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23-26日
車廂內一片漆黑,薑小問無法感知外面是白天還是夜晚。在那間漆黑的倉庫裡被關了不知多久後,劉暉蒙上他的眼睛,把他從倉庫拖拽出來。走了一段平整的路面後,他感知到自己正順著一個斜坡往前走,最後又來到了一個平面上,只是聲音聽起來很空曠。
然後就是門轟然關上和上鎖的聲音。
一直等到車子在大路上開動,他才意識到自己是在一輛貨車上,確切來說,是一輛廂式貨車。他抹黑掙扎著解開繩子,腳踢到了一隻充電式手電筒。
他打開手電筒,發現車廂堆著大小不一的紙箱子,最裡側是鋪散開的一床小被褥,被褥上放了幾隻寬口的塑料瓶子——也許是用來小便的?幾瓶沒開封的大桶裝礦泉水,以及一些方便麵火腿腸零食。
他將手電筒的光射到車廂頂部,發現那裡開了幾個米粒大小的孔洞。
車子一路開了很久,沒有任何的顛簸,可見劉暉多半一直都行駛在平坦大路上。薑小問乾嚼了幾口方便麵,灌下幾口礦泉水,決定不能再坐以待斃。必須要想辦法做點什麽。時間在這暗黑的車廂裡依舊是停滯的。
每到車子停下,薑小問就舉起手電筒,往車廂上的幾個洞孔照進去,並大叫著,但從來沒有得到外界的回應。他將幾桶還沒開瓶的礦泉水奮力砸到車廂壁上,也沒有任何的效果……車子就這樣繼續往前開著,未知的目的地讓薑小問越發感到恐懼。此刻,他已經不再抱有任何希望,便倚靠在車上的一個紙箱子,沉沉睡去……
車子猛然刹車,他直接俯衝到前面,臉撞到了另一隻箱子的側面。車子停了下來,遲遲沒有動。他湊到車廂前壁仔細聽,發現車廂外傳出打鬥的聲音,繼而是玻璃被敲碎的聲響,劉暉發出一聲痛苦的慘叫聲。
緊接著,他聽到後車廂的門鎖被打開,他趕緊關掉了射燈。
透過尾燈的光,一個戴著黑頭套的男人出現在他面前。那男子像是要給他打招呼,卻不料此時劉暉從一旁摟住他的腰,兩人又在地上扭打起來。薑小問顧不得其他,慌忙跳車。
這裡看上去像是空曠的郊外。頭套人和劉暉的搏鬥還在繼續,薑小問跑到車頭,看到自己的背包在副駕駛上,他爬上駕駛座,夠到背包,跳下車後,看一眼車的號碼牌,便趁兩人扭打之際,瘋狂往前跑。
他的肚子很快就開始疼起來,前方大路旁有一座荒樹林,他鑽進林子裡。劉暉的車子不可能開進來,這裡是他有優勢的地方,他拚命朝前跑著,決不回頭看。他擔心一回頭看,自己就會泄氣。
等他看到前方有家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時,他停下了奔跑。他去便利店點了份關東煮,吃東西時,他一直在想那個戴頭套的男人是誰,剛才在開車廂門的那一刻,他真的在打招呼嗎,抑或是他有別的想法?
也許,劉暉這是多半遇上了搶劫犯,搶劫犯本以為車廂裡有重要的貨物,不料打開車廂門卻陰差陽錯將他放走了。背包裡的東西都還在,他借用便利店的插座,充了一會兒電,打開手機,馬上搜索有關余嵐的最新消息……
清晨,薑小問排在簽字登記的寫字樓大堂隊伍中。前面很多人是和他差不多的同齡人,大概是來參加面試。他再次看了一眼大廳上的公司指示牌,確認長遠律師事務所就在這棟大樓中。
在網上看到余嵐被警方正式逮捕的新聞後,長遠律師事務所的律師葉喬很快就對媒體宣稱,
她將是余嵐的正式代理律師。 他決定再作最後一搏,找到葉喬,從而與余嵐取得聯系。如過這次再不行的話,他就決定立刻離開這裡。
輪到他填寫登記信息了,姓名薑小問、來訪地點長遠律師事務所,理由面試律師助理,聯系人姓名葉喬……他將這一串信息填完,最後到了聯系人電話的時候,薑小問在腦中隨意編造了一個號碼。
大堂經理說他必須親自聯系接待人,讓接待人派人下來接他。薑小問隻好有模有樣地假裝在打電話,然後告訴大堂經理電話打不通,問能不能直接先放他上去。大堂經理露出歉意的淺笑,說這是寫字樓的規定,很抱歉。大堂經理無奈地聳聳肩,讓他再多打幾個電話。
