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坊中一個雜役眼尖,匆匆迎上前對藏蘭蘭低語。藏蘭蘭聽了點點頭。雜役牽著馬車退去,藏蘭蘭對大聖正色道:
“孫公子!我帶你去見個人。那個人說要看看你。”
“又是你們這的什麽官麽?!”
“這次不是了。”
大聖喜出望外:
“他長得什麽樣子?是白白淨淨慈眉善目還是豬頭大耳,還是滿面虯須長得像個黑鐵塔?”
既然不是地方官,那為什麽不會是八戒或者沙僧?
藏蘭蘭抿抿嘴,無奈道:
“公子說的特征都沒有。他就是和公子一樣,也有些怪怪的。”
大聖有些失望,但他想知道在別人看來自己為何會怪怪的:
“怪在哪裡了?”
“公子知道天溝嶺所在的地方是哪裡麽?是極樂谷!!看公子的樣子,不像要自尋短見啊!”
“我為什麽要尋短見?”大聖納悶,卻呵呵地裝傻,“極樂谷啊!我記得嗎?不記得了。極樂谷跟自尋短見有甚關系?”
“你遠道而來,遊山玩水,中間還真是一點也不打聽打聽,自己要去的地方究竟有什麽傳聞和典故是吧?!”
“……我忘了!”
藏蘭蘭一臉肅然地告訴大聖,極樂谷是附近森林裡的一座山谷,裡面樹木繁茂,遮天蔽日。多有懸崖絕壁。樹下陽光稀少而顯得陰氣森森,屢見岩石沙地,到處遍布青苔。因為其間的景致幽深不同尋常,每年都有不少的人進到森林裡去自殺、去等死。是一個很有名的地方,人稱短見天堂。
大聖問道:
“嘖,因為在那裡自殺的人多了所以才有名的麽?”
藏蘭蘭點點頭。
大聖緩緩地又問:
“好端端的日子不過,自尋死路,那都是些什麽樣的人?”
“誰知道啊!總之就是想不開啊!他們各有各的糾結,我想象不了。”
“嗯。各種苦……吧!”大聖喃喃地自問自答,他有一刻的呆怔,輩袋裡確實頗有一些無奈。
藏蘭蘭道:
“孫公子,來看你的那個人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姓丘。你得向人家再三道謝!還有,那天夜裡他不止自己駕車把你送來,還給你墊了診金才離開,一共八百文錢。等下你不要忘了把錢還給人家。”
救命恩人!想來是因為自己和救命恩人恰好都出現在同一個地方,所以才讓藏蘭蘭覺得怪怪的吧!
天可憐見,凡人也可以做曾經叱吒天上地下的老孫的救命恩人了……
到底是變了天,到底是淪落了……如此正好見見。
八百文錢?大聖摸摸身上,身上一文不名。
醫坊入門便有一亭,亭中有個錦衣男子默然佇立。
藏蘭蘭帶著大聖上前,瞥一眼大聖,示意大聖先說話。大聖大步走上亭階,朗聲說道:
“丘先生,我的救命恩人啊!”
那人聞聲回頭,略顯肥胖的臉上夾雜些許滄桑的意味,帶著幾分靦腆憨實,看起來不到三十歲。
藏蘭蘭微笑著介紹:
“丘先生,這就是那天夜裡你送來的孫公子。你們先好好敘聊敘聊吧!”說罷,先行自去。
自己怎麽來的不管了,入鄉隨俗,大聖長揖到地,口稱:
“丘先生救我,恩同再造,請受一拜!”
丘先生慌忙拉住。大聖抬頭,二人目光相對,丘先生眼中愕然放出光來,良久的審視大聖。大聖被看得臉都差不多紅了,
尬笑說道: “敢問救命恩人大名?”
救命恩人回過神來,諾諾說道:
“鄙人丘滿余。那天晚上你滿臉是血,想不到你長這個樣子——你這副模樣不討喜!”
