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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嫡長子》第八十一章 凌厲的太子
“怎麽不可?”朱厚照接上追問。
 吳寬現在說話是會很小心了,所以心裡頭的壓力也極大。
 尤其今日是東宮出閣講學的首日,場合更加不一般。
 “古人有雲,國雖大,好戰必亡!殿下初次出閣讀書,理應以聖人之學為要,慈悲濟世、仁厚愛民。若輕言戰端,則百姓禍於戰亂,國家亦會衰敗危亡!因而殿下旨意,臣萬不敢接!”
 朱厚照抬了眼,向排列兩邊的大臣問去,“你們呢?你們也認為本宮不該學習兵法軍事?不該學習戰陣列兵?”
 “啟稟殿下!”看了半天的程敏政忍不住了,他跳出來回答說:“臣亦認同吳大人所言,殿下如今尚年幼,正式啟蒙讀書之時。況且,自古皆是上馬得天下,下馬治天下,我大明朝已歷七帝,傳承百年,殿下更應該學的是如何治天下!”
 “且,臣有一言欲進諫殿下,”
 朱厚照心中對這個人的行為早就有預料了,他也不慌,道:“你說。”
 “臣以為,殿下天資聰穎,實屬罕見。不過古來聖賢之書,大道自在其中。殿下初學,哪怕粗懂一句,也通不了全文,即使學得一理,也無法融會貫通。但殿下輕浮行事,詰問大臣,以刁鑽之話術堵塞群臣之眾口。”
 說到這裡,很多人都已經有些震驚了。到底還是要程敏政啊。
 “……臣子們若是惹了殿下不快,撤職貶黜都是上恩,可殿下您安定不了心神,難以領會聖人之學,這才是真正的壞事啊!”
 神童不愧神童。
 朱厚照一眼掃過去,底下一群老頭有許多都暗中點頭,看起來像是說出了他們的心聲。
 再看程敏政,他直著腰,拱著手,端得一副不畏死的忠臣模樣!
 這一軍確實將得漂亮,直接給太子架在這裡了。
 朱厚照則笑了笑,“程先生,”
 “微臣在。”
 “我們之前見過嗎?”
 “沒有。”程敏政老實回答。
 “老師教授學生,學生不能提出問題嗎?”
 連續追問,程敏政氣勢再弱一分,“自然可以提問題。”
 朱厚照繼續笑意盈盈,“那吳先生剛剛的諫言,我是繼續請教了各位先生的意見,還是就不答應他了?”
 額……吳寬進了言,太子是沒有就此否決的。
 程敏政臉色已經開始不對,但就剛剛發生的事,他只能如實回話。
 “殿下,是在繼續請教各位大人的意見。”
 “啪!”朱厚照重重的拍了下桌子,“那本宮還在請教意見,你怎麽張嘴就來,說我在詰問大臣?!”
 皇太子發怒,
 文華殿一眾官員、宦官全都跪了下來。
 “殿下息怒。”
 程敏政則是一口濁氣憋在胸口!
 朱厚照故意落他的面子,就是要激他!
 這話暗含了兩個陷阱。
 其一,眼下在這文華殿只是請教一個問題,而且還在繼續虛心求教,更沒有一意孤行要做某事。這哪裡是詰問了?
 既然不是,那就是說你考慮到往日太子和大臣的爭鬥,因那些說太子詰問大臣,
 可那些事發生在深宮,你程敏政又不在場,怎麽知道的?是不是有人在背後告訴你的?
 說!有能耐你就說出口!是誰把自己和皇帝的奏對拿出來和人講了!
 這可是個忌諱,皇帝和你在宮裡的說的話,你怎麽能到處亂說?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機事不密則害成。這道理,滿殿之人都懂,遑論程敏政?
 其二,既然你在背後說了,今日又在文華殿這樣表達了對太子的不滿,那是不是可以認為你們在背後議論太子的不是?
 這可不行,當面諫言和背後議論絕不是一個性質。背後說普通人壞話都會為人不恥,更何況你們偷偷在一起議論太子?
