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衛發現，自己確實是對家人，尤其是這個弟弟是疏於關心的。

　　張愧想做事情，他是知道的，但不是說他不懂打虎親兄弟的道理，而且他對爭霸天下都沒有興趣，又怎麽會忌憚弟弟跟自己搶班奪權呢。

　　不過說實話，他認為老張家的人，其實都不太適合真的去處理政務上的事，畢竟他們家不是讀六經的傳統士族，而是讀道經的，說白了就是一群大神棍。

　　所謂****，這東西既有好處，比如可以讓他們家對漢中的統治特別的穩定，但壞處卻也是不小的，神神鬼鬼的東西對活人用處有限，而且他本人其實骨子裡對宗教的這些東西有點不以為然的，也生怕他的許多政策與宗教方面的東西相衝突。

　　所以，政務方面，他是真的不想讓自己家裡人去碰，就像現在這樣他和張魯的這個關系就挺好，我乾我的政務，你修你的仙，咱倆誰也別打擾誰，祭歸天師，政務歸我。

　　老四既然想要做事，教義上他是肯定不能碰的，老大肯定要把四代天師的位置傳給大侄兒，當叔叔的也不好去搶大侄兒的東西。

　　而政務上他也不能碰，那麽能碰的，自然就只剩下科學了，如果這個張凱真的靠得住的話，或許，讓他用一用，也不是不行。

　　這個張凱相比於其他的穿越者來說，最重要的優點就是怕死，他說他在現代是個殘疾人，這事兒大概率是真的，換了正常兩條命的穿越者，剛才打他的時候怕是早就還手了。

　　他怕死，自己又隨時可以弄死他，他本人還無論如何也跑不出自己一郡之地以外，所以這個人對張衛來說是完全可控的。

　　雖然，也沒什麽大用就是了。

　　扔給老四讓他自己琢磨去吧，就當是有棗沒棗打三杆子，搞不出成果的話就當是陪老四玩了，搞出來成果的話就當是意外之喜。

　　當然，既然要用這個張凱，有些話，肯定還是要跟他說在前頭的。

　　跟張愧做出了保證，讓他先回屋去睡覺，張衛將人領到自己的書房，給他倒了一杯酒水而後看了一眼他被自己打斷的胳膊，歎息一聲道:“對不起了啊，兄弟。”

　　“不敢，二天師，此處既是東漢，你便是君，我便是臣，既然您要用我，我覺得咱們還是以君臣關系相處比較好。”

　　張衛聞言忍不住微微挑了一下眉，看不出，這張凱居然還挺上道。

　　有自知之明，起碼也算是一個優點。

　　“知道我為什麽說，你所謂的，那些什麽肥皂啊，玻璃啊，水泥之類的，比較流行於其他穿越小說中的東西沒有用麽?”

　　張凱搖頭。

　　“先說民用產品吧，這其實涉及到一個社會經濟模式的問題，想要靠搞發明創造來賺錢，最基本的一個前提是社會進化到市場經濟的狀態，亦或者說是市民經濟要有一定的發展，比如唐宋明清這四朝，你說的那些東西大概率至少是能賺點小錢的。”

　　“然而東漢的整體經濟結構是豪強地主經濟，也叫做莊園經濟，漢中這地方因為一些現實原因和宗教原因，被我給改得比較特殊，不去考慮。”

　　“漢中以外的地方，大體上都是以莊園經濟為主的，就比如說河內大族司馬氏吧，也就是司馬懿他們家。”

　　“他們家所佔有的人口差不多是四千人左右，這就相當於是一座小型鄉鎮了，這四千人對司馬家是完全的人身依附關系，也就是在他們家生，在他們家死，四千人，足以在內部滿足一個簡單的內部循環了。

”　　“有打鐵的，有織布的，有製作染料的，也有乾木匠活的，這些人既是為司馬家打工，這也是他們的生存方式，司馬家幾乎是不給他們發工資的，就算發，也就是簡單意思一下，所謂租客，和農奴的區別其實不大。”

　　“每個月他們家會開一到兩次的市，附近的村民，小豪強們，會拿自己的生產盈余去他們家換取生活所需的必需品，類似於傳統的農村趕集，也就是說，除了這四千人之外，他們家能夠控制的半依附的百姓，可能也要一兩萬人以上，甚至更多，天下大亂，附近的百姓為了自保，更是只能以他們家為首，受他們家更深層次的控制。”

　　“整個河內郡像司馬家這樣大規模的家族應該是有五六個都不止，且互相聯姻互通有無，而司馬家在一般豪強之外還世代為官，有著家學傳承，這便是所謂的世家了，而這樣的家族，在河內卻連郡望都算不上，放眼整個司隸只能算是二流三流的家族，放眼整個天下，可能就是三流四流，甚至不入流了。”

　　“這便是東漢時期豪強的本來面目，所以即便是曹操劉備這種人中龍鳳，也要處處受這些個世家的製約和掣肘。”

　　“那麽在這種社會結構下， 每個莊園，都相當於是一個獨立的經濟體，同郡的十幾個甚至幾個莊園互相之間就可以完成經濟循環，外人是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

　　“這種社會結構，貨幣的需求量是很低的，就算做買賣，也是莊園和莊園之間的批發生意，想直接賣錢也比較困難，大概率你考慮的不是你想要什麽，而是人家剛好有什麽。”

　　“所以在這種情況下，你想搞一系小聰明，小發明來賺錢，幾乎是沒可能的，你的東西做出來，想找個賣東西的商會都找不到。”

　　“更別說，肥皂消耗油脂，玻璃消耗燃料，釀酒消耗糧食，漢中現在的實際情況是，人吃飯的糧食都不夠，你製造這些無用之物來耽誤全郡的糧食生產的話，稍微缺一點糧，這一百多萬的外來關中移民就能把天給撕了。”

　　“退一萬步說，我好不容易打擊了豪強，勉強做到了均貧富，讓漢中的百姓都能窮樂呵，你搞一堆奢侈品出來，是想幹嘛?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你不懂麽?”

　　“至於水泥、鋼鐵就更扯淡了，大礦業都在大豪強的手裡，如鐵礦的話，似司馬家這種末流世家想碰都沒有資格。”

　　“折疊鍛打的技術在曹操活著的時候技術就已經成熟了，但一直到魏晉晚期才開始真的在社會面上應用，唐初才大規模普及，這特麽就不是技術層面的事兒，懂麽?這是個政治問題，根本就不是你該操心的東西，甚至都不是我該操心的東西。”

　　“所以說你想搞發明創造，就盡量搞一些有用的，沒用的東西不能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