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走到子宗元身旁,對高比穆說道:
“我說高大人,你早就應該來這裡看一看了。要說子老爺,那可真是大大的好人家,你看我這個遠道而來的人就知道了。我和醒哥在這裡無依無靠,全賴子老爺把這間店面租給我們,現在我這身上穿的,腳上踩的,肚裡裝的,夜裡蓋的,點點滴滴都離不開子老爺這塊地面。你們官府要是對老百姓有什麽打賞,一定不能少了子老爺的份。”
唐瞬乙清清嗓門:
“子老爺為人善良,有情有義,坊間皆知。其實揚美城多年來一直民心純樸,團結互助蔚然成風,也是有賴官民之間的相輔相成所致。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積土成山非斯須之作。許多事情,高大人一早就心中有數了。今日我們來此公乾,主要是察看民居,詢問百姓住房事宜。朱老板,現在不妨說說你在這裡入住以來對揚美城民居狀況有哪些心得體會。”
子宗元乃說道:
“二位大人,這個朱老板,總歸是個外鄉人,揚美城的事我深有體會,還是我說了吧。”
子宗元侃侃而談,從二十多年前直說到時下,順帶說到身邊諸人。高比穆有時點點頭,有時往院中各處瞻看。子宗元說罷,高逼穆乃問:
“你這院裡是一人一房?”
子宗元答:
“正是一人一房。”
八戒笑:
“正好一人一房。”
高比穆徒生感慨,對子宗元說道:
“室雅何須大!子老哥,我看出來了,你這是夠用就好!老哥和我同是年過半百,不過老哥業已拋卻世事,不再為前路擔憂,日子過得令人羨慕!”
心中有事,抬手拈拈胡子,又道:
“其實又有幾個人能做到像老哥這樣灑脫?哪一個不得拖兒帶女?哪一個不得為兒輩操心?如若人這一世,諸事都能做到夠用二字,將身邊的人好好地照顧了,便是十分的圓滿。”
然而,未說出口的才是他最最深的感慨:
“簡簡單單的夠用二字,也有人望而不及!”
院內一時沉寂,八戒悶得慌,說道:
“以後的日子長著哩!想點高興的事。子老爺曾經是大富人家,以後就未必不能再大富大貴...”
眾人都有些奇怪的看著八戒。你們聽不懂?八戒便又說道:
“薑子牙拿著老婆補衣服的針線去釣魚,上面既沒有彎鉤,也沒有魚餌,誰不說他釣不上魚。最後他不但釣上魚了,還是一國之主這條不得了的大魚,奇怪了吧?造化了吧?他那時的歲數比你們倆都大,七十古稀之齡,不也照樣時來運轉,登壇拜相嗎?”他眨眨眼睛,想起天上歲歲年年的玉皇大帝,脫口而出,“還有凌霄寶殿的玉皇大帝...夠風光吧?你們知不知道他歷經了一千七百五十個劫難?每個劫難足足十二萬九千六百年,最後苦盡甘來得享無極大道,是不是?羨慕了吧?天上、地下、人間無不對他推崇備至……”
說得忘了形,一把拍在高比穆肩上:
“鍥而不舍者,上以褒獎必巨!高大人,我看好你!”
高比穆皺皺眉,眼睛盯著自己肩膀。子宗元上前對他低語,二人一起看向八戒,臉上掛笑,而笑容多少有些哂笑的意味。王漢笑話道:
“朱老板昨晚說佛祖,現在說玉帝,胡說八道的毛病顯然經常發作。沒話說,病了,活該大夫賺你的錢。”
探訪將近尾聲,高比穆正欲告辭,
吱呀呀地,一扇緊閉著的門從裡面打開,枚芳走了出來。看到門前的官府中人,她的臉色紅得比翠柳先前還要鮮豔。 子宗元介紹道:
“這就是我已故夫人帶來的枚芳妹子。”
高比穆早已聽說過枚芳,心下敬重,當即施了一禮,誠心誠意:
“妹子,子老哥遇見你,實是他天大的福氣!”
枚芳羞得頭也不敢抬,匆匆行個萬福,道聲:
“大人慢坐。”
便站到子宗元身後。
高比穆心中一動,笑著與子宗元道別,帶著唐瞬乙、王漢從院子前門離去。子宗元送至門外。
回過頭來子宗元忽然惱火起來,轉身對八戒說道:
“你該學學你醒哥了!你醒哥總是老老實實候在店內,總能在店中找事來做。可你……你怎麽就能到處轉悠,誇誇其談,還在高大人面前沒頭沒腦,謬論張口就來!”
這是子宗元第一次對八戒動怒。八戒鼻翼一張一合,辯解中夾雜幾分委屈:
“哪裡是謬論?!我說的都是從夜市說書攤上聽來的……這些故事適合鼓舞人心……你們不會沒有聽到過吧?”
枚芳有心護著八戒, 挺身擋住子宗元視線:
“快回店裡去吧!老叫孫醒一個人落單!”
翠柳掩著嘴,咯咯咯地笑。子宗元歎一聲氣,進了屋裡。八戒回頭看一眼他的背影,突然有些不自在,心裡七上八下念想:
“怎麽讓他說兩句就有些受不了了?!真是奇怪了!因為常常跟他們在一張桌子上吃飯所以欠了他的?!”
“誒,修人心養人性也有這一課麽?!”
將近點卯時分,高比穆一行回到府門。撰寫稽考文書一事已經全權交給唐瞬乙,他略感輕松。靜心之余想起拋屍案,不禁皺起眉頭,冥思苦想許久。拿著死者畫像外出查訪的眾衙差辛苦一天查不出任何名堂,垂頭喪氣地回來先把差銷了。
屍首存於城中義莊,仵作做屍檢。過了幾日,刑房典吏飛也似的跑來稟報:
“大人,仵作請大人到義莊去一趟,說是有要事相告。”
高比穆心中大喜,卻忽然想要避忌,遂說道:
“本官尚要準備功課迎接上峰稽考,讓仵作來這裡說話。”
仵作來到衙門,高比穆剛好迎出,劈面便問:
“師傅查得究竟如何?”
仵作施禮回話:
“小人剖驗多時,在死者口腔、咽喉,食管、腸胃並無異樣發現,但是他身內各髒器已經極度扭曲變形,情勢甚為誇張,證明他是被毒性劇烈的毒物毒死。”
高比穆追問:
“可曾查出是何種毒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