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28-10月5日
“你確定是這個人?”葉喬攪拌咖啡時,問薑小問。
薑小問轉而繼續看了一遍監控錄像視頻,又將打印出的錄像截圖對照,“沒錯,我敢肯定一定是他,就是劉暉。”
葉喬說劉暉是個假名字,身份證也是偽造的。這在薑小問的意料之中,那個人既然決定要綁架他,肯定不會主動暴露自己的名字。
“那我們是不是可以馬上報案了?”薑小問從辦公桌前起身,讓出路來,端著咖啡走過來的葉喬坐在辦公桌後的椅子上,他則靠到了辦公桌一邊的檸檬色沙發上。
“先不要報警。”
“不報警?葉律師,要是現在再不趕緊報案,他都不知道逃到哪裡去了。如果你們不幫我報案的話,那我自己去,我要查出綁架我的人到底是誰,跟余老師和周銳到底有什麽過節。”
“你冷靜一點,誰告訴你報了案才能查到一個人的身份信息。我在警局有個朋友,從那家飯館調取監控後,我已經打電話讓他幫忙去查了,過幾個小時,應該就會有結果。”
葉喬氣定神閑,一副看他笑話的樣子,他恨不得要反擊回去,但一想到葉喬剛剛同意讓他暫時留下來,他可不想再惹怒她,這樣見到余老師的機會就更渺茫了。
自從答應薑小問這幾天可以來律所後,連續幾天來,葉喬一直都在問他余嵐的過去。余嵐和周銳的是怎麽認識的,余嵐和前夫之間的感情。葉喬還時不時拋出大膽的假設:那個害死周銳的人有沒有可能就是秦源,畢竟秦源消失了這麽多年,一直都沒有下落。
薑小問對葉喬的所有提問基本上都是有問必答——但他從來都在心中盤算著留下點什麽,以便關鍵時刻拋出來使用,他總覺得葉喬在利用完他以後就會立刻讓他離開。
有時候,只要他稍稍一沉思,葉喬的眼睛上就像是裝上了測謊儀,立刻識別出薑小問的話有所保留或者語焉不詳,她便會讓他重新整理一遍思路。他感歎,現實中的官司比起課堂上要求背誦的法條,更有挑戰性。
嚴絲合縫的因果邏輯,不放過任何邊角信息的偏執,都讓他覺得,對於律師的認知,他在書本和影視作品中看到的實在是太想當然了。
葉喬的電話打了進來,葉喬說要給客戶回個電話,薑小問主動離開,回到葉喬的助理在辦公區為他準備的一個臨時空著的工位,人力不知道從哪裡淘來一台XP系統、運轉極度緩慢的台式機。工位對面和旁邊,都是剛剛畢業,來這裡做律師助理的,用的是清一色的銀灰色筆記本。他們平日裡很忙,不是打電話,就是在整理文件,根本無暇搭理薑小問。
薑小問打開電腦,胡亂在網頁上看新聞。只是看了一會兒,他的心思就不在上面了。自父親前幾天吃飯時打來電話後,他一直沒有回電,也沒有發信息。薑小問不能確定父親對於他離開學校的態度,所以遲遲不敢跟父親通話,但他明白,越是這麽耽誤下去,情況可能就越發糟糕。萬一父親怒不可遏,哪天讓他立馬滾回學校的話,他就完全不可能見到余老師了。
父親自然是不會關心余老師的案子的,在他看來,這只是一個離開清遠十一年的女人,而不是薑小問的老師,也許他們在清遠有過交集,但隨著她的離開,一切就理所應當斷掉了。可供懷念的師生情誼?在父親看來,莫不如說是一種胡鬧。千裡迢迢隻為面見曾經的老師,
就更有過分的誇張之嫌。 他看到白修來到了葉喬的辦公室門前,敲了敲門,在等待的過程中,他看了一眼薑小問,薑小問知道他是余嵐現在的丈夫。在過去的兩天,白修雖然有時也會偶爾來葉喬的辦公室,一起聽一聽薑小問說了些什麽,但停留的時間卻不是很長,薑小問不知道他是不感興趣,還是覺得身為她現在的丈夫,聽薑小問說起余嵐和他前夫的故事會感到不自然。
午飯時間,薑小問不想吃飯,起身前往消防樓梯處,打電話給尤依依。上次聯系她,還是她下了飛機平安回校後。
“你不打電話我都忘了,我還是你的女朋友。”尤依依接起電話,上來諷刺道。
薑小問早就想好了說辭,他一上來就拋出了他被綁架的消息,還說自己受傷了,弄得尤依依一下子招架不住了,慌忙問他有沒有受傷。他說沒有,接著開始繪聲繪色地說起了自己從綁架者的卡車上跳車逃亡、又陰差陽錯來到為余嵐打官司的律所做實習生的奇遇。尤依依在電話那頭完全是一副聽呆了的樣子,“你就應該跟我一起回來的,你打算什麽時候回來?”