眼看著進去無望,薑小問想隻好求助於路人。她看到一個實習生模樣的女生抱著多杯奶茶從大堂門口走進來,最上面的一杯已經要碰到她的下巴上,令她看上去像個馬戲團的雜耍動物。
薑小問提出幫她拿幾杯,送到樓上,問她能不能幫自己刷一下門卡,他很粗心,今天第一天上班,就把剛辦好的員工卡落在了家裡。那女生看起來好說話,幫他刷了卡,讓他先進。薑小問送她到所在的樓層後,直接從消防通道下樓,來到長遠律所事務所的前台。
律所接待人員問她是否有預約。
“我沒有預約,但我有急事,要馬上見到葉律師,你就跟她說,是余嵐的事情。”
“對不起,沒有預約的話,葉律師是不見客戶的。”
“這件事情真的很重要。求你告訴葉律師一聲吧,打個電話也好,你就說我能幫她的當事人余嵐。”
經不住他再三糾纏,前台要了他的名字,說會打給助理,讓助理反饋給葉喬,但她不能確定葉喬會不會見他。過了很久,葉喬也沒有出現,前台便以影響辦公為由,讓他出去等。他跑到了樓梯間,又看了幾遍葉喬的照片,在腦海中記下了她的樣子。他想,死等下去,不信葉喬不會從辦公室出來。
兩個小時過去,薑小問已經從頭靠著牆,轉為直接蹲在樓梯間的地板上。來來往往路過的律所客戶沒人注意他。直到一雙湖藍色的高跟鞋來到他面前。
“是你找我?”
他抬起頭,險些沒認出來,葉喬的頭髮披散著,不再是照片中束成一個發髻的幹練樣子。
葉喬帶他來到寫字樓負一層的一家港式餐廳,這是薑小問的主意,他還沒來得及好好吃上一頓正經飯。服務員端上一份炒河粉後,他直接把餐盤挪到自己這邊,急不可耐地狼吞虎咽起來。
“你說你是余嵐的學生?”等薑小問吃得緩下來後,葉喬問。
“小學五年級,在我們鎮上的中學,她教了我一年。”
“你今年多大?”
“看我大是吧?小學停了兩年學,又重新來過的,歲數大正常。”
“你也認識周銳?”
“當然,他來清遠的第一晚,就住在我家。”
他沒那麽餓了,放下筷子,抬起頭,這才注意到,葉喬的手機放在桌上正中間的棕色木質紙巾盒邊,手機話筒衝著他的方向,已經打開了錄音功能。薑小問頓了片刻,葉喬問他是否介意,他搖搖頭,說自己說的都是真的,沒什麽介意的,不過葉喬作為律師確實先征得他的同意再錄會更好。
在說完周銳的情況後,薑小問又提起余嵐。余老師雖然僅僅教了他一年書,卻是對他影響很深的老師。葉喬問影響體現在什麽地方,薑小問說不是某一件具體的行為或事件,而是在潛移默化間構成的影響。
“那在余嵐離開清遠以後,你們之間還有聯系嗎?”
“沒有了,你也知道,那時候通訊不像現在這麽發達,尤其我們那裡還是個小鎮。我再知道她的時候就是大概四年後,我讀初中的時候了,那時候,我在學校門口的盜版書店看到了一本署名余嵐的書,《九號站台》。當時,我還以為是重名,但看到名字很親切,就買下來那本書。
盜版書還算良心,上面竟然還印了余老師的照片。我在課堂上偷偷翻,一看那小說裡的內容就停不下來了。那都是我們鎮子上的人和事,我後來再沒去進行任何查證。我知道寫書的這個余嵐肯定就是我老師。從此以後,我就開始一直關注她的作品,只要她有了新書以後,我就會在第一時間想辦法買到,當然,以後買的就都是正版了。”
“你來這裡,有什麽目的,就是想見她?”
“就是想見見余老師。”
“你有沒有想過,她可能早就不記得你了?”
“有可能。但這不妨礙我想見她。”
“你跟前台說你能幫余嵐,你既然這麽多年都沒聯系了,你怎麽幫?”
“你不相信我?”
“你有讓我相信的實力嗎?”
“殺死周銳的人,說不定就是我們鎮上的人。”薑小問往前探起身子,故意壓低聲音道。薑小問借機觀察葉喬的反應。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葉喬,將雙手撐在桌面上。
“你們鎮上的人?周銳在你們鎮上有仇人?”
“不是有沒有的問題,而是有幾個。我現在只能告訴你這麽多。”
“什麽意思?”
