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十一分,他醒來了,匆匆對著水龍頭洗了把臉就跑到鎮上的酒店。了解到昨晚後半夜有客人離開,他在酒店預定了一間帶一扇長條小窗的客房,房子是個正方形,很小,看著壓抑,但是想到房費一天隻幾十塊錢,他可以輕松撐上一段日子,也不再有過分要求。
在十字路口處,一對上了年紀的夫婦已經開始擺起了早餐攤,夫妻倆在炸油條,旁邊的豆腐腦也散發出清香誘人的味道。
“小周,你這是幹什麽?”蘇禾看到他買來的早點,客套地抱怨著,“幹嘛這麽破費。”
“老薑昨晚留我住下,今天請你們吃頓早點,應該。”
蘇禾幫著兒子收拾好書包時,問他今天幾點的火車。周銳想到,蘇禾還不知道他要留下來,這時,老薑揉捏著雙眼走進來,跟蘇禾解釋。等老薑解釋完,周銳便說自己已經訂好了酒店的房間,吃完飯就過去。
“你沒必要去訂酒店房間,你就住在我這兒就行。”老薑直接用手捏住一根油條,咬上一大口,蘇禾也隨聲附和。周銳隻好客氣地說住在這裡是救個急,他不能總是麻煩老薑。
老薑和兒子之間的戰爭今晨成了冷戰模式,兩個人相互之間到現在還沒說一句話。周銳看著薑小問隨便扒拉了幾口飯,背起書包就走了。
趁蘇禾去廚房裡忙活,老薑拉過周銳,問他今天還有沒有別的安排?周銳搖頭。
“你能不能去學校,幫我問問小問的老師,他最近表現怎麽樣?這學期都快結束了,他要是成績還跟不太上的話,得想想辦法了,書不能白念了。”
周銳不明白老薑或蘇禾自己為何不去學校問問情況,不過他也不好意思多問什麽。“我們這種粗人,對管教孩子真的啥都不懂,跟老師溝通也不擅長,你看能不能過去看看。”老薑解釋。
反正也要在鎮上留幾天的,周銳爽快答應下來。
老薑點了點頭,轉而附和周銳,說這裡也就學校這麽一個有文化的地方適合他去。周銳很感興趣,在老薑的眼中,他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他能夠察覺到老薑將其看得高人一等,但似乎又不願意承認和說破這個事實。
這種微妙的有些矛盾的心態,讓周銳覺得摸不準老薑心裡到底在想什麽。
吃完飯,他找到鎮上的學校大門口。學生們大都在街邊相遇後,就三五結成一夥,勾肩搭背地朝學校走來。
一些男老師騎著摩托車疾速從街邊穿過,在揚起的塵土裡衝進校園,速度和陣勢與暴徒出街無異,女老師則多數騎自行車或電瓶車,慢悠悠地靠街邊騎行,經過學生身邊時,還會有乖一點的女學生打招呼。
周銳進學校大門,以為自己會遇到門衛的阻攔,不料門衛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專心吃起自己手中的煎餅。
進入校門,穿過一條長長的青石磚甬道,他看到了一個布告欄,上面是學校的導覽圖,小學部和初中部的位置,操場、辦公室、活動中心的位置,都一一在上面標注的很清楚。
他開始在小學部五年級一欄搜索薑小問老師的名字。
“您是新來的老師嗎?”他的背後傳出一個聲音,一個白瘦乾淨,看起來和他年齡相差無幾的一個男人,推一輛帶車筐的白色自行車,站在他面前。
周銳擺擺手,解釋自己不是老師,只是隨便到這裡看看。眼前的這個人,不同於剛才悍匪一般的其他男老師,帶給人一種簡單、純粹和不設防的初始印象。
這是第一個給他一種“教師”印象的男老師。 他覺得此人和他打招呼正是時候(有必要結識一個老師,以此為突破口。)男老師叫楊羽鍾,是這裡的小學四年級代課老師,剛來學校不到半年。
楊羽鍾推著自行車,和周銳邊走邊聊,還說起自己之前其實不是做老師的,他大學的時候學的是化學分子工程,雖然學習成績不錯,但一直對專業提不起興趣來,所以畢了業就回鎮上做了老師。
周銳將自行車停放在簡易的車棚,一邊上鎖一邊給周銳解釋,經常有調皮搗蛋的學生,偷偷把老師的車子騎出去,膽子大一點的,甚至敢把車子給賣到廢品回收站換錢吃吃喝喝。
周銳和楊羽鍾一起朝小學辦公室走去,他問知不知道有個學生叫薑小問,是派出所警察老薑的兒子,楊羽鍾想了想說他見過那個學生,現在上五年級了。薑小問的老師,就在他的隔壁辦公,那個老師叫余嵐。周銳說最近老薑的兒子有點叛逆,所以老薑托他,如果遇到小問的老師,幫他問問兒子在學校的情況。
“你可以把我介紹給這位余老師嗎?”