“等我一見到余老師,我就會回去。”
“你成天一口一個余老師,她對你這麽重要嗎,而且她現在可是嫌疑犯。”
“她不是。”他果決地說。
“你怎麽能這麽確定?”
“依依,你也是學法律的,疑罪從無的理念你清楚。”這不是原本要對她說的話,但一想到要提到那複雜的情感,他便有些望而卻步。
“現在,網絡上已經出現各種開扒你的余老師早年教師生涯的帖子了。很多聽說還是當地人寫的呢。”
“好了,我知道了。總之,你相信我,她不會是凶手。”
薑小問聽到尤依依在電話那頭跟同學打了個招呼,余嵐的話題也隨之打住。尤依依隨後補充道:“我幫你給輔導員請假了,但她說你必須再親自給他打一個電話。我估計啊,她肯定會痛罵你一頓的。”
“好,我會打電話的。大不了休學一年,怕什麽!”
“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你什麽好。好吧,既然這樣,你就在那邊好好生活。想我的時候呢,可以給我打個電話——不想我,也要打,好讓我知道你是安全的。”
“聽著怎麽像是你是我的男朋友一樣。”薑小問調侃。
他們在輕松的互相調侃中結束了通話。他很高興,這通電話讓他和尤依依之間的關系又回到了從前,撫平了兩人間相隔千裡帶來的緊張感和不確定性。回到工位後,他還在心中給自己立下規定,每天一回到葉喬助理給他安排的快捷酒店後,他就第一時間給尤依依打電話,問她在做什麽,他也會將他一天的經歷說給她聽。
下午五點,他從辦公室出來,步行,走一條大概三百米的步行街,就到了快捷酒店。他點了一份外賣,坐在酒店大堂的沙發上等,外賣送過來後,才回到房間。在電水壺內加滿熱水燒開,葉喬的電話就打過來了。他快速掀開外賣盒子,吃了兩口面,就又跑回了辦公室。
“這個人的真名叫劉君,畢業於南方理工大學。”葉喬不知道從哪裡搜羅到一張劉君的證件照,他將電腦連接到牆上的投影儀前,放大那張有點模糊的證件照,讓薑小問確認。證件照上的劉君沒有任何裝扮,完全素顏,與那個綁架他的“劉暉”看起來完全是兩個人。
“我不認識這個人,可看到這證件照,總感覺在哪裡見過,而且就是不久前,太奇怪了。”
薑小問在葉喬的辦公室來來回回走著,想要努力回想自己到底在哪裡見過這個人。他在頭腦中如放電影一般,將最近的經歷一一細數,然後大呼:“我記起來了。”
“記起了什麽?”葉喬問。
“那天在余老師舉辦新書發布會的報告廳,那個帶紐約洋基隊鴨舌帽的男人就是劉君。”薑小問有點不寒而栗,“我太蠢了,這個時候才對上號。”
“現在我們必須厘清劉君的身份。他的身份一旦確認了,就可以弄清楚很多問題,周銳是不是他殺的,如果是,殺他的動機又是什麽。選擇在余嵐的新書發布會前動手,又有什麽用意呢?”
白修這次也在一旁坐著,他拿著筆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著什麽。聽完葉喬的話,他站起來,看向薑小問,第一次對他說話:“小問, 你知道秦源是從哪所大學畢業的嗎?我剛才在網上搜索,發現南方理工大學有個叫秦源的人。”
“白律師,秦源畢業於一所技術學校,是個中專學歷,這我是清楚的。南方理工大學的那個秦源,我覺得可能是個巧合。”
白修合上面前的筆記本,將手合十放在筆記本蓋子上,面對葉喬和四個律師助理,說:“大家今天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查清楚劉君到底和誰有關系,去想辦法打電話,找到他的常住地,工作單位,郵箱,看看他有沒有家人,總之,不放過任何線索,查到這個人和周銳、余嵐之間的關系,大家現在就行動吧,誰有信息突破,馬上共享給大家。”
幾個助理都離開了,只剩下了葉喬、白修和他。他問他能做點什麽,葉喬說暫時沒什麽,他只需要好好回想一下還有沒有什麽他覺得重要的細節沒提到,想到了什麽就隨時在群裡發消息。
薑小問再回到酒店的時候,塑料碗裡的面條已經坨成一個團了。他用筷子戳了戳,然後蓋上蓋子,直接將其丟掉了垃圾桶內。
他閉上眼睛,開始試圖回到十一年前,在記憶的汪洋中搜尋有關劉君的影子——如果他當時在清遠出現過的話,會是以一副什麽樣的面貌出現,又會是和誰在一起呢?他開始用一個笨拙的方法,將在清遠認識的每一個人的回憶都在腦中一一羅列,嘗試看看是否記憶中有和劉君一同出現過的影子,但這個過程並未持續多久,他就開始感到困倦了,記憶的殘片於是化作夢境的素材,在夢境中看似毫無邏輯地上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