長相一說見仁見智,大聖不以為然:
“所以我才會被山石衝撞,特別倒霉,對吧?”
救命恩人不自覺地一笑: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又道,“公子看樣子已經痊愈了。康復如此神速,可喜可賀!”
丘滿余嘴裡說著可喜可賀,聲音卻顯得淡然。大聖左右端詳自己的救命恩人,突然雙手抓住丘滿余手臂,說道:
“恩人!你我在極樂谷天溝嶺相遇,是我們之間的一場緣分。走!到我的屋子裡說話。”
“不,不用了。我只是來看一眼。萍水相逢的事!你沒事了就好,我這就走了。”
“我是你救的!我欠你,欠著你的錢……我要把錢先還給你。我不願意總欠著!”
“錢財乃是身外物。”丘滿余仍想著馬上離開,“我不是來要債的!只是來看看你怎樣了,變成專程要債情何以堪?!”
大聖盛情邀請,丘滿余終究隨他進了天字號病房。在房內,大聖倒茶請座,要丘滿余稍候片刻,他離開病房去找藏蘭蘭,打算借錢還給恩人。
一盞茶的功夫後回到病房,想不到丘滿余已經不在房內。匆匆找了一圈又一圈,有人說其人已經出了醫坊。追出醫坊再找,蹤跡全無。
大聖攀上路邊的樹木,沿路張望,眼裡只見閑雜人不見丘滿余。他恨得牙癢,狂搖樹枝,樹葉沙沙作響:
“可惜已經不能騰雲駕霧也不能施展火眼金睛,要不然居高臨下辨識人形只是小菜一碟。”
再見到藏蘭蘭的時候大聖發了脾氣,指著桌上用照身帖壓著的寫有字的信箋,責怪藏蘭蘭沒有遵從院領吩咐,老老實實守在自己身邊侍候。
信箋沒有落款,但分明是丘滿余所寫:
“孫大聖,我走了。希望你是一個好人,也希望你從此一帆風順,一切比我幸運。我們之間僅是片刻緣分,讓它煙消雲散吧!”
藏蘭蘭眼中噙著淚水, 把一碗熱騰騰的湯藥放到桌上,說道:
“我只是去做了醫坊女使應該做的事情,做的事也是為了公子。如若這樣公子還要責怪,那麽我沒話可說!我做女使,被別人橫挑鼻子豎挑眼慣了,沒有怨言!”
大聖一下子噎住了:
“我……我是什麽人,怎麽可以欠恩人的錢?!我叫恩人來這裡,不過是因為我得把他墊付的診金還給他……當然,我也不會欠你的錢!”很快又變得好聲好氣,“我發現自己的錢都不見了,想找你借錢先還給他。我找不到你,現在見到你了他卻又不知到了哪裡去了。我還是欠著救命恩人的錢!”
藏蘭蘭破涕為笑,告訴大聖不必向自己借錢,回頭院領回來了,跟院領說一聲,便可直接去找醫坊管事拿錢還給丘滿余。
“公子是溪谷縣貴客,叔縣令都親自過來問候,醫坊還會要您的診金麽?代墊的也不會要啊!”
錢的事算是有了著落,可是一時之間,怎麽能夠找到丘滿余呢?大聖尋思著,慢慢地喝著藥,拿起放在桌子上的照身帖把玩。
自己出現在極樂谷,丘滿余出現在極樂谷;自己是被輩袋安排,丘滿余又是什麽原因,夜半時分出現在極樂谷呢?一個出狀況,另一個救了出狀況的……是不是巧合了點?想著想著,丘滿余音容浮現在眼前,年輕卻有些滄桑,憨實並且又說話清淡……感覺總有些提不起興趣……額,還不等著自己還錢,看得還真開,凡人少有的淡然……這樣的人,有什麽是他所在意的?沒有他在意的了……那麽來極樂谷做什麽?