 這要是皇上,罪名就是毀謗朕躬!
 而且只要一認,還要請你交代誰和你說的!這是同黨!都跑不掉!
 這就是程敏政憋著難受的緣由,他不能說,說了還連累吳寬。
 關鍵時刻,是很看一個人的急智的,有太多人都有這個經驗,就是一個問題如果心裡不緊張、給時間思考是可以回答的很好的,但有壓力、又要馬上作答則非常有考驗。
 程敏政也算是聰明的,他想到了皇太子話裡的漏洞,就是那次因為王越而發的上諭。
 所以他說:“微臣是看了陛下為國用人的上諭,進而有所得知。”
 這話的意思是,上諭上記錄了當日君臣的對話。
 朱厚照馬上就跟他翻臉,嚴厲質問道:“那你說本宮不過是個八歲的孩童,這話也是寫在上諭之中的嘛?!”
 
 程敏政心頭轟然一聲響,已然全是震驚!
 殿裡的
人心裡和明鏡一樣,他們肯定知道程敏政就是在背後和什麽人討論過了,否則剛入京城,如何能說出今日這樣的諫言?
 只不過程敏政也聰明,沒有跳入太子挖得大坑而已。
 然而,事情到此又有反轉,就是太子說的‘八歲孩童’那句話,這時候大臣們聽到的話外之意是:程敏政背後不僅說了太子的壞話,而且太子知道。
 這就沒救了,幫都幫不了。
 程敏政則已經亂了心,他是極高傲之人,如今當著這麽多人的面,給太子劈頭蓋臉的猛批。還和‘背後說人壞話’這樣不道德的事沾上了關系。
 所以說,壓力已經飆升了。
 然而他思考的時間一長,劉瑾不幹了,
 “程大人,這是文華殿,您跟前兒的是太子殿下。先前言語之中已對殿下有所不敬,如今殿下問話還不馬上回稟?”
 對,就是不敬。
 這一節怎麽也逃不過的。
 因而程敏政只能跪下,“臣失態,請殿下恕罪。”
 謔,嘴不硬了。
 朱厚照殺人誅心的說:“恕罪,當然恕罪,怎麽敢不恕罪?!今日是本宮出閣講學第一天,這麽隆重的場合,多問了幾個問題就被你程先生冠以‘詰問大臣’的惡名。眼下要是治了你的罪,豈不是真惹了你程先生?往後不定還有多少惡名呢!”
 程敏政忽然想到了吳寬的提醒、吳寬的猶疑……
 這個東宮太子,真是太凌厲了些!
 “殿下誅心之語,是叫臣萬死難安了!”
 “本宮不叫你死,本宮隻期待你待人寬厚些,你這才入京才幾天?就給本宮來了個‘不過八歲孩童’和‘詰問大臣’兩句評語。堂堂大儒講話何必那麽刻薄?”
 吳寬心裡一歎,殿下大抵是知道了程敏政的來意不善,這是已經在封他的口了。
 有了今日文華殿這一遭,往後程敏政如何再與皇太子爭辯?不管你怎麽講,只要你講上一句,自然就會有人說你心胸狹隘,
 你看吧,太子說你刻薄,你還真刻薄!
 而程敏政已經心頭巨裂,待人不寬厚、講話刻薄……這……這怎麽能用在他的頭上?!他就是沒想過,他在道德製高點給旁人安插罪名時是不是過分。
 文華殿哪怕勾心鬥角,但至少能感受到春暖的和風煦煦。
 而在西北,一切則更顯得刀光劍影。
 “這麽說,梅可甲這個商人,倒是關鍵?”王越聽王鏊把事情和他講述一遍之後問。
 “不錯。而且必須盡快找到他。他最了解張坋乾的那些事。”
 老將軍背著手繞了兩圈,“可照王守仁之計,直接向他說出你在找梅可甲,這會不會有點冒險?這樣之後,你的意圖他就清清楚楚了。”
 “此計確是很奇,不過我覺得可以一試。”
 ……
 “那老夫就來寫請帖吧。”
 ……
 ……
 甘肅鎮守太監張坋、總兵朱明志在今日一同接到了王越這個總製官的宴請。
 這頓飯,不管人家是設的鴻門宴,還是準備與他倆交好,都得去吃。
 更何況,他們自己也想去,
 按理說,王越剛剛從京裡過來,如果說欽差,他某種程度上也算是欽差。可為啥還要再派一個王鏊?