“跟我一起去辦公室。”
辦公室裡三張長桌一字排開,已經佔據了辦公室絕大空間,余嵐所在的辦公室,已經有兩個老師坐在了長桌前的工位上。
楊羽鍾跟他們打招呼。周銳看到最外頭工位的老師滿頭銀發,一邊用搪瓷缸泡茶,一邊翻看著教案。
而另一個坐在中間的女老師年紀只有二十幾歲的年紀,當她自報姓名說自己叫翁紅月的時候,周銳的眼神僵住片刻,他想起昨天晚上老薑說的那個受到家暴的老師不就是叫這名字嗎,但周銳也有點懷疑面前這個人是不是聽錯了了,畢竟她的臉上並沒有清晰可見的傷痕。
楊羽鍾用紙杯給周銳沏了茶,又把自己辦公桌下的三角凳搬出來,讓周銳坐一會兒,說余老師還沒過來。周銳趕忙讓他不用管他,他有的是時間等。
楊羽鍾的辦公室就在余嵐的辦公室隔壁,和他所在辦公室一樣的三人間格局,兩間辦公室中間開出一個連通門,方便走動。楊羽鍾把連通門打開,站在連通門前面。到接近上課的時候,一個穿著一身素色服飾的女人,推開辦公室的門,手裡抱著一個牛皮紙袋裝的快件趕過來。楊羽鍾在另一間辦公室看到人進來,走過來跟周銳介紹,她就是余老師。
聽周銳說明來意後,態度說不上多麽熱情,卻也不是那種故意的冷落。楊羽鍾要去上課了,余嵐辦公室的另外兩位老師,在上課鈴聲響起後,也出了辦公室。
“上午第一節課我沒課,周先生,您繼續就好。”
周銳作了簡單開場白介紹, 問起薑小問的情況。“他爸覺得這孩子重新上學以後,成績不像以前那麽好了,所以就想問問余老師,這孩子最近課堂表現怎麽樣?”
“小問上課挺認真的,每一次的作業布置也都按時完成。我想,他重新回到學校,多少需要一些適應的。”
“其實,老薑可能覺得這孩子,有點關注學習以外的事情了。”周銳向余嵐提起,薑小問昨晚問起父親有個老師遭遇家暴的處理情況,“他還說起他爸在處理這事上,有些不作為。”
“你放心,這兩天,我會找他談談的。”余嵐向他許諾,“不過小問,我覺得沒什麽問題,他經歷的,都是青春期的人都會經歷的情緒。他知道一些事情,發表一些自己的看法,並不意味著他不喜歡學習。”
周銳站起來說當然,現在的學生都很精明,自己心裡全是些小算盤。
“這本文學雜志,我上大學時還訂閱過一年。內容不錯,推出過很多新人。”臨走前,他瞥見快件上的抬頭是雜志字樣,對余嵐說。
余嵐微笑表示認同,沒多余的話,送他出辦公室。
離開辦公室,走在校園裡,周銳不太能確定余嵐對薑小問的判斷是否正確。她和他說話時像是隔著一條涇渭分明的界限。
這和他在這個鎮子上遇到的其他人不一樣,他們很自然地表達著自己的一切情緒,而她則將自己裹挾在一個厚厚的殼中,想到這裡,他在頭腦中回憶起她的形象,奇怪的是,她的側臉和正臉有著截然不同的面貌,像是一個複雜的多面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