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餃子,老媽吩咐道:“今天小年,先把灶神送了。我一會兒挑袋花生,你去你林爺爺那裡炒了。你爸這兩天沒時間,你杜三爺沒了,要趕著給他打棺材。”
“是那瘸腿的老光棍嗎?”外出上學後在家待得少,有些人的印象確實模糊了。
“還能是誰?不過他年輕時領養過一個女兒,可惜那孩子腦子不靈光,長大後早早嫁到了外鄉,也不受婆家待見,慢慢就與我們這邊斷了聯系。你三爺靠低保一個人過日子,挺苦的,活著也是受罪。”老媽歎了口氣,“死了倒好,早死早超生。”
“他不是老弟兄好幾個,有不少侄子侄女嗎?怎麽會沒人管!”
“眼珠子都指望不上還能指望眼眶子嗎?生前沒人管,死後侄子們倒是搶著管了,還不是為了遺留下來的房子。不過,按輩分他與你爺爺還沒出五服呢,到你這也不算遠,後天出殯估計你也得去。”
我想,這可能就是在農村重男輕女、養兒防老等觀念根深蒂固的原因之一吧!
我沒再接話,而是衝林曉楠示意:“走吧,去送灶神。”
“別急呀!先上香啊!”老媽提醒著,然後從衣櫃頂上拿下一捆細香遞給我。
“點上。”看到林曉楠滿臉新鮮好奇的樣子,我故意逗她。
“都點嗎?”望著一捆足有三四十根的細香,林曉楠不確定地問。
“‘神三鬼四’。”
“什麽意思?”
“祭拜灶神、菩薩、關二爺、天地等各路大神,燒三炷;祭拜祖上先人,燒四炷。”
林曉楠劃了根火柴,確認火苗引燃細香後,便張嘴想去吹滅。
我趕緊勸阻:“別用嘴吹,用手扇滅,或是搖滅。嘴吹不吉利。”她硬是把憋的一口氣緩緩吐了出來,然後搖滅了火苗。
我一手拎著椅子,一手接過點燃的三炷香,走進了廚房。林曉楠也悄悄跟了進來。
我擺好椅子,踩了上去,將三炷香插進牆上貼著灶神畫像前的香爐中,再小心翼翼地揭下畫像,然後用火柴點燃燒掉。
“小年送灶神,先讓他回天上給玉皇大帝述職,希望能多說好話,賜福消災。”
“萬一遇上孫悟空大鬧天宮,會不會再被打回來?”
“別胡說,祭神要心存敬畏。”我回頭一臉嚴肅地盯著林曉楠,“你可以出去了,我要磕頭祭灶了。”
“我不說話了不行嗎?乾嗎非要讓我出去?”
“男不拜月,女不祭灶。你在這裡守著不好。”
“那我再問個問題,舊灶神上天了,新灶神你什麽時候貼呀?”
“除夕。趕緊出去吧!”
“切!這麽迷信!好歹還是個大學生呢!”林曉楠嘟囔著退出了廚房。
祭神磕頭也要遵循“神三鬼四”,於是我認認真真地磕了三個頭。
回到正屋,林曉楠看到我膝蓋上的塵土,懷疑地問道:“真跪下磕頭了?”
“是呀!你以為像你們城裡拜年一樣,打個電話或是見面來個拱手禮就完事了?”
“點掛鞭炮吧!”老媽在一旁提醒。
“差點兒忘了!”我高興地拿出一掛鞭炮,掛到院子裡曬衣服的鐵絲繩上,然後衝林曉楠炫耀,“敢不敢點?”
誰知她捂著耳朵就往屋裡跑:“等一下,等一下,我小時候看我哥點炮被崩到過。”
隨著一陣劈裡啪啦的爆響,院裡泛起一團濃煙,還夾雜著硫黃的味道,
我趕緊躲進了屋裡。可回想起自己小時候故意跟著摩托車聞尾氣的情景時,心裡又禁不住好笑起來。 “你看,這濃煙半天才散去。我們城裡現在過年不讓隨便放鞭炮、煙花了,說汙染環境。”
林曉楠眨巴著眼見我說了一大通:“你回家後明顯精神亢奮了,說話很有見地嘛!”
“回自己家當然更輕松隨意了,但我說的都是事實,只是你不了解農村罷了。不說了,去接我奶奶吧。”
此時,老媽正在院子裡挑花生,個大飽滿的已經挑了一籮筐。
“媽,你挑這乾嗎?直接拿一袋炒不就完了,大小還不是一樣吃!”
“這不曉楠來了嘛,回去的時候帶點兒,我們農村也沒什麽稀罕的。”
我轉頭對林曉楠說:“瞧見了嗎?看你這待遇,剛來就已經為你準備回家的年貨了!”
