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上吊

一股熱浪忽然迎面吹來，直教李夜的臉被燙得通紅，他猛地坐起身來，映入眼簾的居然是一片熊熊烈火，不禁心下大駭，一個側翻從擔架上滾了下去，鐵爐中的火焰被稍稍帶動了一下，煙灰順著風勢胡亂飄散，零星的余燼把李夜蒼白的臉龐照得紅彤彤的，站在一旁的火化員，見屍體竟然起死回生了，當即一哄而散，口裡不停喊著“有鬼！”

驚魂未定的李夜，半晌才省過神來，心說差一點兒又趟一次鬼門關了，當下也不敢再逗留，扯下了身上的壽衣，跌跌撞撞地就從前門跑了出去，剛出門外，眼睛就被陽光晃了一下，登時目眩了起來，這時的殯儀館正值旺季，人口密匝，不少人都排隊在焚化間的門口，等待接收親人的骨灰，而李夜平白無故地穿著一身死人的秋服出現，也是把他們嚇了一跳，慌忙讓開了一條道，李夜由於太久沒有活動的原因，兩條腿顫巍巍的，走下階梯的時候，腳下崴了幾個趔趄險些摔倒，還好廣場上的人多，沒有幾個人注意到他。迷迷糊糊地跑出殯儀館後，望著眼前通往山下的一條公路，又揣摩不定了起來，他心想:既然他已經被送到這裡火化了，那麽就代表他的父母一定在這裡，可自己到底要不要去見他們呢?

“相逢”“團聚”，這兩個詞聽起來確實是相當喜慶，可這對於一個起死回生的李夜來說，卻沒有那麽容易了，他的父親興許還能承受，但她的母親要是見到他，非得背過氣去。況且李夜現在已經被卷入了一件連他自己都不了解的事情裡面，他不想貿然把雙親也給牽扯進來，李夜蹙了蹙眉，決計把自己重生的事情，暫時壓下來，這時，他回頭顧盼了一眼，這殯儀館的拱門上寫著“九峰山”三個字，他嘖了下嘴，暗敨這裡已經是“武昌區”，離他的住所相隔著幾十公裡路，他邊想邊搜了搜自己的衣服，發現自己身上居然了無一物，黯然的地想到:就算回到現實中，我還是要把步行的理念貫徹到底嗎?

想完，他就苦笑了一聲，經過心理世界的磨練，他的心理素質明顯比以前好了些，當即也沒有沮喪，向山道下走了幾分鍾，路過拐角的時候，看到了一兩排販賣元寶蠟燭的攤位，那些財利熏心的老板一見到有生意上門，立馬吆喝了起來，還有一個角落的老大嬸，估計是出攤選的位置不是太好，生意一直很慘淡，乾脆就直接湊到了李夜近前，拉著他的胳膊，硬要他賣幾斤黃紙祭祖，李夜煩得不行，攤了攤手，表明自己沒錢，她這才松手，李夜問她:“哪裡有車?”

老大嬸白了他一眼，心情很不好，就嗤道:“上山都不開車，還真把自己當成運動健將了啊，直走，往前直走！”

李夜謝過後，又徑直向前又走了幾十米，在山道的一個交叉十字口間，看到了幾輛用草葉遮擋起來的組裝車，李夜一看，心想這肯定是黑的，躲在這裡招攬生意的，當下就想繞道過去，不過才走了沒兩步，就被一個中年老頭給攔住了，咧著一口煙牙說道:“小兄弟去哪兒啊，要不要載你一程，我跟你說這裡路很不好走的，到處都是泥濘，林子裡面說不定還有野獸，你看，那就是我的車，坐進去包管你安然無恙。”

李夜心裡冷笑，不動聲色的繼續往前走，這小麵包車的司機一直在旁邊糾纏著他:“別急著走啊，坐我的車，比坐的士便宜多了，要是我們談得來，我還可以給你打折，你也知道，這年頭嚴打，蹲生意不容易，就當施舍施舍我，我兒子都一天沒吃飯啦.....”

他說著，

就抓住了李夜的手腕，不讓他繼續前行，李夜眉間一緊，面容透過了一抹慍怒，正過身去，冷冷地看著他:“你們就算都餓死了，又與我有什麽關系?”老司機滿是溝壑的臉上，怔了怔，悵然地點了點頭，隨即手便被李夜甩脫了，在中年司機轉身的時候，李夜也止住了步子，他愣愣地看著自己的雙手，自言自語道:“我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冷酷了。”

