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刑偵隊出來回到家,已是凌晨兩點。
丈夫白修是在開完律所合夥人會議,看到新聞後,直奔警局的。
她沒看到白修怎麽和警察交涉,警察如果懷疑她和周銳的死有關,而又沒確鑿證據,是不可能把她太長時間的——這一點,她每日在白修面前耳濡目染,相關的法律常識也熟知一二。
當她見到白修時,他什麽話都沒說,只是在警察的目光下,堅定地拉起她的手。開車回家的路上,他也沒說話。
可是余嵐知道,不說話並非無話可說,他只是在等,等她能夠親自開口告訴他。告訴她的丈夫——或是她未來的律師。
回到家,站在陽台上,一個人發呆許久,凝望夜色中對面樓玻璃散發出的幽藍色暗光時,她還是沒有做好準備。
她不知道從何說起,她是個小說家,她理應知道怎麽敘述一個故事,她怎麽能指望十一年前的事情,僅僅通過一個夜晚就講清楚?
如果能夠講出來,那勢必也是粗疏而倉促的,且經不起任何細節上的審視。所以她對自己說,自己還沒有準備好開口。
白修在客廳裡給同事打了電話後,端著一杯熱茶遞給他。余嵐接過來,他直接坐在地板上,蹲下時有骨骼的哢嚓聲——辦公室久坐留下的老毛病。
“昨天晚上,你去找他了?”白修帶著一副漫不經心的口氣。昨晚,白修在辦公室加班,他打來電話問她在幹什麽,她當時沒說去見周銳。
這是律師與他的當事人之間例行公事的問話,還是丈夫對妻子是否忠誠的質問?
“他約我見一面。”
“你見他時,沒覺得有什麽奇怪的地方嗎?”白修側過身,專注地看著他。他似乎對昨晚她沒告訴他——不,是刻意隱瞞他——這件事完全沒放在心上。
此刻面對她,就像在辦公室面對委托人一樣。足夠冷靜和客觀。
“不知道,我也是這麽多年來第一次見他。你說,我現在是不是該慶幸昨晚去見了他呢?他是為了我的新書回來……”余嵐迷失在自己的情緒裡,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有些顫抖,她壓抑著內心的悲傷。
白修輕輕地撫在她的肩上,讓她鎮定下來,不要再胡思亂想了。
“洗個澡,早點休息吧。等明天狀態好點了,你慢慢告訴我。”
“告訴你什麽,昨天晚上為什麽沒跟你說實話嗎?”余嵐話一脫口,立即意識到有些失態。
“現在,我雖然還沒看到警方的材料。但我能看出來,警察是把你當成嫌疑人了。我希望你跟我說的是細節,如果警方懷疑你,為什麽?昨晚你和他都談了些什麽?你們是老朋友,那你知不知道周銳還有沒有什麽仇家?他為什麽剛回國就被人盯上了?我說的這些事情,你需要慢慢回想。你之前沒跟我說實話,我想總有你的用意,我不想給你壓力,你想說了再告訴我。猜忌可是夫妻相處的大忌。”
盡管白修理智、開明,思維清晰,寬容坦蕩,身為律師,他也更能夠站在他人的角度去揣摩情緒、思索問題,可是這些並不能為余嵐內心的緊張帶來絲毫的緩解。
他的大度和開明,在此時此刻的她看來,注定會被歪曲解讀,讓她覺得緊張,覺得他像是在欲擒故縱。
有時候,她真的憎恨自己內心滋生起的這種猜忌,可內在的創傷就是如此難以修複。
他在等著她主動開口,把事情的經過交代個一清二楚。交代十一年前在那個小鎮上曾經發生了什麽……
她甚至開始覺得,白修如果回到家——或者就在審訊室見到她的那一刻——就大聲質問她為什麽昨天晚上要對他撒謊,為什麽不告訴她偷偷去周銳家,在那幾個小時裡到底發生了什麽?她都覺得處境比現在要好得多。
洗完澡,她看到張總發來的消息,說他也知道周銳被人殺了。
張總先安慰了她幾句,便問她,明天能不能錄製一段視頻,給讀者解釋發布會取消的原因。肯定要解釋的。那個會場是容納幾百人的大型會場,如果成功舉辦,也將是她近些年來規模最大的一次新書發布會。
這次被取消的發布會,雖然的確可用“不可抗力”來解釋,但張總為了他的書,不惜代價地把周銳請回來,她必須給他一個交代,也給來參加發布會的讀者一個交代。
她又倒了一杯熱茶,站在陽台上。
樓下不知何時開進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樓前的空地上。本來,她只是無意間看到那輛車,可等她喝完那杯酒後,那輛車上的人開著車門在抽煙。
余嵐明白,如果這是警方派來監視她的人,說明他們並未放松對她的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