林曉楠有點靦腆地笑了笑:“炒花生我們城裡也有,只是不知你們這花生怎麽炒,什麽味兒。”
“等炒完你就知道什麽味兒了,肯定不比你們城裡的差。”
奶奶是個八十多歲的小腳老太太,除了耳背,身體還算硬朗。在我這一代的叔伯兄弟中,因我年齡最大,所以從小格外受爺爺、奶奶疼愛。從小學四年級到初中畢業前,我也一直跟著奶奶睡。上高中沒多久,爺爺腦出血去世了,奶奶便輪流由我爸、叔叔和姑姑照顧。由於我家住的是祖宅,所以每到春節前,便將奶奶接回來過年。
還沒進屋,奶奶就隔著門玻璃認出了我:“是宇軒不?”
我笑了笑,走過去湊到奶奶耳邊提高嗓門:“奶奶,放假了,接你過去。”
“小(xiao三聲拉長音,多用於長輩對男孩子的口頭稱呼),這閨女是誰?長得真俊!”看到我身後的林曉楠,奶奶禁不住問道。
“同學。”我又湊過去,簡潔地回復,“過年來玩。”
誰知奶奶捂著嘴悄聲對我說:“是對象不?前幾天你爸過來說你在學校談對象了。”
我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一旁的林曉楠也有點兒害羞地笑了起來。
奶奶臉上瞬間樂開了花,起身挪著小碎步走到自己的炕鋪前,在被褥底下摸索了半天,拿出一個包裹的手絹。解開後,裡面是用橡皮筋攏著的一卷零花錢。奶奶伸出食指,蘸了蘸嘴唇,從裡面抽出一張一百的,回頭望了眼林曉楠,猶豫了一下,又抽出一張。
然後,對著林曉楠晃了晃:“來,閨女,奶奶的見面禮。”
林曉楠不好意思地連連擺手:“不用,奶奶,我有錢。”
見林曉楠不肯收,奶奶轉頭對我說:“小,你幫她拿著。這是咱們這兒的習俗,別嫌少,算是奶奶的心意。”
我接過錢,對林曉楠說:“你面兒真大,我可從沒見過我奶奶給過誰兩百塊錢的見面禮。收著吧!別客氣了!”怕林曉楠再次拒絕,我朝她使了個眼色,她才從我手中接了過去。
林爺住在與我家一街之隔的巷子裡,從我記事起就是靠賣香油為生,磨香油的方法也是最傳統的——毛驢拉磨。
林爺的香油味濃、色正、價廉,在十裡八鄉都很出名,每到春節前,也是他最忙碌的時候,所以院子裡炒芝麻的機器從早到晚響個不停。而我們左鄰右裡就是趁其機器空閑的時候來加塞炒花生,炒完後再順便給林爺扔下十塊二十塊的以示答謝,畢竟機器也挺耗電的。
在林爺沒有添置炒芝麻的機器前,花生都是自家用沙土炒,但不容易掌握火候。火大了,花生皮容易糊,裡面的花生粒又夾生;火小了,又太費時,一塑料袋花生要分幾次炒的話,就得折騰半天。
對於炒芝麻的機器,林曉楠沒覺得有什麽好奇,但對毛驢拉磨,她確實很感興趣,斜靠在門框上問我:“這小毛驢真聽話,一圈圈地轉,也不偷懶,可為什麽還要蒙著眼睛呢?”
“毛驢圍著磨盤打轉,時間久了也會暈的,跟人一樣,蒙上眼就是為了防暈。另外,還要防它偷吃。芝麻醬那麽香,它要是趁人不注意偷吃上幾口,以後肯定就不好好乾活了。”
花生炒好後,我倒在一旁的篩子上,篩掉雜質碎屑,等晾涼後再裝進袋子裡。
“走吧!別看了,毛驢拉磨有那麽好看嗎?”我把林曉楠喊過來,“花生炒好了,嘗嘗吧。”
“有什麽好嘗的?五香的,鹽焗的,香辣的,我什麽味道的沒吃過!”林曉楠隨手剝了一個花生,撚掉花生米的皮兒,漫不經心地放進了嘴裡。
“這麽原汁原味的,你還真不一定吃過。怎麽樣?”
林曉楠咂了咂嘴:“好香呀!又酥又香。”
我聽後故意扎住袋子口,扛到肩膀上便往家跑。
“你扎起來乾嗎?我再嘗兩個呀!”林曉楠邊說邊在後面追。
“這個不能多吃,多吃容易上火,咽喉腫痛。”
“可我就吃了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