 這是不是和胡貴閔被查有關,他們不得而知。
 所以他們也在想著是不是有什麽機會去打聽一下。
 入總製官府之前,
 朱明志拉著張坋說:“張公公,昨晚有個錦衣衛去了那欽差的房。你可知道?”
 張坋臉色認真,“此話當真?!”
 “這個時候,我還騙你?”
 錦衣衛是皇上親軍,能指揮得動的只有皇上,當然了,現在多個太子也有可能。
 “胡貴閔關進了昭獄之後一點兒消息都沒有,現在欽差來了,錦衣衛也來了……這個時候,如此隆重的邀請我們,我們還不得不來。”
 話說到這裡,自然是言外之意。
 “他們今晚必有行動,這是調虎離山!”
 不是張坋的反應快,主要是太像了。
 “咱們都留意點吧。尤其……梅可甲這人,”朱明志說這名字都小聲了許多,“錦衣衛可能已經稟報了。”
 “稟報了只要找不到,他們又能拿咱家如何?”
 朱明志理了理身前的衣服,“總歸是個隱患。這人張公公要想辦法,嘴巴再硬,也要用鐵棍撬開。”
 講完了這幾句,兩人便入了府。
 這個飯局的規格搞得很大,彎彎繞繞了好久才找到了府中的隱秘之所,推開門就好酒好菜上滿了一桌。
 ……
 ……
 啪!
 房門一關,除了他們四位,其他人都不能靠近。
 朱明志先拱手客氣,“大人盛情,下官慚愧。不知今日大人邀我和張公公來此處有何吩咐?王大人和欽差大人盡管開口,下官拚了這條老命也把事兒做成。”
 朱總兵也是場面話。
 每個人都有一個角色。
 你的上司這樣款待你,肯定是有什麽重大的任務。所以他講這話也是演好自己這個角色。
 王越和王鏊對視了一眼,
 就這一眼,馬上就被張坋和朱明志捕捉在眼中!
 有情況!
 “額……”王越笑了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啟齒,最後呢,又說出些不痛不癢的東西,“本官受了皇上和殿下的重托,要守好西北,擊退韃靼。可說到底,我不過是個上了七十的老頭兒,要打贏這麽一個大敵,若沒有朱總兵和張公公的助力……那是萬萬不可能的。今日這頓宴請,有些唐突,但卻不得不宴請……”
 王越突突突的說下去,盡是場面話,一句真實的意圖都沒有,
 雖然好聽,
 但聽得朱明志和張坋越發的奇怪,
 這……這是不是在拖延時間啊?
 張坋心裡一緊,看來這些人真是帶著任務而來,如今既然用出了調虎離山之計,估摸著正如朱明志所說,已經在尋找梅可甲了。
 外面還不知道是什麽情況呢!
 朱明志還偷摸的看了眼張坋,如果有加密通話,他都想問一句:那人你藏得確實萬無一失嗎?
 “喝酒!”王越這個老將豪邁的很,
 “我也敬上。”王鏊也跟著起哄,“我們雖是萍水相逢,但同朝為官,共事一主,也是有緣。”
 有個屁緣,大明朝那麽多官員,豈不是個個有緣?
 張坋心中滴咕的勁兒更大了:還要開始灌酒,這兩人看似配合無間,但痕跡太重,簡直就是明說今晚會有行動!
