甲?
 朱明志又想罵人:不會這麽坑吧?
 王鏊問的太篤定了,
 篤定得張坋心裡都生疑,
 但眼下這個關口,他只能硬著頭皮說:“大人若不信屬下,自可去屬下府中搜尋!若有梅可甲的蹤影,屬下甘願領死!”
 “哎,什麽死不死的。”王越唱起了白臉,“王大人,張公公都這樣說了,依我看應當是所言非虛。今日是我做東,給老夫個面子,還是喝酒,喝酒!兩位大人,起來吧。”
 “多謝王將軍。”
 人家就是這麽厚臉皮,王鏊也沒辦法,只能繼續喝酒。
 但這次喝著喝著,神奇的是張坋竟然在幾杯酒下肚之後,人忽然倒了,
 “張公公不勝酒力,每次都是幾杯便不成人形!二位大人莫要怪罪。”朱明志還知道打配合。
 王越則大手一揮,“無妨,來人!扶張公公下去休息!”
 這哪裡還有休息的心情,
 張坋一到外間,發現總製官府第裡戒備森嚴,還有數對甲胃人馬進進出出,很是忙碌的一樣,一看就知道有什麽事情。
 這情形直接印證了他心中之前的猜測,自是十分相信。
 梅可甲。
 張坋默念著這個名字,心中有些焦急。
 最後和自己帶來的人商量,“你與我換衣裳,你留在此處。其他人隨我迅速回去。出府的時候如有人問,就說回去給張公公取解酒的藥。快!”
 “是!”
 張坋心想,你有調虎離山,我有金蟬脫殼!倒要看看今晚能玩出什麽花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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