言畢，便往後面環顧了一眼，看著中年司機蕭索的背影，和麵包車窗探出來的一個小腦袋，李夜不禁喟歎了一口氣，回身跟在他的後面。

這時，一片枯葉飄在了司機黑白參差的頭上，他伸手拍了下去，向他面黃肌瘦的兒子，輕輕搖了搖頭，隨即他的兒子便沮喪地把頭縮回了車內，當他側身擠進駕駛室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了一聲關門聲，司機在後視鏡裡看了看，居然是剛才的年輕人。

“開車。”

中年司機木訥的看了他半天，才開口詢問目的地，李夜向他報出了所在地的地址後，便閉目靠在椅子上，回想那天發生的事情:

2012年12月21日

雨天，陰雲朦朧，小巷中透著一股濕漉漉的冷氣，這是李夜通往家所的捷徑，他懷揣著一本剛辦下來的假證，亦步亦趨的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看著手中的這本小紅本，心中總算安心下來，不用再為兩天后父母的到訪而苦惱。可正當他準備走出這條胡同的時候，一個穿著灰色風衣的人，忽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側閃到了他的面前，在他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口鼻就被一塊散發著濃鬱化學藥水味的布帛，給牢牢捂住了，不出半刻，他便完全失去了知覺。

之後的情形，便是醫院發生的那一幕:“死亡者李夜，年齡二十三，推理小說作家，因腦部血氧過低導致全身性機能休克，於二零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二號，凌晨六點十六分搶救無效，死亡--死亡原因:自殺。”

李夜回想至此，額頭上已經沁滿了冷汗，他睜開了瞳仁，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他想不通那個人為什麽要殺他，自己在家從來都是安分守己，向來不會招惹事端，而那殺手分明就是在那裡特地蹲守他的。這其中的緣由，到底又是為了什麽?還有主治醫生為什麽會謊報他的死亡證明，說他是自殺?

李夜愈想愈感到焦頭爛額，胸口此時竟有些悶得喘不過氣來，索性把視野偏移到窗外，看著匆匆掠過的街景，這才好了些。一路上，老司機看到李夜這個沉默寡言的樣子，也就沒有叨擾他。車開了將近三十分鍾，終於抵達了目的地，中年司機把車停在了一棟小區樓的車位上，回頭瞥了一眼正兀自出神的李夜:“老板，到了。”

李夜點了點頭:“你在這兒等我一下。”

說著，李夜就拉響了車把手，剛想下車的時候，小臂又被一隻長滿老繭的粗糙大手給抓住了:“老板，我們這是小本買賣，這樣吃黑，不好吧?”

“恩，那你和我一起上去吧。”

司機聞言，這才松了一口氣，跟著李夜出了車門，走進了斜對面的一棟樓房，他們走到一樓的時候，李夜就佇足停了下來，伸手敲了敲其中的一個門戶，連續叩了三分鍾的門，裡面還是沒有半點動靜，李夜搖了搖頭，心說:“這家夥的迫害症又犯了....”

“房東，是我！！”李夜嚷了兩聲，才聽到門內的開鎖聲。

房內“哢噠，哢噠”的閂鎖聲，足足響了一根煙的功夫， 裡面的一扇鐵門才算開了，但中間仍然隔著一道木門，這時門內又傳來了幾聲很有節奏的敲擊聲。

“這是幹啥啊，我們這裡又沒有門，你敲個鬼門啊！”司機悻悻的說了一句。

李夜嗤笑了一聲，也在門面上用食指關節叩擊了幾下，面前的木門總算應聲而開，一張面如死灰的臉忽然出現在他們面前，後面的老司機被嚇得一個踉蹌，差點跌坐到地上，這顆腦袋在門外來回張望了一下，視野才重新看回李夜。

他所在的這間房內，沒有任何光線傳導，連窗戶都被簾幔給遮住了，玄關裡幽幽暗暗的，很像幾年前日本拍的一部電影《咒怨》中的府邸，而且由於他本人也太久不見光日的原因，臉色蒼白得如同一盞陰測測的殘燈，但李夜面對這副活生生的恐怖景象，卻沒有任何驚慌，反而與他對視了良久。少頃，才開口簡潔的說了一句:“鑰匙。”

“噢。”躲在暗處的人，從腰間懸掛的眾多鑰匙中，取下了一把，遞給了李夜。

李夜接過了鑰匙，也沒有寒暄道謝，就徑直上了樓，司機唯唯諾諾的跟在他身後:“你們剛才咚咚咚的是在作甚?”

“暗號。”

“哎呀，你們怎麽整得跟特務一樣，那人腦袋恐怕有點毛病吧，屋子裡面連燈也不開，不怕把自己嚇死啊......”

說話間，他們已經走到了李夜的住所，李夜望著眼前這扇門，心中的萬種情緒一時全部湧了上來。當他扭動鑰匙，推開前門的時候，客廳中的景象卻讓他們怔住了。

“...小哥...有人在你家上吊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