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小二臉上本來掛著憨鞠的笑容,這時像被冒犯了一般,變了臉信誓旦旦:
“我們八珍齊是揚美城一頂一的真材實料老字號,童叟無欺,牙齒當金子用,說的話句句當真,從不敢信口開河。”
大聖瞪著眼睛:
“那他現在有空來你這,是被皇帝老兒開除的?”
八戒也沉下臉:
“對啊!我怎麽就沒聽說過呢?”
店小二滿臉堆笑:
“小的若說本朝皇太祖落難時與三碗面的故事,你們就都明白了。話說誰能讓太祖爺賞臉連吃三碗面啊?這個人就是本朝最早欽定的禦廚!就是我家現在這位響當當的大廚樂沉翛的親爹。”
大聖哂笑:
“原來此大廚和彼大廚只是有個淵源!會來事,會來事!”
八戒餓得慌,十個指頭不耐煩地敲著桌子。
小二不識趣:
“爺!您真的沒聽說過三碗面的故事?!”
“這個菜名,來一個——三碗面的故事!”
官老爺不說話還好,一說話噎人。
店小二清清嗓門,報了幾個響亮光鮮的菜名。聽到菜的名字,官老爺又不是官老爺了,八戒饞得不行,不住地吧嗒一嘴的口水。
大聖豪氣地一揮手:
“都端上來,都端上來!”
功夫不大,端上來半桌子美味佳肴。看菜式果然是大師章法,色香味型俱全。
兄弟兩個食指大動。大聖舉箸將行,八戒突然身子一凜,才拿起的筷子又放回桌上,憋屈地唱諾:
“乖乖,一桌子都是葷菜,罪過罪過!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大聖不動聲色,將滿桌子菜肴又細細看了一遍,神情恍若夢醒:
“嗨,每一個菜的名字都起得金枝玉葉一般,誰會想得到全是葷腥?!這個菜自己就叫金枝玉葉。我以為肯定是素菜!”
官老爺念起了佛,兩個一唱一和,看著像是要搞事情,小二搶過話頭說道:
“二位爺,不是說你們沾不得一點葷腥吧?那可得先把話說清楚了,本店上台的菜一概不能退貨!這裡油鹽醬醋食材人工的花費,”他加重語氣,“加起來不是小數目!!”
兄弟二人面面相覷,突然一起扭頭直勾勾地盯著小二,半晌不說一句話。
店小二心中發毛:
“難道猜中了?這兩個傻缺真的沾不得葷腥?!”
於是說道:
“菜金一共三貫又五十文錢。”他看看八戒身上的官服,怎麽看怎麽是原裝正品,禁不住又道,“二位大爺,小的可禁不起這樣消遣,您二位不是開玩笑吧?”
大聖緊繃的臉松弛下來,嘻嘻一笑拍拍店小二的肩膀:
“小二哥不要緊張,瞧瞧我們是什麽人?少了你的錢?!沒有的事!你先去提兩壺好酒上來,比如什麽女兒紅、竹葉青,葡萄酒,只要是好的,不管價錢,隻管上!”
店小二心裡忐忑,說話訕訕地:
“要兩壺好酒,那得再加上兩貫錢,本店概不賒帳……”
大聖揮揮手:
“錢是小事。快去,快去。”
八戒賊眼溜溜,看見店小二轉出門外,趕緊走到大聖身邊,看著滿桌子菜品,甚是可惜地說道:
“師兄!佛偈有雲,不可沾染葷腥,這滿桌子的熟肉鮮香,叫人如何是好?”
大聖撓撓腮,笑容意味深長:
“你這腦袋瓜子倒會記東西,
挑著來啊!你不記得佛偈亦有雲——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師弟,你我這回下到凡間,難不成這齋飯還能想吃就有得吃?難不成沒有了齋飯也要不食人間煙火?” 又道:
“盡是齋飯也不能算是修人心養人性!”
八戒心有靈犀,失聲叫道:
“難不成師兄要說我們不是今天破戒就是明天破戒?反正遲早都得破了這一戒?”
大聖哂笑兩聲:
“師弟若不願破戒,暴殄這一桌子天物,為兄的也陪著你作罷。我本是從頑石裡蹦出來的,沒有了齋飯,幾個月不吃不喝也餓不死,那也是我天生的本事。”
八戒彎下腰湊近桌面,貪婪地猛吸了一大口氣,瞬間覺得異香撲鼻,肚中饞蟲再也無法忍耐,率性地笑了起來:
“師兄你也不要激我,我念經拜佛不比你少。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這個道理我也是懂的——如此我就吃一口菜,念一句佛,喝一口酒,又念一句佛,再吃一口菜,如何?!”
他言出即行,夾起一箸菜一口便吃了,口中嘟嘟囔囔地念了一句:
“阿彌陀佛!”
大聖哈哈大笑:
“知弟莫若兄!孺子可教。來來來,先吃菜,機會難得,等下酒上來了,你我不醉不歸。”
八戒“哼”一聲,頗為傲嬌:
“我不管了!這次下凡,除了兩腳羊不能吃,吃了是妖怪的行徑,其他的放開了吃,絕不虧待自己的肚子!”
話音剛落,店小二端了兩壺酒上來,嘴裡唱著喏:
“沒有葡萄酒,沒有竹葉青,只有陳年女兒紅。女兒紅!八珍齊名家自釀極品,端上來咧!”
師兄弟二人看著小二將酒小心翼翼地斟滿兩個杯子。細細聞來,確是有一番年頭的好酒。
“二位慢用!”小二躬身退出。
“師兄請!”
“師弟請!”
師兄弟二人互道一聲, 開始觥籌交錯,大快朵頤。
……
窗外,夕陽西下。
半晌歡暢,滿桌子風卷殘雲,師兄弟兩個酒足飯飽,醉眼迷離。
店小二輕輕推開門,恭恭敬敬問道:
“二位大爺,想必吃好喝好了吧?要不,咱們再添一點?!”
大聖滿臉通紅,擺擺手,翹起大拇指誇讚:
“好!你這個八珍忒好啊!菜好吃,沒了邊了……呃……老孫以前吃的龍肝鳳膽也不過如此。”
店小二見多不怪,再怎麽醉,現在也要叫起來結帳,大聲把菜名菜價唱了個遍,笑吟吟地:
“二位大爺,一共五貫又五十文錢,謝謝您兩位。”
“哦!”大聖應了一聲,打個嗝,撓撓腮,眨眨眼,看著八戒吃吃地說道:
“八……八……八戒……給……錢……”
八戒有幾分詫異:
“錢……不在你身上嗎……你口袋裡啊……你掏啊掏啊……就有錢付帳了……”
他打一個哈欠趴倒在桌上,而且馬上響起震天的呼嚕——我睡著了,有事別找我。
店小二氣歪了鼻子,暗暗揣摩:
“這兩個穿在身上的衣裳都不小氣,難不成竟是混吃白食的行頭?!如果是真的,穿著京畿官服出來行騙乞食,簡直吃了熊心豹子膽了!見過楞頭的,沒見過這麽楞頭的!今天算是大開眼界了!”
乃略略挺了挺腰杆,想著把兩個人暴打一頓的情形,一臉蔑視加歧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