 但是人生如戲,全靠演技。
 張公公心中瞧明白了這背後的招數,以他的經驗,自然是有應對之法,
 “將軍,欽差大人。這酒不該是兩位敬我們,應是我們敬兩位。”
 喝酒這種招,太好辦了,一會兒裝個醉就行。
 觥籌交錯之間,三人刷刷刷的幾杯酒下肚

 之後,王鏊說:“朱總兵,張公公。王越王將軍到這西北之地,想必兩位都不詫異。可本官為何來此,你二人是否知曉?“
 正戲來了。
 “請,欽差大人賜教!”朱明志眯了眯眼睛回話。
 在他旁邊,張坋也提了幾分心神。
 王鏊視線掃了兩人,輕飄飄的說:“自然是甘肅鎮,一個總兵,一個鎮守太監,失去了陛下的信任!”
 屋子裡瞬間安靜。他倆那張臉也瞬間僵住。
 朱明志和張坋不管內心裡是多麽桀驁,但表面上對方畢竟是欽差,所以有些戲就是要演,兩人同時起身,跪下道:“請欽差大人明查!下官兢兢業業,不敢稍有疏漏,但不知有何不當之處,惹了聖怒。還請欽差大人轉告臣忠君之心,以求聖上寬宥!”
 “轉告可以。先說梅可甲現在何處?”
 張坋答道:“欽差大人有所不知,梅可甲自月前失蹤,屬下也在派人四處尋找此人!”
 
 王鏊道:“胡說!這城裡誰不知道梅可甲是張坋張公公的人,而且他也正是被你捉走的!你如何能說不知道?”
 “大人冤枉啊!”張坋說起來臉不紅,心不跳,說道:“梅可甲此人本來是做的與韃靼人生意。月前叫屬下偶然發現他竟與韃靼人交易鐵器等違禁物品,這可是通敵賣國之舉!百姓聞之無不憤怒!為平息百姓之怒,微臣隻好對外放出假消息說梅可甲已緝拿歸桉!另一方面,又加派人手尋拿此人!此事,朱總兵也是知道的。”
 朱明志暗罵,艸你媽的!
 但嘴上還是說:“張公公所言非虛,梅可甲確實尚未抓獲。不過下官已加派人手,日夜搜尋。”
 王鏊是正人君子,
 哪裡見過張坋這樣的無賴小人?都揭穿到這個地步了,他就是厚著臉皮死不承認,你說你怎辦?!
 還好他是留有後手,不然在這裡就要被話就要被卡住,
 “那本官要是在找到了梅可甲呢!”王鏊厲聲問道。
 找到梅可甲?
 朱明志又想罵人:不會這麽坑吧?
 王鏊問的太篤定了,
 篤定得張坋心裡都生疑,
 但眼下這個關口,他只能硬著頭皮說:“大人若不信屬下,自可去屬下府中搜尋!若有梅可甲的蹤影,屬下甘願領死!”
 “哎,什麽死不死的。”王越唱起了白臉,“王大人,張公公都這樣說了,依我看應當是所言非虛。今日是我做東,給老夫個面子,還是喝酒,喝酒!兩位大人,起來吧。”
 “多謝王將軍。”
 人家就是這麽厚臉皮,王鏊也沒辦法,只能繼續喝酒。
 但這次喝著喝著,神奇的是張坋竟然在幾杯酒下肚之後, 人忽然倒了,
 “張公公不勝酒力,每次都是幾杯便不成人形!二位大人莫要怪罪。”朱明志還知道打配合。
 王越則大手一揮,“無妨,來人!扶張公公下去休息!”
 這哪裡還有休息的心情,
 張坋一到外間,發現總製官府第裡戒備森嚴,還有數對甲胃人馬進進出出,很是忙碌的一樣,一看就知道有什麽事情。
 這情形直接印證了他心中之前的猜測,自是十分相信。
 梅可甲。
 張坋默念著這個名字,心中有些焦急。
 最後和自己帶來的人商量,“你與我換衣裳,你留在此處。其他人隨我迅速回去。出府的時候如有人問,就說回去給張公公取解酒的藥。快!”
 “是!”
 張坋心想,你有調虎離山,我有金蟬脫殼!倒要看看今晚能玩出什麽花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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