“我要你幫我一個忙,你要安排我見余老師。我才會把我知道的東西都告訴你。”
“你知道我是誰嗎?”
“你是她的律師。”
“我是余嵐的律師,她的案子,我全權委托代理。你完全可以把我當成她。我也會讓她知道,你來找過她。”
“我必須當面見到她才行。”
“你肯定看新聞了,檢方現在已經下發了正式的逮捕令。我們正在準備向法院申請保釋,在現在這個階段,只有我這個律師才有資格會見她。”
“那我就等她保釋成功後,你安排我們見面。”
“你如果真心想幫你的老師,你要做的就是完全相信我,告訴我你知道的有關余嵐的所有事情,越多越好。”
薑小問也明白,目前能見到余嵐的希望很是渺茫,但他來之前,還是決定要努力向他爭取一下。
“怎麽樣?說句話,我需要知道,你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是學法律出身,當然明白。”
“你覺得周銳的死跟誰有關,我是說你們鎮上的人?”
“我目前想到的有兩個。先說第一個人,秦源,這個人你們應該知道,他是余老師的前夫。”
“他失蹤很多年了。”
“是的。我爸說有人最後看見秦源是在我們家鄉附近的一座寺廟附近。但後來,再也沒人見過他。”
“理由呢?”葉喬剛說完,薑小問的手機此時震動起來,他打開手機,看了一眼來電人是老爸。估計是要問他為什麽不在學校的事情。他將手機調節成靜音設置,很快一條短信發了過來:“你在哪裡?”。
他不去理會,把手機靜音,直接倒扣在桌面上,開始繼續說下去:
“周銳到了清遠後,認識了余老師。你也知道,是周銳把余老師帶到這裡的,余老師也因此才成了小說家。但她的前夫秦源其實一直不支持余老師寫作,他甚至還阻止過他。”
“阻止?能告訴我,具體是怎麽阻止的嗎?”
“我也不是很清楚了,那時候我年紀還小。”
“所以,你為什麽會認為是秦源?”
“因為周銳從某種程度上,就是拆散余老師和他前夫的人啊。原來我們一直以為秦源已經死了,也有可能這些年他一直都在躲著。現在周銳來了,他終於有機會找他復仇了。”
“這只是你的猜測。”
薑小問知道,說凶手是秦源看上去的確沒什麽說服力。某種程度上,這只是他一廂情願的猜想。
“你覺得另一個是誰?”葉喬並未表露對秦源是凶手這一結論的足夠興趣。
“下一個人,是我爸的同事。他叫安騰。我記得十一年前的時候,周銳在鎮子上住的那段時間,安騰去我家找過我爸,我隻記得他一直跟我爸說周銳有問題,還說自己一直暗中在調查他,說周銳好像跟我們鎮上一個人的死有關。”
“你說的這個安騰現在還在當警察嗎?”
“這就是我要說的重點。周銳和余老師離開清遠以後,沒多久,這個安騰也從清遠走了,而且這些年再也沒回來過。我爸說,他連派出所辦公室的東西都沒來得及收走, 也沒跟任何人打過招呼。而且,他當時都是要結婚的人了,就這麽不告而別,真的蠻奇怪的。”
“你爸跟這個人聯系過嗎?”
“電話一直打不通。”
葉喬的電話響起,接聽完之後,她對跟薑小問繼續說下去的興趣陡然減了大半,“你確實為我們的案子提供了兩個嫌疑人,辛苦了。”
“我還有個請求。”
“這頓飯我請。”
“不是這個。我想加入到余老師的案子中,成為你的律師助理。”
“助理我不缺。再說了,你這毛頭小子,才幾歲啊?”他跟著葉喬來到櫃台前,等她結完帳,又跟著她來到電梯。
在樓梯間,葉喬要了他的手機號碼,跟他保證,去看守所的時候,一定會向余嵐轉告他的消息。電梯到了。
“我不做助理,我就做個打雜的,只要能讓我跟余老師的案子。”薑小問還在努力爭取。
“講不通。律所有律所的規章制度,我們聘用任何人,都是要經過人力資源部門的考核。你還在上學,等你的律師職業資格證書下來了,再來試試吧。”葉喬走進電梯。
薑小問知道,現在是使出殺手鐧的時刻了。“我在余老師的個人網站上,發了一個我知道凶手是誰的評論,隨後就被人綁架了。從我跟他的談話中,我知道,綁架我的人一定和周銳的死有關。”
“說下去。”葉喬按住電梯按鈕。
“沒這麽容易。你讓我去律所和你們一起查余老師的案子,我就告訴你們全部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